妙读诗经| 王者精神：从《大雅·韩奕》管窥中国政治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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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学经典，贵在追根溯源，返璞归真，从源中得到真知，从“真”中悟出今天乃至今后我们可以吸取的养分。受凤凰网国学频道之“非常国学课”邀约，特级教师、教育部“国培计划”专家、中学语文名师陶妙如开设《妙读诗经》连载专栏，包括爱情、战情、孝情、颂情、离别、发泄反抗、自然背景、守业、创世等系列解读，用“一诗（文）一本一时代”或者“一诗（文）一人一朝代”的思路，引导大家读一篇翻一本品一个时代。书要浸读，方可悟得，不求数量，只求读懂、读通、读活。
【妙读诗经·战争篇】
战术已难运用于今日，战略却具有永久的价值。——题记
“别人不服你的德，不和你讲德，怎么办？”
在课堂讨论中国姿态，德法并治，圣人情怀，君子人格时，学生佑康提出问题：我们是采用以德服人，如果有人根本就不服你的德也不和你讲德，应怎么办？
听过孔子和学生到宋国去游学，匡人简子用兵围住他们，孔子请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三曲之后，匡人解除武装而离去的故事吗？
【原文】
孔子之宋，匡人简子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将与战。孔子止之曰：“恶有修仁义而不免世俗之恶者乎？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为咎者，则非丘之罪也，命之夫。由，歌，予和汝。”
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
——《孔子家语困誓第二十二》
被匡人简子的甲士包围后，子路大怒，举戟准备和他们交战。孔子制止说：遵循仁义者应该原谅俗人的过错。没有让他们学习《诗》《书》，没有让他们接触礼乐，这是我的过错。匡人若把宣扬古代圣王爱好古代有利于和谐的制度规律称为罪孽，那就不是我的过错了。我们现在尝试用音乐来教化他们，你唱歌吧，我应和你。
结果是，三曲之后，匡人自动离开了。
孔子不断标举的圣王、王道正是德法并治达到的最高境界。不服你的德，说明还不知道什么是德。尚德有层次，守法是底线，那就从德的基本层次守住底线开始，慢慢浸润。尚德守法的习惯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需要几百年几千年子孙相继传承创新，而这个传承与创新里有一个灵魂：王者精神！
大雅·韩奕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榦（gàn）不庭方，以佐戎辟。
巍峨梁山，大禹治之。京郊联通，韩侯受封。周王亲册：尔袭祖位，不负朕命。日夜不懈，坚守职位，册命不变。整治不朝，为王股肱。
四牡奕奕，孔脩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xì），钩膺镂鍚，鞹鞃浅幭，鞗（tiáo）革金厄。
四马强壮，高大昂扬，韩侯入朝，手持介圭，恭觐拜王。王赐韩侯，龙旗羽饰；篷车金辕，黑袍红鞋，马饰缨金，虎皮车轼，辔头金环。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肴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韩侯祭神，先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荤菜是什？炖鳖蒸鱼。蔬菜是么？鲜蒲嫩笋。赠礼是何？四马大车。果盘多样，韩侯安乐。
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韩侯娶妻，厉王外甥，蹶父长女。韩侯亲迎，蹶地里巷。彩车百辆，銮铃叮当，显耀荣光。诸娣陪嫁，犹如彩云。韩侯曲顾，光彩盈门。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羆，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蹶父雄武，踏遍万方。为女相夫，莫如韩乐。快乐韩地，川泽水足。鳊鲢鱼肥，群鹿满山。有熊有羆（pí），有猫有虎。庆遇好居，韩姞心愉。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藉。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扩建韩城，燕师筑成。依循先祖，节制百蛮。王赐韩侯，追貊两族，北方诸国，你为方伯。筑城挖壕，垦田定税；献上貔皮，赤豹黄罴。
此诗生活气息较浓，画面感很强，是将多个故事场景剪辑用个性化的语言连缀而成：
册封时，语言典重古奥；描写赏赐，语言细腻精致；描写饯行，语言细致精确；迎亲择婿，用叠词、口语，有声有色，语言生动活泼；概写屏障已固，语言简洁精准。整首诗语言风格庄谐互转，自然成趣。近代学者吴闿生在《诗义会通》中评论此诗说：“雄峻奇伟，高华典丽，兼而有之，在三百篇中，亦为杰出之作。”
仪式隆重 以礼治国
全诗六章，每章十二句，依“礼”而诗，内容各有重点。
第一章，来朝受命。从大禹开通九州写起，表明北方本就属于王朝疆域。这样起势，平常却暗含厚重。
韩侯应担负的重要政治任务：榦不庭方。
周王所寄予的重大期望：以佐戎辟。
第二章，依礼赏赐。从觐见、持圭、赏赐依据礼法而行。
周代自周公建立了三大制度：封建制度、宗法制度、井田制度。
封建制度。所封主要为两类，一类周室宗亲及功臣，一类各地拥护周室之原有氏族；宗法制度，嫡长子继承制，无论天子及诸侯之君统或卿士大夫等之宗统，均由嫡长子继承。
因封建制度与宗法制度的作用，我国文化便产生了三种思想：天下一家的大一统思想，大同思想就源自于此；崇尚礼制之思想，即在政治上重礼治而不尚权力，重教化而轻典刑；重视家庭的思想。宗法伦理奠基于家庭，家庭伦理则基于个人天赋之孝悌观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基于此。
以“礼”治国，“礼”就是法律和制度，按制度，周代贵族服饰车乘的质料、颜色、图案、式样、大小规格都有规定，不能僭越。周王赏赐的交龙日月旗和黑色的龙袍、红色木底高靴、特定规格的精美车辆，都是诸侯方伯使用的标准。周王设置的赏赐仪式与后世的“授衔”和公布享受何种等级的待遇类似，它表明受赐者地位、权利的提高：年轻的韩侯一跃为蒙受周王优宠、肩负重任的荣显人物。
第三章，饯行有礼。出行祖祭是礼制，大臣衔命出京，例由朝廷派卿士在郊外饯行，这也是礼制。祖祭后出行，祭礼用清酒，所以饯行也“清酒百壶”，这仍是礼制。一切依礼制进行，又极尽宴席之丰盛。这些描写继续反映韩侯政治地位的重要及其享受的尊荣。
第四章，依礼迎亲。娶厉王之外甥女，成为国戚，荣宠至极，可谓盛事。这样的身份加持，足以帮助韩侯立威，而这样一来捍卫周王室就成了韩侯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了。
第五章，蹶父择婿。从蹶父选婿开始，以韩姞满意作结。尽管是政治联姻，却没有生生硬硬的指派，而是蹶父遍访各地，择优选婿，两情相悦的自然结合，这一段的插入，真可谓大巧若拙，大美自然。
第六章，怀柔北狄。建韩城，施礼政，统治百国，真正成为了王朝的屏障，并贡献朝廷，与首章册命遥相呼应，首尾圆合。这也是天下一家大一统的大同思想的自然体现。
作为王者，以大气魄树立仪式感，将“礼”植入朝廷典礼及日常生活，也植入了人们心中。这里的礼既是维持天下邦国秩序的绳墨，也是指导天下臣民日常生活的圭臬。
从《大雅·韩奕》入手，看王者布局
《荀子·效行篇》：“周公划制天下七十一国。”
《吕氏春秋·先识览篇》：“周王所封四百余国，服国八百余。”
看到这个数字，不由想起现在全球也就一百九十多个国家，联合国如何协调让世界早达和平，中国西周时期格局应是不错的参考资料。
大小国家数百上千，怎样安定？
看宣王布局——
宣王三年，派秦仲伐西戎。
宣王五年，派尹吉甫伐獫狁至于太原。并派方叔伐荆蛮。
宣王六年，派召穆公伐淮夷，宣王亲征徐夷。
征伐不是目的，目的是国泰民安。征服后，为达全面稳定，需要细化管理，于是，宣王及其集团顶层设计：派遣方伯，成立东、南、北区块链，分网一方，家国一体化。申伯镇守南疆，仲山甫督修齐城捍卫东方，又封韩侯为伯扩建韩城加强北方防务。这个时期便被历史称为“宣王中兴”时期。
申伯、仲山甫是老臣，《崧高》《烝民》从巍峨之势起，彰显老臣的地位和威仪，韩侯为年青人，怎样为他立威？
赐位子，给身份。人能立起来就有位。给信心，人能言就有信。名不正，言不顺。欲行其事，先冠其名给其位促成其事。
周王的优宠和倚重，使得公卿对韩侯尊慕和礼敬。诗中渲染的他的富贵荣华以及他的权威，都与他的政治地位密切联系。没有他的政治地位和作用，一切都无从谈起。
让去镇守的人愿意去守，让被守的人信任其守护者而乐意被守，这既是政治，也是艺术。
王者的布局，凭借仪式，使其庄重有影响力；凭借造势，让影响力扩散并使之深入人心。这是表层。深层含义：让土地上的每一方生民都幸福。
《诗经·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时的周王朝，周王只是天下共主，天下的土地是不归“周王”所有的，土地虽然不归王者所有，但这些土地上的生民之任是归王者承担的。这也就是说只有对天下人负责的人才可以成为王者，这也是中国圣人情怀“群龙无首，吉”的真意。
作为王者，以大智慧奠定大格局，不着眼于一时一地一人一任，而是统观全局把握时机，善于造势，洞察时、势、人三者的关系并将其运用到极致。
王者精神
孔子曾将人分为五类：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
与之对应，我将人的精神分为五层：自我精神，向上精神，贵族精神，无我精神，王者精神。
什么是王者？
字典里的第一个解释是帝王，天子。不是所有成为了帝王、天子的人都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王者。
能承担天下生民之任的人才能称之为王者。
中国自古以来就崇尚王道：
《易经·乾卦》用九“群龙无首，吉”带着群龙一起飞，不把自己作为首领。
如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易经·小畜卦》中九五爻辞，彼此信任，像捆绑在一起一样，富了，让邻国（邻居）也富起来。
如今，“一带一路”，正是“顺时应势，推陈出新”“与时携纳，创新发展”的王者精神的体现。
“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是《易经·泰卦》中六四爻辞，降低，降低，不摆富有与邻居相处，久而久之，会获邻居的信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泰道大，圣人以沟通天地，从小入手展示大道理。
作为王者，以大胸襟展示大情怀，“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生养了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推动了万物而不自恃有功，养育了万物而不自以为是主宰，这就是王者精神！
参考文献：
1.《中国历代战争史》台湾三军大学编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12
2.毛诗注疏/（汉）郑玄笺/（唐）孔颖达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13.12
3.《诗经原始》[清] 方玉润撰李先耕点校著中华书局1986年版
4.《诗经译注》程俊英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十三经译注）
5.《诗经译注》周振甫译注2版（修订本）北京中华书局2010.3
6.诗经三百首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上海辞书出版社2017.4
【作者简介】
陶妙如，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教育部“国培计划”专家库专家，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兼职教授，湖南省中学语文专业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出版有《让爱智慧》《做温暖的教育》《中华最美诗文选》12册、《大国教育》《心界》《丈量》《易经里的教育》等，与张修明合著《最美易经》《最美论语》中英文版，主编的《最美唐诗》《最美宋词》输出新加坡，成为国际中文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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