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法|黄俊杰：佛教如何影响中国人的世界观

编者按：我们的民族性里面，为什么温柔敦厚的部分常常不见了？在没有读书之前，一个人应该做到什么？你对生命状态与生活方式的看法是否通透？当我们在生活中经受不同的困惑与迷茫，面对生命里或宏大或细碎的命题，儒学可以成为我们赖以汲取力量与信念的重要源泉吗？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们在现代社会寒耕暑耘，反刍古代中国的传统经典与思想，又能否在绵长的时间里得到一份安身立命的生活态度和正见思维呢？

凤凰网国学联合台湾大爱电视台，特约推出《一种说法》系列短视频专栏。薛仁明、马叔礼、黄俊杰三位知名台湾学者将课堂讲台搬出象牙塔，在平凡百姓的食衣住行中、在台湾清丽的人文风景间开讲，用睿智的言语、平实的记录，从庶民生活里开启一种解读儒学的新视角。

在做为”地理想象”的世界观上面，揭示了一个以前传统中华本土人士所没有想象过的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由四大洲所组成，那就是”东胜神洲、西牛货洲、南瞻部洲、北俱卢洲”。中国的传统小说＂西游记＂，孙悟空就是东胜神洲傲来国一个花果山，有一块石头吸收日精月华，有一天蹦出来一只石猴子，那个就是东胜神洲。

《俱舍论•卷十一》

东胜神洲 形如半月，西牛货洲圆如满月，北俱卢洲形如方座

北洲夜半，东洲日没，南洲日中，西洲日出

北俱卢人，定寿千岁；西牛货人，寿五百岁；东胜身人，寿二百五十岁；

南赡部人，寿无定限。

在俱舍论里面对四大洲有非常详细的描述，他说这四大洲的形状、大小都各不一样，天空的颜色也不一样，时差也不一样。那个时候没有飞机，可是俱舍论的作者，已经指出了北俱卢洲的夜半，等于是东俱卢洲太阳下山，南瞻部洲正午的时刻，等于西牛货洲太阳出来的时刻。更夸张的是这四大洲的人，身高都不一样，寿量不一样。北俱卢洲的人可以活一千岁，西牛货洲的人可以活五百岁，东胜神洲的人两百五十岁，南瞻部洲的人则没有定限。

《法苑珠林》

寻世界立体 ，四大所成。夫虚空不有，故厥量无边；世界无穷，故其状不一。

这种做为佛教里面，做为＂地理想象＂的世界，法苑珠林、道世法师这样讲，这个世界是由＂四大＂所组成的，而这个四大＂虚空不有，故厥量无边，世界无穷，故其状不一＂；不同的洲是为不同的法王、梵王、帝释等等所居住。

佛教的世界观，另外一个层次是＂三界＂这个概念。大家知道三界就是＂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是六道众生杂居轮回的地方，每一个生命在欲界里面，都有他＂物质的身体＂，谓之＂色身＂，也有男女饮食的欲乐。另外一个界，佛教称为＂色界＂，色界里面的人，保有他的物质身，但是已经＂没有欲乐＂这个希求。再更上一层次叫做＂无色界＂，无色界已经超越物质而存在，修禅定者死后就会升往无色界。

做为＂心灵建构＂的世界观，中国佛学三宗之一的天台宗讲＂十个如是＂，就是万物的存在有十个如是，＂性、象、体、力、作、因、缘、果、报、本末究竟＂。用现代的话来讲，＂性＂就是指现象的＂本性＂，＂象＂就是指＂表像＂，＂体＂就是指现象的＂实体＂，＂力＂就是指＂功能＂，＂作＂就是指＂活动＂。

＂因＂就是＂主要的＂先决条件，＂缘＂就是指＂辅助性＂的先决条件，＂果＂就是指＂直接的＂后果，＂报＂就是指＂间接的＂后果，间接的后果很可能在来世或者三世以后才会现。所谓＂本末究竟＂，就是以上九个合成、加总的整体过程，叫做本末究竟，这样合成＂十个如是＂。

天台宗在十个如是之上，再分宇宙为＂十界＂，那就是＂佛、菩萨、缘觉、声闻、天、人、阿修罗、畜生、恶鬼、地狱＂，前四个叫做＂四圣＂，后六个叫做＂六凡＂。根据天台宗的理论，这十界的每一界，都通往其他的九界，于是每一界就有十如，而且十界互通，于是就形成了＂百界千如＂的＂心灵建构＂的世界观。

《司马光•答韩秉国书》

夫心， 动物也，一息之间 ，升天沉渊。

所谓＂一念＂，就是指人的＂自我＂在任何境界都可以通往其他境界，它的升、降、进、退，完全决定于你的＂一念＂，这个讲法和儒家可以互相发明。我们知道司马光，就是资治通鉴的作者，在他的传家集里面有一篇文章，就讲这个心，一念之间、顷刻之间就可以升天，可以沉渊。

当代哲学家劳思光先生从天台宗的＂一念三千＂这个教义，指出了两点非常有启示的结论。他说代表中国的天台哲学，＂肯定＂主体绝对自由；要做怎么样的人，你要成为饿鬼？菩萨？还是成为人？是由你自己决定的，所以主体绝对自由。主体绝对自由一个相应的命题就是，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最后的＂责任＂。

第二个要义就是刚才那个＂三千大千世界＂，是＂万法交互融摄＂之意。因为他就好像＂因陀罗网＂境界一样，这是原始印度教在讲法的时候，后面挂着一个琉璃做的，由无数颗的珠子所织成的一个布帘，然后灯光照上去的话，灯光互相交互融摄。这个传到中国，就是佛教徒所谓的＂因陀罗网境界＂。三千大千世界，万法交互融摄，不但可以＂上升＂，可以＂下沉＂，而且＂左右＂可以互相移动。

＂从自由衍生责任＂这个涵义，华严宗所提出的、做为心灵建构的世界，叫做＂六相圆融＂。六相是什么？世界的总与别，同与异，成与坏，＂总、别、同、异、成、坏＂，这六种事相的表现方式，互相融摄。

＂总＂指全体，＂别＂指部分，交互决定、不可切割。就好像殿堂是＂总＂，梁柱是＂别＂，那个瓦、砖是＂别＂。梁柱做为一个木材，如果被弃置在路边，它是一个无用之木，可是一旦进入了殿堂，做为一个梁柱，这个＂别＂就发挥了脊梁的作用。

《庄子•德充符》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同与异，也是互相含摄的。庄子里面就讲＂自其异者而观之，则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而观之，则万物一体也＂。如果你只从＂异＂这个角度，这个不同的角度来看，那么即便同一个身体里面的肝跟胆，这么接近的器官，它也是别别不同。可是如果你执着在＂同＂这个观点来看，那＂万物一体也＂，这是庄子的智慧。

那么＂成与坏＂，华严宗说，＂成＂就是一时俱成，＂坏＂就是各自住法。比如说，某一所大学里面有一百个系、所，大学做为＂整体＂，如果抽掉构成大学这一百个院系所，这个大学就无法被认知了。可是倒过来，这一百个院系所，它并不是别别独立的存在，它必须是某某大学的中文系，某某大学的历史系而被认知。

《华严经•卷十九》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

而所谓的＂坏＂，就是＂各自＂，比如说那一百多个系所，离开了大学，各自成为他自己，而不是成就大学整体之一部分，这就是华严宗所谓的＂坏＂。总结一句话，佛教可以用现代人的观点来讲，它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观点，比如说华严经里面讲，＂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应观这个世界，三千大千世界的本性，是由＂心＂所造作而成的。在华严经里面又说，＂心如工画师＂，这个心是世界图像的造作者，能画诸世间，＂五蕴＂是随着心而生出来的，没有一个万法，不是因为＂心＂而造作。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知三界唯心，三世唯心＂，都呈现出一种以＂心＂为本位的世界观。

黄俊杰，现任台湾大学特聘讲座教授、台湾中研院文哲所学术咨询委员、台湾通识教育学会名誉理事长，曾任台大讲座教授兼人文社会高等研究院院长。研究领域为东亚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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