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摄影走偏了

摄影百科
2020-05-23 12:30 来自陕西省

“当今的中国摄影走偏了。沙龙风、唯美风这些表演性的照片已让摄影彻底变味。”中国摄影师吴家林直言对本土摄影现状的隐忧。

吴家林,这名从云南大山里走出来的摄影家曾在世界各地举办多次影展,其作品在西方摄影界引起巨大反响。2006年11月,其作品集进入世界摄影大师系列作品丛书《黑皮书》出版,吴家林由此成为首位入选该书系的华人摄影师。

如果吴家林走在云南某条山路上,可能会有人奇怪此人怎么会挂着个相机而不是背着一筐土豆,莱卡公司奖励的徕卡M6被他缠满黑胶带,他希望自己的相机像山里人的锄头一样不引人注目。一向追求简单质朴的他常说自己从外表到内心都和山里人差不多。

带着浓重故乡口音,吴家林接受了中新社记者的专访:

“很多人问我,你进入黑皮书有什么感想?我说我只想哭,中国人搞摄影的人数是全世界最多,却只有我一个人能进黑皮书,这不是国人的悲哀么?拍风花雪月,拍节庆,拍伪民俗片……中国摄影圈的大多数人是在玩,大多数是在扎堆跟风,玩沙龙,玩唯美,出来的照片张张都是雷同的,而这些照片却成为充斥社会的主流。这些东西永远不可能与国际接轨。我是另类的,于是我进了黑皮书。”

12年前,他曾因为当时不少摄影人在经济利益驱使下丧失摄影本身的纯粹性,而退出摄影家协会。

“虽然云南的自然人文环境得天独厚,但很多人对它认识不足,没有很好地在这块土地上拍出自己的风格。很多人拍云南的少数民族,就让他们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对着镜头笑,这些照片缺乏实质性的生活,是对受众的一种不尊重。我曾经也拍过这样的东西,被老外丢到了垃圾桶。相机是历史的眼睛,在相机面前表演或者通过相机刻意地选择被观看的世界,照片的价值就会土崩瓦解。” 吴家林坦言,“摄影在中国一度成为了伪造世界的工具。”

他说,这样的摄影不是对世界忠直的观察、记录、发现,而是对世界的提纯、美化,或者丑化。很多照片背后的美或痛苦,其实都是被建构起来的。这些摄影师缺的是世界和平相处的平常心,从骨子说,这是对现实漠不关心的一群人。

“我现在坚持的摄影风格是‘不组织,不摆拍,不表演,不干预’,有人说我是学抓拍大师布列松,我当初拍那些照片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我们都是忠实的现实主义者。”

吴家林说,我要让我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哪怕在一个画面的构图中加入一点东西就能很有思想性,但不是真实的我绝对不拍。一个世界的实录,有时比关于这个世界的思想更重要。

吴家林说,现在很多摄影爱好者进入一个误区,好像非要好的相机才能拍出好的作品。我周围很多朋友,手持几十万的相机,开着进口的越野车,却拍着最差的照片,纯属劳命伤财。摄影不是器材的问题,摄影家的良知、眼光、素养才决定照片的质量。相机仅仅是一个工具,就像画家的笔,关键在于人。“我很多获奖的照片都是用几百元人民币的国产海鸥相机拍的。”

在40余年的摄影生涯中,吴家林始终把镜头对准边地生活的普通民众,记录他们的生活常态。“我最欣赏的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这才是人性最真实最宝贵的东西,我感觉我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宽广。”

记者:你对年轻摄影师有什么建议吗?

吴家林:不要把摄影当作追逐名利的工具,摄影有无限的魅力,他寄托凝聚人类文明的精华,我们做摄影的人,我这把年纪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为什么?我有无限的乐趣,无限幸福感,这个创造好作品过程比什么都快乐。我觉得社会回馈我很多,我没想到我要赚钱,我的生活和健康得益于摄影。要赚钱就去做商人,不要把摄影作为赚钱的武器。

我必须讲真话,到这个年纪不说真话,人生太悲哀了。

马克•吕布在《吴家林的摄影》一文中说:“在吴家林的摄影中,看不到丑恶,怪物或暴力,更没有那些成为杂志卖点的媚俗照片。相反,带给你的是视觉上的愉悦与惊喜,它们不乏幽默甚至超现实主义色彩。这些惊喜是他的眼睛从现实生活中捕捉到的,他不造景摆弄,不制作,不弄虚作假。”

摄影首先来自摄影家对世界的真诚观察,尤其街拍,更需要思想和行动的敏锐,吴老在拍照之初甚至不知道布列松,他谦逊温和,从不居高临下,完全融入民间,用镢头一样朴实的相机,浑然不觉记录下这个世界最真实、最精彩的一个个瞬间。而且,画面中借助广告图像、雕塑、飞机、各色人物进行多重关系构图,让人联想到玛格南复杂构图大师亚历克斯·韦伯,但更为东方化……本期独家专题,既带来吴家林老师于云南、四川、上海、越南、巴黎、纽约等地拍摄的30幅经典作品,也有摄影大师马克•吕布为吴老撰写的评论文章,供读者欣赏!

拉家常,成都 1999

卖鸟人,四川宜宾 1989

街景,上海 1991

建国街,云南昭通 2007

雨中赶马人,云南水富 1987

等候的马,昆明 2000

农民工,成都 1999

高压锅蒸汽烫发,云南水富 1985

已淹没的街景,云南绥江 2007

小食摊,越南沙巴 2004

超市入口,昆明 2001

县城广场,云南鲁甸 2007

正义路,昆明 1997

看录相,云南盐津 1992

兴隆街,云南昭通 2007

大理三月街,云南大理 1987

和顺民居,云南腾冲 2003

新东寺街,昆明 2003

飘浮的风衣,昆明 2001

赶街,云南昭通 2007

街景,云南孟连 2004

街景,纽约 1997

拍时装,巴黎 1996

星期天,纽约 1997

街景,纽约 1997

纸人,云南腾冲 2003

村景,云南云县 2010

赶场街景,云南大关 2007

老街,云南临翔 2010

关上街子天,昆明 1998

吴家林的摄影

[法] 马克·吕布

如果一件好的摄影作品除了应当带给人们视觉上的愉悦,同时还应当带给人们意外的惊喜,那么吴家林就是一位非常好的摄影师。

十年前,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便是他带给我的第一份惊喜,美妙而无言。他走进我的房间,一言不发,将一张张小小的,轻若羽毛的照片摊在我的床上。惊叹之余,我给这些照片分了类。然后,正如他悄悄地进来,他彬彬有礼地离去。

从那天起,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我们之间的交流虽然无声却一直很深刻。言语被眼睛和视觉愉悦所取代。今天我要告诉读者,我对吴家林作品的评价应当归纳为一句话:“慢慢地,长时间地欣赏书中的每一幅作品,从中你会发现爱与幸福的秘诀。”我想,我们摄影师的确是收藏幸福的人,而你眼前的这份收藏更是不可多得。

在吴家林的摄影中,看不到丑恶,怪物或暴力,更没有那些成为杂志卖点的媚俗照片。相反,带给你的是视觉上的愉悦与惊喜,它们不乏幽默甚至超现实主义色彩。这些惊喜是他的眼睛从现实生活中捕捉到的,他不造景摆弄,不制作,不弄虚作假。

就像真正的艺术家,吴家林并不以艺术家自诩。他从不谈论艺术或创作,却独具风格。这便是艺术家的特质。他顽强不懈地投入工作,追求更多更好的摄影作品。他酷爱摄影,独往独来,极力保持其自主的立场。

他说,三十年前出于宣传的需要,他曾经要求一些不幸的人故作微笑,令目不识丁的人手持书本拍照,为此深感内疚。他不喜欢拍宣传照。

他热爱他的祖国,他的云南,特别是山区。他了解那里的贫困,他展现山里人的尊严。对他来说,无论身处何方,尊敬他拍摄的人物和拍一张好的作品同等重要。这些山里人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并因此而喜爱吴家林,这些都显现在他的照片之中。无论是那里的大人,孩童或是老妪,他同样地喜爱他们。他仿佛和他们一样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他也喜爱动物,它们经常在他的作品中出现。他将自己置身于与它们平等的水平去拍摄它们,仿佛在抚摸它们,使它们通过他的作品得到人们的关爱。

吴家林敢于逆水行舟,拒绝那些转瞬即逝的时尚的诱惑。然而,他十分了解这个世界,参观过纽约、巴黎、旧金山、休斯顿等城市的画廊和博物馆,他的摄影视角尤为宽阔,并且知道何处寻找丰富、牢固的创作灵感。但最终,他还是回到他的源头,他的港湾,靠近他的根,他视为神圣的家庭。

为了获得好的收成,山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吴家林同他们一样,他的摄影收获也一定会丰硕的。

中国著名画家石涛曾经说过,只有画了山水,才真正懂得祖祖辈辈在山里生活的人。吴家林了解环境对当地人的影响,他深知山里人的勇气和毅力。

看吴家林如何行走,如何观察事物,如何摄影,人们便会发现是他眼前的景象激发了他的情感、冲动和欲望。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景象“捕捉”了他,而不是他拍摄了景象。这些丰富的景象被他排列在一个看上去自然,但同时又十分缜密的框架里,在他的照片中我们经常看到类似他的同胞贝聿铭建筑作品中的方块图案。他敏锐的感觉在久违的老友前,或喜爱的照片前会不期然地爆发出来;丰富的情感会从他深邃的目光中宣泄出来,使他的双手和全身激动地颤抖。他的这种敏锐和他那有条不紊的工作方法,造就了他特有的风格。

他知道云南的山里人,岁岁年年,总是赤着脚,沿着一定的路线去赶集,狩猎或耕种。他们的脚下渐渐地走出一条小径,小径慢慢地变成一条山路,然后也许变成一条大道。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双脚勾画出今日最好的工程师才设计出的道路。

像这些山里人一样,吴家林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一道会随着岁月而扩展的足印。那是一位前卫人道主义者的足迹。

2002年 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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