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府人的餐桌,最离不开的,就是老火靓汤:弄来一堆鱼啊肉啊什么的,各种药材、水果、蔬菜,或煲或炖,没有三、四个小时,怎能叫老火?不好喝没功效,怎么叫靓汤?老人要补钙、小孩要补脑;男人要壮阳、女人要养颜;春天要去湿、夏天要解暑、秋天要去燥、冬天要进补,总之没有一种健康问题是一碗老火靓汤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来两碗!

老火靓汤,核心是肉。猪肉、鸡肉、猪骨、猪内脏,提供了谷氨酸,各种鱼肉,提供了核苷酸,这两种氨基酸协同作战,鲜味提高了二十倍,不好喝都难!
老火靓汤的灵魂,是各种药材、蔬菜和水果,贡献味道之余,更贡献各种功效,博大精深的中医药,给家庭主妇们和厨师们广阔的舞台,让享用老火靓汤的人们拥有无限的想象空间,一边喝着美味的老火靓汤,一边听着或想象着它给身体带来的各种美好,人生简直达到了高潮!
老火靓汤的秘笈是功夫,所谓“煲三炖四”,煲的时候用三个小时,炖的时候就要用四个小时。先猛火一阵猛攻,让肉里的蛋白质和风味物质释放出来,再转慢火,所谓慢工出细活,猛攻不下你,熬也把你熬出来!
奶白色的汤,给人的印象是营养丰富,广府人为了让汤呈奶白色,可谓费尽心机!汤的主要成份是水和油,这两种东西老死不相往来,油聚在一起,是黄色的或透明无色的,如果让油分散成一个个足够小的油滴,光线照到小油滴发生散射,就呈现成白色。
如何让油不聚在一起,变成足够小的油滴呢?让蛋白质参与!蛋白质能够跑到油滴表面去阻止油滴合并变大,这是因为蛋白质有疏水氨基酸和亲水氨基酸,疏水氨基酸呆在油的这头,亲水氨基酸呆在水的那头,这样就把水和油抓住,变成了小油滴。
用油煎鱼和肉,既让更多蛋白质释放出来,也让大分子的蛋白质分解为小分子的氨基酸,味道更鲜;大火炖煮,产生搅拌作用,有利于油滴分散开;用开水而不是冷水下锅,是因为冷水会让肌肉组织紧缩,不利于蛋白质的释放;足够多的肉,才有足够多的蛋白质,也才能够产生奶白效果……
广府人坚信,老火靓汤营养丰富,而汤渣则寡淡无味,弃之可也。这是一个重大的误解:长时间的炖煮,只能让肉释放约5%的蛋白质,其余的蛋白质,还在汤渣里,而肉里的风味物质倒是跑到汤里去了,所以,汤好喝但没多少营养,汤渣不好吃却营养丰富。
煲老火汤一般都选择猪肉,鸡肉、鱼肉这些肉类,煲的时间越长,它里面的核蛋白就会分解成核苷酸,时间越长,核苷酸分解的也就越多,就产生了更高的嘌呤。这意味着越是美味,嘌呤越高!
嘌呤的摄入过多,会导致血里面的尿酸处于饱和状态,这部分尿酸会沉积在关节,诱发关节的急性炎症,这就是痛风!流行病学统计也支持了这个说法,广府人患痛风的比例,高于其他地方。所以,老火靓汤好喝,但也要适可而止!
老火靓汤的历史,有人说可追溯到两千多年以前。依据之一是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五十二病方》,这本书的成书时间在春秋至西汉之间,其中介绍了若干种以食物治疗疾病的剂型,如该书认为被蜥蜴或蝾螈,就是四脚鱼咬伤后,可用三年的老公鸡熬汤,接着用鸡汤淋过切细的兔头肉,再浇到五谷等主食上饮用,伤口便可以得到缓解。这个方子靠不靠谱不说,想来味道就相当不错。即便这个方子靠谱,也难与老火靓汤扯上关系,湘菜都没往上靠,粤菜更靠不上!
唐代记录中的一种“不乃羹”,是用葱姜烹煮羊、鹿、鸡、猪四种肉骨熬的汤水,倒是与老火靓汤沾边,不过这种豪奢饮品只适用于十分隆重的场合,而且这一风俗也并不流传在广州一带,而是在交趾郡,即现在的越南河内。
长时间的炖煮,浪费薪火;加大量的肉而且不吃只喝汤,这么浪费奢侈的烹饪,不可能出现在古代人民群众的生活里。《清代稿钞本》,其中一份道光十二至二十九年的日常收支账册,说明即使是较为殷实的人家,也少有每天吃肉的。从同治到光绪年间,广州地区一般民众全年吃荤的天数可按 20 天计算,一个家庭一年消费的肉食参考量为 20 市斤,禽、蛋、肉类动物蛋白质都是不容糟蹋的奢侈消费品。
乾隆五年两广总督马尔泰曾上奏,反映群众在生火做饭方面的困难,“粤东……薪值每至高昂,闾阎不无难爨之虑”。意思是:这个地方柴火价格很贵,老百姓没有不为烧火做饭为难的!此时粤菜的代表谭家菜,也不见老火靓汤的身影。可以肯定,老火靓汤,大清时都还木有!
民国时期有没有呢?也没有!清末民初刊行于广州、佛山、香港等地的粤菜谱《美味求真》共罗列菜品182款,不见有老火靓汤,倒有做菜用的上汤。据研究民国领南饮食史专家周松芳博士考证,民国时广州、香港、上海的粤菜馆,也不见有老火靓汤的身影,此时的私房厨房江太史家宴,也没有老火靓汤的踪影。
当时广州的酒楼,供应的是各种滚汤。广府人倒是有先渴汤再吃饭菜的传统,据民俗专家饶原生先生考证,当时一些酒楼为了吸引顾客,在炒过菜的锅里加点水,再加点盐,免费提供给顾客。
因为里面除了有点油花和咸味,什么都没有,空的,广州话“空”和“凶”同音,为避讳,反过来说称这个汤为“吉汤”,一些吃不起酒楼但又想喝这碗“吉汤”的人,假装进去吃饭,喝了这碗“吉汤”后就溜之大吉,酒楼伙计称这些人为“混吉”,这就是广州话“混吉”典之所出。你看,没老火靓汤什么事吧?
老火靓汤,应该是粤菜的上汤和中医的汤方的结合,东汉张仲景《金匮要略》收录的 262 种方剂中,就有不少汤方。但这两者的结合,首先出现的地方是香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经济开始腾飞,市民进入小康生活,才可以满足老火靓汤这种既浪费食物又浪费柴火的烹饪。
史料也印证了这一点,1974 至 1975 年,美国人类学家尤金·安德森和夫人来到香港青山湾,调查一户吴姓人家五个月的饮食,记录吴家 152 顿主餐的内容。在这 152 顿饭中,有两次赶上吴家的成年人身体不适,吴家人就将一只小鸡和一些滋补药草一起“长时间地炖汤”,这是现代老火靓汤的最早文字记载!
改革开放后,广府人生活大为改善,香港人日常的老火靓汤,也就进入了广州和珠三角,这方面香港的电视剧和各类推介老火汤的节目贡献巨大。如此说来,老火靓汤的历史,也不过六十年。好在香港也是粤菜的发源地之一,老火靓汤,妥妥的粤菜,没有疑问。
广府人对老火靓汤的狂热,顶峰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回家吃饭的口头禅,就是“回家饮汤”。电视台、报纸各种煲汤介绍,甚是热闹,最著名的,当数广东省中医院的药师佘自强先生,他的《今日靓汤》,几乎每家必备,在那个年代,就有几十万师奶粉丝,被誉为“岭南汤神”。
遗憾的是,2015 年 6 月 10 日,“岭南汤神”佘自强先生因突发脑溢血不幸去世,终年 65 岁。脑溢血常由高血压、高血脂等问题诱发,而导致高血压、高血脂的因素有很多,例如饮食习惯造成的盐和油脂摄入过量。
我喜欢的老火靓汤,一是德厨,二是利苑酒家。利苑酒家的老火靓汤隔水炖,以清见长。但嘌呤的析出与时间长久有关,与煲或炖没关系。在家里有时也煲汤,时间大约在一个半小时内,为了美味,放多点肉就是!老火靓汤,只要适当控制,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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