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丨从“很有精神”到太平洋上的赌手——漫谈日本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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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穷凶极恶到樱花飘零

日本帝国、帝国海军、江田岛海校，三者是一根蔓上的三个瓜，这一点从江田岛海校的学制变化上即能略见一斑：海校学制最早为3年，1927年改为3年零8个月，1932年延长为4年制。由于受到中日战争扩大的影响，第66期又缩短为3年零8个月，随着日本战线越拉越长，学员在校学习时间一缩再缩：67期(3年3个月)、68期(3年4个月)、69期～71期(3年)、72期(2年4个月)，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变化，简言之：早早毕业上战场！可以说是一切为了战争，一切因为战争。

从1876年到1945年，江田岛海校一共为日本海军培养出了12,433名毕业生，大部分都成为日本帝国对外扩张的侵略急先锋。翻开二战日本海军主要将官的简历，几乎都写着：“海军少尉候补生,XXX组（海兵卒）”,这同样是出自江田岛海校的标志。单就二战时日本海军主力联合舰队而言，其四任司令官：山本五十六、古贺峰一、丰田副武、小泽治三郎，清一色的江田岛海校毕业生。

▲山本五十六，1904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古贺峰一，1906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丰田副武，1905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小泽治三郎，1909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当然，同日本陆军相比，从江田岛走出来的日本海军军官们显得更加西化，他们在和德意结盟、同英美开战的问题上比较慎重。为了反对同英美开战，山本五十六、米内光政、井上成美这三个江田岛校友甚至一度组成了海军高层反战三人组，但是，如果谁被这种表面现象所惑，误认为日本海军在国内扮演反战角色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在军国主义“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的侵略方针上，日本海军和陆军其实是一路货色，他们的区别，仅仅是在对外侵略的具体策略和节奏上而已。一旦投入战争，海军的凶残丝毫不比陆军差。尤其需要强调的是，在对待中国的凶残上，日本陆海军是完全穿一条裤子的。比如说，中日淞沪战争爆发后，时任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的长谷川清当时就力主派出5个师团的兵力进行京沪之战，并向军部献策叫嚣：“欲置中国于死地，以控制上海和南京最为重要。”后来还下令对南京等城市实行惨无人道的“无差别级”轰炸，他正是江田岛海校的毕业生。抗战时轰炸南京、上海、南昌、重庆的恶行，大部分都是日本海军干的，1938年被击落于鄱阳湖的日本王牌飞行员南乡茂章，也出自江田岛海校。

▲长谷川清，1903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日本王牌飞行员南乡茂章，1927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同理，山本五十六等人反战的原因与道义良心无丝毫关系，而是觉得没有胜算，战前他曾预测说：“如果在开战后的一年之内，还满可以干一阵子，以后如何，很难预料。”言下之意是反对开战。当对英美开战已成定局时，他立即制定了偷袭珍珠港的计划，而1941年初奉命潜入美国夏威夷侦察的日本海军高级间谍吉川猛夫、偷袭珍珠港的前线指挥官南云忠一，也都是江田岛海校的毕业生。更加无巧不成书的是，1945年冲绳战役中，率领“大和”舰等残余舰只对美军“最后特攻”的伊藤整一，恰恰还是江田岛海校毕业生。可以说，太平洋战争的背后，从头到尾、由始至终都有江田岛海校的影子，无怪乎后人戏称：太平洋战争就是日本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和美国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之间的战争。

▲对美军“最后特攻”的伊藤整一，1911年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

二战结束后，残留的日本海军人士对陆军口诛笔伐，认为是陆军的战略短视导致了盲目对英美开战，最终招致了全面失败。这种观点看似成理，实则不然。在太平洋战争的进程来看，日本海军的毛病也不少:

从战略判断来看，日本海军明知美国实力强盛，还非要仓促对美开战，幻想着一击打垮美国太平洋舰队，形成战场绝对优势，以使对手接受既成事实。结果呢？就像苏联的广袤国土是消弭德国闪击战冲击力的天然条件一样，美国雄厚的国力基础和广袤的太平洋，也构成了日本战略豪赌难以得逞的天然障碍，瓜岛海战就是一个最突出的例子，美日双方共进行大小30余次海战，结果美军损失作战舰艇22艘，日军损失30余艘,乍一看打成平手，要命的是日本已经无力补充、拼不起消耗，只能被迫撤退，以致美日太平洋战场主动权易手——战场无情地证明了一个事实：美国不怕耗，日本被耗死，显然日本海军远远低估了对手。

▲瓜岛亨德森机场的航空照片

▲瓜岛海战中，美军“华盛顿号”战列舰向日舰“雾岛号”开火

从战略执行上来讲，按照战前想定，日本海军对美作战应当速战速决，抢在美方完成战时转型之前，迅速取得战场的绝对优势，迫使对手签订城下之盟。然而，战局发展过程中，这一想定的落实执行完全走了样，尽管从珍珠港到马来亚直到荷属东印度，日军在百日之内将西方海军从远东战场上一扫而光，但歼灭美国太平洋海军主力的战略目的并未完全实现。其后日本人就完全不顾己方有限的后勤补给能力，在寻找消灭敌海军主力的同时，时刻不忘抢占地盘，迅速南进、凶锋四指，愣是把速决战打成了消耗战，以至于战线越拉越长，最终中途岛操盘失误、大败而归，此后，坐拥相当于美国太平洋舰队近两倍实力的日本联合舰队就只会“期待”海上决战，一味地谋求巩固其所谓“绝对国防圈”，被美国人一路牵着鼻子打，一直打到东京湾。

▲日本的所谓“绝对国防圈”

从战术思维上来说。第二次大战最突出的海战战术特色是空、舰、潜立体式攻防，潜艇和航母作为新兴兵器大放异彩，遗憾的是江田岛的群英们似乎受英国老师影响太深，脑袋里只有“大炮巨舰”一根弦。通观整个战场：除去偷袭珍珠港那一抹战术的亮色外，二战日本海军的战术思维就乏善可陈：飞机上老不装雷达，愣是在马里亚纳海战被人当火鸡打；潜艇长年累月跑运输，否则就是和强敌死缠烂打，从来没有想过攻击对手的后勤补给，同德国同行卡尔•邓尼茨狼群的累累战果相比，蠢得简直令人羞死。一步错、步步错，老本输光后，江田岛的龟田们干脆玩起了变态的神风自杀飞机和回天自杀鱼雷，这个思路和陆军全军覆没、同归于尽的“玉碎作战”没有什么两样了。

▲日本海军沉迷于大舰巨炮主义，战后还拍了招魂片《男人的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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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田岛殷鉴不远

二战的风云已经远去，昔日的江田岛海校旧址上，建立起了今天的海上自卫队第一术科学校暨干部候补生学校。这是如今日本为海上自卫队培养初级军官的学校，教学模式已由师从英国改为全盘美国化，打骂体罚已经被严格禁止，但是老学员仍然可以训斥新学员。

▲日本海上自卫队第一术科学校暨干部候补生学校

▲日本海上自卫队第一术科学校暨干部候补生学校内场景，是不是有熟悉的那味儿

与先前的江田岛海校及世界上其他海军学校相比,该学校有一个突出特点，这就是它招收的学员文化程度起点较高，均为大学以上。其基本生源如下：一是防卫大学海军专业的应届毕业生，二是来自地方大学的毕业生；三是海自内部经过推荐选拔并通过严格考试合格的现役军士。学习期满后，学员被授予少尉军衔，然后乘海自训练舰绕行世界一周，在远航中实际体会和运用在校所学的各种知识技能，以便适应未来海上工作和生活的艰苦。

今天，该校依然非常强调继承历史传统，重视对学员进行精神教育。这一点本身并没有错，但令人不安的是，学校内专门建有一个“教育参考馆”，内陈列有东乡平八郎、山本五十六等人的遗物及其它在历次侵略战争中战死的毕业学员的照片和遗物，藉此向学员灌输先贤们的“爱国主义”、“武士道”以及“神风敢死队”精神。相信大部分曾遭受过日本侵略的其他国家民众，到此一游后，“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日本海上自卫队第一术科学校暨干部候补生学校内，大和号战列舰的主炮炮弹

▲日本海上自卫队第一术科学校暨干部候补生学校内，偷袭过珍珠港的袖珍潜艇

凡看过《啊，海军》的人都能记得，在该片片尾处，年轻的海校学员们在操场上齐声高唱：“你我是同期的樱花，开放在海军学校的校园，花开自有花落时，我们要像樱花凋落那样勇于为国捐躯”。然而，从珍珠港到中途岛，从莱特湾到冲绳岛，史实极其讽刺的证明：从江田岛海校成为侵略战争机器那一天起，很多海校“樱花”的凋落就毫无价值可言——除去让野心勃勃的日本军国主义短暂快意外，他们的战场丧命并未给日本带来丝毫和平或安全，反倒最终招来了铺天盖地的B29轰炸机和燃烧弹，以及在广岛、长崎怒放的两颗原子弹，这是江田岛的樱花们所万万想不到的。

▲广岛腾起的蘑菇云

▲广岛和长崎是世界上唯二被原子弹轰炸过的城市

1995年，曾经在广岛上空投下原子弹的美国飞行员——美国空军退役少将查尔斯·斯韦尼，在美国国会发表了“原子弹下无冤魂”的主题演讲时，专门论述了美国当年为何要对日本投掷原子弹：“日本认为美国是阻止其实现在亚洲的“神授”命运的唯一障碍，于是对驻扎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进行了精心策划的偷袭。数千名美国士兵甚至不清楚为什么受到突然袭击就已死去，战争就这样强加在美国的头上……随着美国在太平洋向日本缓慢、艰苦、一步一流血地进军，日本在最大的程度上显示出它是一台冷酷无情、残暴无人性的杀人机器。为了取得尽可能大的光荣，日军全力以赴去杀死尽可能多的美国人……感谢上帝使我们拥有原子武器，而不是日本和德国。”这段演讲，是对包括日本海军在内的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最直接的抨击。看了这段话之后，笔者只想说一句，只恨在日本投下原子弹的，不是中国人！！！

▲曾经在广岛上空投下原子弹的美国飞行员——美国空军退役少将查尔斯•斯韦尼

二战后以来，放弃武装的日本久沐和平阳光，几十年辛苦经营，发展成为如今的世界数强经济体。但随着近年来国际形势的风云突变，日本国内杂音不断：“修改”和平宪法、自卫队一再走出国门、造航母买舰载机……，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大有东山再起之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须知今日之东亚，远非昔日之东亚，但愿日本当政者能以史为鉴，不要让江田岛海校的樱花们，再一次经历毫无意义的凋零。

（完）

排 版： 江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