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达全靠喊口号，反权威主题被消解，《姜子牙》难称杰作

文/从易

去年暑假，《哪吒之魔童降世》以49亿元的票房成绩，登顶2019年票房冠军。电影结尾留下一个彩蛋“姜子牙，你可知罪”，预示着彩条屋影业“中国神话系列”电影的第二部《姜子牙》即将登场。

《姜子牙》由程腾、李炜共同执导，王昕、李夏担任联合导演，原本定档2020年春节档，后调整为国庆档上映。

首日票房突破3.5亿元，足见观众对《姜子牙》的超高期待。

不过，不同于《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口碑的双丰收，《姜子牙》的口碑呈现出严重的两极分化。

有观众认为这是一部杰作，也有观众认为电影相当平庸。

因此，虽然《姜子牙》创下国产动画片的首日票房纪录，但后续票房走势并不如《哪吒之魔童降世》。

究竟，《姜子牙》是杰作还是庸作？它为何招致两极分化的评价？

很多观众会将《姜子牙》与《哪吒之魔童降世》联系起来，并将它们一并归类到“封神宇宙”中。

但事实上，两部电影只是同属“彩条屋神话系列”，同属“封神”这一神话体系，除此并没有什么关系。

二者各有延伸出来的世界观，不是续集，人物形象也不同。

《姜子牙》讲述的是，封神大战之后的故事，其设定是在《封神演义》之后。

姜子牙率领众神战胜狐妖，推翻了残暴的商王朝，赢得封神大战的胜利，即将受封为众神之长。

就在斩杀狐妖的最后关头，姜子牙迟疑了。

他发现狐族体内一个“人类”小女孩。这让他举过头顶的剑难以落下。

面对“斩的是善不是恶”的天命，姜子牙对坚定的信仰产生困惑、怀疑。

因为这一困惑和怀疑，在巅峰时刻，他被天尊贬下凡间，被世人唾弃。

姜子牙在孤寂中开启自我觉醒。

在遇到小九之后，姜子牙几经跌宕，也明白自己的目标所在，走上了自认为是正确的天道之路，并与天尊爆发了终极的分歧。

如果说《哪吒之魔童降世》是合家欢，那么《姜子牙》则带有浓浓的“成人向”色彩。

“为师命你亲斩九尾，斩的不是恶，是善。”

但姜子牙违背了天尊的命令。他质疑天尊，“牺牲无辜之人，这就是天道吗？”

天尊说，舍一人救苍生，是神的宿命。但姜子牙认为，一人不救，何以救苍生？

《姜子牙》由此切入，进入几个深度主题：

以神为代表的权威，一定就是伟光正，是绝对正确的吗？

如果权威也有私心、也做错事，那么我们是顺从跟随，还是不平则鸣？

如果当一个顺从者可以名利双收，但当一个追随真理的反叛者可能失去一切，那么又该如何抉择？

这是《姜子牙》思想表达上进步的地方。

主创者有想法，也对姜子牙的形象做了与时俱进的解读。

由反天尊进入对权威的检讨，亦颇为大胆。

动画片另外一个让人深刻的地方，是它的画风、分镜和特效共同营造出来的惊艳的视觉效果。

虽然是一部三维动画，但电影中也穿插着一些二维动画。

二维动画部分，比如电影开端的大战，用色大胆，色调、场景也随角色运动不断变换。

用图层叠加出复杂的空间感，整体视觉效果细腻、大气、富有意境。

三维动画本身是相对写实的，但电影运用了写意、留白等技法，处理上还是颇有意境的。

分镜设计上比较讲究，特写、近景、中景、全景有序变化，像天梯那个大仰角的场景设计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打斗戏有一定的起承转合，不是那种没有头绪的一通瞎打。

电影中个别角色在设定上采用了邪魅暗黑的画风，也别具一格。

比如大反派九尾没有嘴，化身为狐狸打斗时，紫红色充斥着整个画面。

师尊则“无脸”，观众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的五官，对应的是他的无情、无心、深不可测。

视觉效果上的“瑕疵”是，《姜子牙》只有3D格式放映。

但因为整部电影的主体色彩是暗色调，在3D眼镜作用下，画面就更显得晦暗了。

而在电影彩蛋《深海》预告片的衬托下，《姜子牙》3D效果显得更为不足。

不过围绕着《姜子牙》的最大争议，还在于它的剧本。

众所周知的是，一部看上去主题深刻的电影，未必就是好电影。

因为拍电影终究不是写时评，或写论文。

电影首先是电影，是关于叙事、审美、情感和想象力。

卓越的电影或许会追求思想的深度，但不是通过人物之口兜售，而是水在水中，浸润、渗透、融合得不留痕迹，是叙述之余的意外，如同不经意遭遇的不绝如缕、不可捕捉的空谷回响。

《姜子牙》遭受的第一个质疑就是，它的主题主要通过人物说台词、喊口号的方式表达。

很多起承转合全部靠台词交代，甚至几个主要人物的个性也是活在台词中，几句话就把爱恨情仇说完了。

比如九尾说起自己被师尊欺骗的苦难史，靠台词交代。

师尊说起他的不得已，靠台词交代。

姜子牙表现他的觉醒，靠台词交代。

随之带出的第二个质疑是，人物塑造的扁平。

导演在采访中说，姜子牙的起点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姜子牙的奋斗经历很像当代社畜，每天加班加点干活，期盼升职加薪。

“吭哧吭哧修炼好几十年，成了一个昆仑弟子，后来又在昆仑弟子里边干活，帮他们发动封神大战，斩奸除恶，最后终于成了众神之长。”

遗憾的是，如果不是导演采访里提到姜子牙是“普通人”，可能很多观众都察觉不到。

因为电影一开始，姜子牙就即将被封为众神之长了。他的起点不低，而是起点很高。

哪怕他被贬谪了，静虚宫还是一直等着他回去，众神之长的位置也给他保留着。

换句话说，姜子牙遭遇的痛苦，是一个圣人因为坚持至善所带来的痛苦，与那种普通社畜的痛苦，并不能划上等号。

也因为姜子牙一出场就是圣人了，所以体现他成长的人物弧光就缺乏曲折与变化。

电影中也一直说着“众生”，但有意思的是，电影中“众生”的形象却是缺失的。

在导演的创作意图里，小九就是众生的象征，甚至是姜子牙的精神导师。

但就执行效果来看，把小九当众生，是主题先行下的过度阐释，不仅缺乏说服力，也缺乏对观众的情感感染力。

师尊的形象塑造本来是一个突破，但因为师尊的内心世界都体现在一两句简单的台词里，也导致这个角色有些单薄。

《姜子牙》面对的第三个质疑是，它的“反权威”主题最后被消解了。

姜子牙打碎了天梯，但他自己成为了众生的“神”。

原本以为天尊就是权威的巅峰，但没想到天尊上头还有天尊。最后就变成是一小撮“坏人”使坏，权威的制度本身并无问题。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不可抗的外力因素下的妥协。

总的来看，《姜子牙》不是庸作，但它也不是杰作。

它遭遇的两极分化的评价，再一次证明了：掣肘国产动画片发展的，主要还是剧本。

我们的动画技术日臻成熟，但我们讲故事的能力，还是需要下苦功夫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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