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收租的“老国王们”绑缚了这片土地的创新手脚，他们徒手打造的豪门荣耀也变了味 道。
在那个曾经荒无人烟、衰草茫茫的地方，如今耸立着一座巨大、嘈杂、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城市，香港。
在这里，极端的贫富将人们分隔在同一时空的不同次元，绝大多数人在可怕的贫穷中挣扎，极少数在豪门荣耀中醉梦。这里的生活是激情四射又暗淡无光的漩涡，只有往昔狮子山下的奋斗岁月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共同追忆。
时代轮转，狮子山下歌声不再，当年激情都随香江东去，那时脱颖而出、白手缔造商业帝国的青年们早已成为这片土地的“老国王”。在家族们的“统治”下，往日的荣耀变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黑洞，香港一次次与互联网、集成电路等新兴产业完美擦肩。几十年来，吸走这片土地最多养分的依然是地产商。
当一个社会高度发达、分工高度成熟时，反而容易扼杀创新活力，这就是“发达社会的诅咒”。只要“老国王们”还在，坐地收租的他们就会绑缚香港创新的手脚。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就只有夕阳。
壹
二战结束后，内地人口开始大量向香港迁徙，权贵们去了繁华的尖沙咀，无依无靠的穷人大多聚集在偏远的狮子山下。
激增的人口为香港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提供了廉价人工，造就了香港制造业的崛起，留下“狮子山精神”的佳话。
同时，人口爆炸也加剧了港岛人多地少的客观困境。现有住宅供不应求，房地产一举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行业。
1958年，初到香港时一无所有的潮州人李嘉诚，此时已是香港塑胶大王，成为狮子山精神的代表。在租用厂房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香港地价和房租只涨不跌。几番考虑之后，李嘉诚决定进军房地产行业，“长江实业”公司随后成立。
同年，香山来的郭得胜、顺德来的李兆基也看中了香港地产生意，他们高喊“寸土必争”的口号，与另一位搭档冯景禧一起闯出了“地产三剑客”的名头。
此时，李兆基的老乡郑裕彤已从岳父手中接下了周大福，经过9999千足金和引入南非钻石的商业创新后，他不仅坐稳了“珠宝大王”的交椅，反手一枪又杀入了地产行业，“新世界”地产公司由此成立。
至此，后来香港四大家族的创始人悉数出场。
香港四大家族
却不想，60年代的政治动荡对香港楼市造成了巨大恐慌，地价房价在抛售潮中崩溃，人人自危之下地产成为谁都不愿接的烫手山芋。
但是他们出手了。
李嘉诚、郭得胜、李兆基、郑裕彤趁机大肆购买香港黄金地段的物业，在所有人恐惧的时候他们选择了贪婪。
果然，政治流言不攻自破，在狮子山下永不言败的精神激励下，香港经济发展势头在70年代初重现非凡活力，四人购置的物业价格猛涨，赚得盆满钵满，郑裕彤还因此得了个诨名“鲨胆彤”。
紧接着，李兆基与郭得胜分了家，成立后来的“恒基兆业”，香港地产“四大家族”开始露出雏形。
1972年下半年，四大家族的地产公司先后上市，分别是郭得胜的新鸿基（9月8日）、李嘉诚的长江实业（11月1日）、李兆基的恒基兆业（11月6日）和郑裕彤的新世界（11月23日）。
后来，香港经济在最辉煌的80年代高歌猛进，又因占据了亚洲文娱领域的制高点，港片港曲风靡世界，成为“亚洲四小龙”中最为光鲜的一个。到90年代初期，弹丸之地的香港靠地产业和金融托起了超过苏、浙、粤、鲁四省总和的经济总量。
四大家族白手缔造商业帝国的故事也在香港坊间传为佳话，成为这座城市的奋斗偶像。
当时亚洲第一高楼中环广场是李兆基的手笔，后来作为香港主权交接仪式举办地的香港会展中心是郑裕彤的作品，比汇丰大厦高出一头的中环中心是李嘉诚的总部所在。香港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成就了他们的豪门荣耀，熠熠生辉的他们也点亮了那个时代的香港。
1988年，李嘉诚被《财富》杂志评为世界华人首富，到香港回归前，他还作为港商领袖远赴北京面见了总设计师。
1996年，李兆基以127亿美元个人资产超过李嘉诚，被福布斯评为亚洲首富，世界排名第四，创造了华商在福布斯富豪榜上的最高名次记录，香港地产商的风光达到历史顶峰。
地产给与了香港辉煌，但飙升的房价也让制造业企业不堪重负，逐渐向内地迁徙。至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前的1995年，香港制造业占经济总量的比例已从80年的23%锐减至8%。反思和调整迫在眉睫。
香港经济结构变迁史
贰
1997年，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夜，索罗斯点着一张泰铢后引发了席卷亚洲的金融海啸，香港人在繁荣之梦中突然惊醒，一味倚靠地产和金融的香港经济结构已经严重扭曲，一场向科技转型的自我救赎势在必行。
在北京暗中帮助下扛过金融风暴后，香港开始反思产业发展方向，科技新兴产业成为全民共识。1998年，时任特首在施政报告中写道：
香港要成为在发展及应用资讯科技方面的全球首要城市，尤其是在电子商业和软件发展上处于领导地位。
港府的判断是正确的，从行业趋势看，那时的信息产业革命方兴未艾，纳斯达克成就了一大批美国科技初创公司，互联网行业是当之无愧的“明日之子”。
就在全港呼唤高科技之时，李嘉诚的二儿子李泽楷站了出来。
李泽楷
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对美国硅谷的科技产业十分了解，认为香港大学附近的薄扶林最有条件复制硅谷的成功经验，因此提出了打造"香港硅谷"的建议。
港府出地26公顷，李泽楷的盈科公司出钱70亿港元，两者一拍即合，专注IT、互联网发展的“数码港计划”在1999年诞生。
惠普、IBM、甲骨文、雅虎、爱立信、诺基亚等国际著名公司闻讯都签了入驻意向书，香港向科技转型的前景一片光明，毕竟在资金、人才、开放程度等方面香港都占尽优势。
后来，盈科公司完成了借壳上市，更名电讯盈科。在数码港概念的炒作下，市值在短时间内暴涨至6000亿港元，创下了香港股市个股市值单日升幅和市净率的两项记录。李泽楷甚至以623亿港元的资产被《福布斯》评为除美国以外全球十大科技富豪的第5位。
当时的《中外企业家》杂志在一篇报道中写道：“进入90年代以来，信息文明的浪潮扑面而来，时代呼唤着新一代‘超人’的出现。”隐喻李泽楷将在IT领域传承其父的衣钵，成为新一代超人。
天时地利人和，香港转型科技产业志在必得，可是命运与香港和李泽楷开了个大玩笑。
数码港计划颁布后第二年，互联网泡沫在太平洋对岸破裂，纳斯达克指数从最高点5048.62雪崩，最终跌至1114.11点才止住下挫势头。受此影响，说好要入驻数码港的科技企业大多没了踪影，香港股市的互联网股也紧跟下挫，李泽楷的电讯盈科一泻千里，从最高市值6000亿港元跌到200多亿港元，跌去了97%。
疯狂过后，冷静下来，人们此时再看李泽楷的项目规划才发现，发展比率、地积比、发展密度、楼宇高度上限都远远超过原有的规划上限，70%的土地建成了住宅，活活把一个高科技项目玩成了房地产项目。
香港人民从此坚定了一个信念：所有打着高科技旗号来港建厂的，都是来圈地卖楼炒房地产的。
后来，香港又提出“矽港”计划，想打造亚洲半导体产业中心。时值“半导体教父”张汝京因理念不合从台积电出走，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的他找到了港府，提出了在香港融资建设芯片生产厂的想法。
张汝京
以张汝京的号召力，厂子一旦建起来，必将带动上下游产业链进港，香港真的有可能成为重要芯片制造基地。
但是，张汝京却被港内一些人抨击为是来炒地皮的。他随后表示对土地只租不买，但依然无法被港人接受。
无奈之下，张汝京只有北上，终于在上海遇到赏识他的人。在那里，他创立了后来名声大噪的中芯国际，如今已是中国最大、世界第五的芯片制造商。
李家二公子此役惨败后，香港各大豪门也再未有人涉足互联网等新兴产业。如果有不冒险的就可以稳赚的钱，谁还去出力不讨好的冒险创新呢？
叁
过于敏感的地产神经让香港错失了真正的独角兽，但香港向新兴产业转型至今无任何建树的根源在于已经恶化的创新环境。
以互联网为代表的科创产业必需经历黑箱创业期，在创业时并没有非常明晰的盈利模式。创业团队需要长时间的商业模式摸索，靠投资熬过亏损期。
这需要政府明确的政策支持、资本的耐心等待，以及宽容的社会环境。老枪以为这三点香港都不具备。
长期以来，香港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香港的五大经济支柱上面，即贸易、金融、服务、旅游和房地产，对新兴产业的支持少有落到实处的。
2018年，香港政府在科研方面的财政开支为244.97亿港元，占GDP的比重为0.86%。而隔壁深圳在科研方面的财政投入为1000亿元，占GDP的4.2%，远高于香港。
港府仅仅是提出口号鼓励互联网和半导体产业发展，并没有像内地一样拿出上千亿的资金设立产业基金，给予产业政策为发展半导体产业保驾护航，也没有谋划科学合理的长远规划。
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2019年全球竞争力报告》显示，香港在整体评分位居全球第三的情况下，“创新能力”仅排名全球26位。可以说，香港在创新环境建设上已经掉队。
香港的先富集团们把持的资本更热衷股市和楼市炒作，对初创项目的耐心几乎可以忽略。2015年，香港科技领域融资额为2.66亿美元，仅为新加坡的1/3。另据研究公司PitchBook报告，2016年上半年，香港科技公司仅完成10笔交易，同期新加坡完成37笔交易，内地完成503笔，“段位差”巨大。
富豪家族们自然看不上利润偏低的制造业和需要冒险创新的互联网行业，毕竟炒股和炒房他们更加轻车熟路。
从1991年到1997年，香港房价和股价的增值一共是7万亿港元，而这恰恰相当于香港在这7年间GDP的总和。
香港的先富集团在股市和楼市中赚的不亦乐乎，正是他们的短期趋利拖累了香港的创新活力。
至于香港社会对创新的包容，好像也没有多大改善。直到2017年，香港当地媒体《前线科技人员》仍在发文批评港府在落马洲河套区建科技园。在他们看来，这是“一项借名科技园实为发展地产的项目”。直到如今，香港人依然没有去除那根房地产敏感神经。
敏感的房地产神经渐渐让香港人不再相信科技，而相信科技的人要么选择离开香港，要么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比如大疆创始人汪涛和talkbox创始人郭秉鑫。
汪滔
大疆的创始人汪滔是香港科技大学培养出来的技术人才，在港学习期间就开始了无人机飞控系统的研究，由于缺少香港政府和风险资金的支持，汪滔在2006年选择到成本更低、政策支持更大的深圳创办公司，最终成就了全球最大的民用无人机企业大疆。
另外，talkbox是全球第一款创造出语音短信的社交软件，创始人郭秉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在广州的微信“借鉴”走自己的功能，并在国内资本助力下，飞速成长为仅次于Facebook的社交软件，而自己只能黯然谢场。顺便提一下，2018年的电视剧《创业时代》，就是由郭秉鑫和张小龙的故事改编的。
就在李泽楷炒作数码港概念的90年代后期，内地互联网行业却悄悄打下了几根重要的“台柱子”。1998年11月成立的腾讯，目前已是亚洲第一大即时通讯服务提供商。1999年3月成立的阿里巴巴，目前是全球最大电子商务平台。2000年1月成立的百度现在是全球最大中文搜索引擎。
除BAT之外，新浪、网易、搜狐等成立时间也都在90年代，依托中国内地庞大的用户量和市场都实现了发展壮大。
外有谷歌、脸书、亚马逊等美国巨头，内有BAT这样的本土大亨，以及京东、美团、滴滴、头条等后起之秀，自缚手脚、错失机遇的香港已难再发展出自己的互联网巨头。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内地成长为可以和美国扳手腕的互联网强手，而自己临渊羡鱼却永远织不了那张互联网。
肆
香港虽然错过了互联网时代，但却没有阻挡豪门家族的财路，香港的财富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地产领域的“老国王们”。
2013年1月，一篇香港小学生写的题为《李家的城》的作文，在网络上爆火。文中，小学生历数了屈臣氏、百佳、7-11、惠康等在香港街头随处可见的李氏家族产业，并意味深长地写道：
看着一间间诚哥旗下的物业，我心中无比感动。香港内一切商店，不论是哪种类型，全是诚哥带给我们的欣赐。
李嘉诚，名副其实，香港就是李家的城。他是我们的上帝，万物都是他所创造。
由于这篇作文，香港首富李嘉诚也得了一个“李家城”的外号。
香港是不是李家的有待商榷，但香港的财富大多归于几大地产家族却是不争的事实。十几年来，香港富豪榜一直被地产商“刷屏”。
2002年的前十强中尚有利丰零售老板冯国经、丽星邮轮老板林国泰、德昌电机老板汪惠中等非地产商人上榜，到了2019年前十强除了阿里CFO蔡崇信外全是地产商。而蔡崇信之所以登榜，也是因为内地企业与香港无关。
反观2019年福布斯内地富豪榜前十位，互联网企业家有5位，占据了半壁江山，地产商人只有恒大和碧桂园两家。其中黄峥和张一鸣还是80后新锐企业家，香港榜单中不算蔡崇信最年轻的刘銮雄也已67岁了。
两相对比，在内地互联网产业腾飞的二十年里，香港依然沉睡在过去的梦里，“老国王们”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过去三十年，把香港地产吃透吃死的老国王们并不满足，几大豪门都在不同程度上控制了香港各种类型的公用事业，把地产收租的商业模式延伸到了电力、煤气、宽带、港口等天然垄断领域。
例如，李嘉诚控制的香港电灯和嘉道理家族控制的中电控股，两家企业几乎将香港电力供应垄断，且区域划分明显。李嘉诚家族主要供应香港岛、南丫岛等区域的电力，其他地区则是嘉道理家族的地盘。
李兆基家族则买下了香港中华煤气公司，为香港194万户家庭提供燃气能源。除了家庭用的煤气天然气，李兆基家族还和香港机场签署了40年的专营权协议，独家为香港机场提供航空燃油和设施。
包玉刚留下的九龙仓集团除了码头港口、市内交通之外，还将触手伸向住宅电话和家庭宽带服务。
除了体量大、每个家庭都需要之外，这些公用实业都需要居民重复消费，只要人还继续生活，就必须从豪门手中不断购买这些商品，本质上依然是坐地收租的把戏。
原新加坡总理李光耀在2011年的个人著作《新加坡赖以向前发展的硬道理》中曾写道：“李嘉诚可有制造一件营销世界的商品？没有”。以此告诫新加坡发展勿走港岛过于依赖地产的老路。
后来，新加坡果真在半导体产业闯出了一条生路。成功吸引了格罗方德、星科金鹏等一批晶圆代工厂和封测工厂，以及一些负责衬底材料、制造设备、光掩膜等产业的周边企业。新加坡从无到有，将半导体做成了支柱产业。
而隔海相望的香港依然在自缚创新手脚，坐地收租的豪门依然赚的盆满钵满。
伍
往事不远，相较当下创新乏力的窘境，香港也曾有过全民奋进的激情岁月。那时天边海角一穷二白，新移民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狮子山下，成就事业的梦想和摆脱穷苦的志向最终汇成时代洪流，造就了东方之珠的荣耀。
当年，顾嘉辉作曲、黄霑作词、罗文演唱的《狮子山下》火遍香江，唱尽当时港人心中的困苦、不屈与团结共济，只是今日歌中唱的“抛弃区分求共对”的精神已难再寻。
今时的香港，贫与富的“区分”正越来越大，收租人和交租人之间的阶级固化和利益对立愈发明显。相比过去将几大富豪白手起家的故事作为榜样，香港人对他们的感情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香江东去应有恨，唏嘘，港岛再无狮子山精神。
收租的“老国王们”绑缚了这片土地的创新手脚，他们徒手打造的豪门荣耀也变了味道。
参考文献：
1. A Concise History of Hong Kong，John Mark Carroll
2. Hong Kong: A Moment in Time，Tim Nutt
3. Social Life and Development in Hong Kong，Rance P. L. Lee
4. China, Britain and Hong Kong, 1895-1945，Kit-ching Chan Lau
5. Hong Kong: The Road to 1997 ，Roger Buckley
6. Hong Kong's History: State and Society Under Colonial Rule，Tak-Wing Ngo
7. 豪门兴衰：香港商业百年，杜博奇
8. 房地产绑架的香港经济，张程
9. 发达社会的诅咒：香港互联网停滞的五年，师北宸
10. 李泽楷比盖茨的赚钱速度还要快，古风
11.香港经济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朱磊等
12.香港“四大家族”为什么集体沉默，杨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