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身:对艰难挣扎者的注目,是诗人的基本良知|书评

程一身:对艰难挣扎者的注目,是诗人的基本良知|书评

2020年10月29日 10:02:55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程一身有篇为诗人缎轻轻写的短评,开篇说:缎轻轻的名字就是一首诗。而程一身的名字就是一座神殿。作为中国人,对汉语稍稍有点敏感的读者,一眼瞥见“程一身”这个名字,都会受到一种震动,尤其对佛教有些感悟的读者,中国的读书人又有几个对佛教漠然视之呢?

最初见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我当即起了震颤,这个名字让人感到通透澄澈。这既是汉语及佛法的能量,同时也是名词实物与人身气场各具佛性的相向自行对撞。

程一身,原名肖学周。河南人。著有诗集《北大十四行》;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三部曲《中国人的身体观念》、《权力的旋流》、《理解父亲》;专著《朱光潜诗歌美学引论》、《朱光潜评传》、《为新诗赋形》;译著《白鹭》、《坐在你身边看云》。主编“新诗经典”丛书;获北京大学第一届“我们”文学奖,第五届中国当代诗歌翻译奖,第五届栗山诗会翻译家奖。

撰文丨南桥琴

《有限事物的无限吸引》

作者:程一身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

2020年6月

1

如其名,程一身是极清晰的人,借卡尔维诺的观点:是晶体派成员。这不仅是因为程一身对沃尔科特的诗作有过“水晶般透明的质地”的精到评价,无论读他的评论、译著、还是诗歌,词语文字背后的作者程一身闪着晶体纯粹透明又笃定明确的光,我想这既是程一身的天性使然,也与教师的职业有关。

读程一身的评论时,你感觉离他是近的,如当堂听讲,聆听和接纳他推心置腹的讲学。我曾把他评论顾城和海子的文章与张定浩评论顾城和海子的文章并置研读,感觉两个人的文章纵横交织,共同呈现了完整饱满的顾城、海子形象,受益良深。

程一身是耿占春先生的学生。曾经有段时间我把能找到的耿占春的文章打印出来拜读。迷恋耿占春那种下笔便如切割宝石一样碎屑四溅呓语般的文字气氛,既闪烁其词又阐幽抉微,被纷纭意象的梦幻气息笼罩着,迷宫中行走。但神奇的是程一身所有的文本表象上不见一丝师承端倪,清晰圆洁如水晶,高频振荡电流传导的磁性无法用肉眼视得,能看见的是水晶呈现出的,高温高压之下生成晶体时拒斥杂质只萃取纯良的清芒。

程一身的作品不以量取胜,但所有文字皆为晶体。他对闻一多、沈从文的诗作都有中肯评论和独特视角的洞见,在《朱光潜评传》的自序中,程一身有进入道的开释:朱光潜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天命:一个将字、美与自由融成三位一体的人,一个用字揭示美与自由的人,一个为尘世带来美并促成自由的人。抛开天性的纯良精粹,程一身的评论文章绝不兜售学识,他只是演绎进入文本之后独辟蹊径至幽邃处的豁然洞见,把无明者眼力不及的地方擦亮并聚焦于光束。

2

回溯初识程一身的源头,初见的应是他的译诗。之后,是两年前的夏天,在长沙岳麓书院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下避雨,一眼瞥见廊下长凳上坐一女孩正专注阅读《白鹭》,我身不由己地走过去与那个文静雅致的女孩共读:

………

选择是白鹭教导的要义

在开阔的草地上,当它们专心安静阅读时

头不断点着,一种难以言传的语言。

我们谈论《白鹭》诗句,沃尔科特近于绘画手法的诗作,声色光影敞开着,都得到了绝美的描摹。我们被程一身词语选择极为精到的翻译带入诗境诗意当中,觉得堪为诗歌写作教科书,我们成了朋友。创作与翻译互相滋养,程一身自己有两首诗写到栅栏的光影,一首写狗从栅栏的光影下走过,“一只被分成数块却仍在移动的狗”,可谓惊魂之语。另一首中,他写到踩到灌木的影子上,影子跳到了脚上迅速闪过鞋子的斜坡,而栅栏的影子,像慈爱有力的手掌把它们笼罩。还有一首早期的小诗,写到一颗小石子落在草丛里,小石子不说一句话,身上映着草的影子,足见诗人对细微事物的关注。

他的译诗绝不带有译文的别扭,而是已转换为精美的汉语,《白鹭》因此被喜欢的诗歌写作者奉为圭臬。程一身曾自我嘉许地说:作为沃尔科特的化身,白鹭已飞翔栖息在汉语里,与杜甫、张志和的白鹭交相辉映,并以其优雅、高贵、神秘激发了中国当代诗歌的活力。不过,我个人觉得佩索阿《坐在你身边看云》的翻译更贴近汉语的语意和语境。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明月高悬夜空》

渐渐地,牧场变得开阔,并呈现出金色。

晨光荡漾在凹凸有致的平原上。

——《我和正在到来的早晨》

异教徒佩索阿是二十世纪初的感觉主义者,佩索阿自称自然诗人,代表作牧羊人系列的写作更接近于田园诗。佩索阿说:感谢上帝,石头只是石头,河流只是河流,花朵只是花朵。我个人认为佩索阿最为异质的是把人强加于物的情感从物中掏出,让物回到物的自性本身。省察汉诗中“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传统情感模式和思维惯性,佩索阿的理性尤为可贵,并具有借鉴的警示性。佩索阿诗作的原创性在一个世纪前更是令人震惊,相对于《白鹭》的丰沛琳琅,《坐在你身边看云》更像一本自然启示录。

也许是诗作时间跨度比较长吧,相对于程一身在评论文章中的笃定明晰,《有限事物的无限吸引》这本选集的不同时段呈现出一身老师作为诗人更多元诚实的内心求索。反倒是通过诗作,晶体程一身呈现岀多个棱面的不一样光谱,一丛一丛的火焰,显现出诗人内蕴的深湛与丰饶。总体感觉,诗作如珠贝,如琥珀,如星光月华,在其人生时间的曲线上悬坠着、闪烁岀笃定的光斑,有一部分诗作已臻至完美。

3

辑一辑二是十四行诗,可谓汉诗十四行诗正典之作。辑一中的《献给我的父亲》与辑六组诗《悼亡父》八首十四行,辑四中《水中流动的火焰》都是程一身写给父亲的诗。这本诗选的书名也出自组诗的结句,因为用情最深,写得饱满悠远:

让我们在混乱世界的一角

自成中心,我在这里你在那里

接受有限事物的无限吸引

——《车过郑州》

乡村的庸常生活场景,在程一身的十四行诗里也有出神入化的呈现:

女人围着一堆篝火形成半圆

在沉默中感受彼此的存在

她们背后的杨树细长笔直

密布在高远静穆的夜空里

——《过年前夕的村庄》

辑六是组诗与叙事诗,其中《杏姨》《刘四拐子》两首叙事长诗是我不敢直面的现实。太过残忍,我天性懦弱,不忍听闻。但我知道,这两首长诗是一个时代底层荒诞至巅峰的纪实,意义非凡。我想,程一身无意于为底层画像,但这是不写出来良心就无以安顿的诗作,对艰难挣扎者的注目是一位诗人的基本良知和生而为人的悲悯。

按诗体编排的这六个小辑是从1989年至2019年诗作中选出的。对于诗歌写作,程一身有着迥异于别人的自觉,受翻译十四行诗的启发,在诗体的创新上,除十四行外,尝试了双行体、三行体、九行诗、十行诗等诗体,他相信诗人的潜质可以在不同形式的诗体内被演绎,也能够更恰切地表现现代人更复杂的精神世界。程一身诗作指向的是诗人强健人格的清晰坚固,整本选集在不同诗体的框架下,诗句方正端庄,词语明彻典雅,绝无晦涩难懂,每首诗都有实质内容的明确表达。也许习惯了译诗意象纷纭迂回曲折表达技巧的读者,会有不满足之感。能把《白鹭》翻译得那么丰沛琳琅气象万千的程一身,我确信他也能写出瑰丽叠加的诗句,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简明的表达?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因为是晶体。再者就是对雅正汉语语感的持有,程一身深谙什么样的汉语是美的,好的。

最近看到西渡先生提到“幸福诗学”的观点,我很喜欢。买到这本简约的小开本诗选后,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有空闲就拿岀来读几首。那日在一个安装工地的角落,挖掘机嗡嗡隆隆凿穿地面,一身老师的诗歌如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下来,也如雨珠嘀嗒嘀嗒打在心间。张力刚刚对峙而平衡,我的心恬静和畅。当我把一座神殿矗立于自身谱系的地标,既是灵魂的依傍,也是前行灯光。

本文系独家原创书评,首发于2020年10月24日新京报·书评周刊。作者:南桥琴;编辑:走走;校对:付春愔。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 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