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结婚更难的,是凑齐伴娘团

比结婚更难的,是凑齐伴娘团

2020年10月29日 13:00:00
来源:新周刊

真心邀请朋友出席婚宴并玩得开心的,又何必动用“伴娘”的身份。/《老友记》剧照

单身姑娘们不愿意当伴娘,真不是怕苦怕累,毕竟能为好朋友的婚礼增添色彩,何乐而不为。 然而,她们只能凭借这个小小的举动,表达自己对劣根婚俗的抗拒、对“将人类当助兴商品”观念的厌恶,还有恐惧。

筹办婚礼期间遇到的每一种细节,都能把人烦得夜不能寝。

婚礼就是,一生只爱一个人,但份子钱永远给不完、伴娘着急赶下一场。

今年10月,是结婚的扎堆月——光在国庆8天,全国就有超60万对新人办婚礼,同比去年增加11.2%;“国庆假期要吃23场酒”“婚礼司仪一天一场连轴转”喜提热搜。

也是单身人士被掏空的一个月——如果说随份子钱,是对钱包和心脏的折磨,那赶场子当伴娘,就是对肉体上的“酷刑”。

当一位伴娘站在新娘身侧、露出甜美的笑容时,她心里可能在数还有多少场喜酒没喝、脚底因为站太久而起了多少个泡。

“伴娘凑不齐,一个掰成几个使”这句话,真的毫不夸张。

伴娘,是一种考验友情的存在。/图虫创意

灵魂提问:

没伴娘就办不成婚礼了吗?

伴娘,是在婚礼上,除了新郎、新娘和他们的父母外,存在感最强的角色,也是最让人感到陌生的角色——

“结婚为什么一定要请伴娘?”

“不知道啊,但你看谁家没有请伴娘的呢?”

就连当过N次伴娘的人,被问及这一角色的作用,也只能流水账地数出“堵门”“派红包”“递酒杯”“整理婚纱”等等形同助理的工作,没法正面解释存在的必要性。

实际上,伴娘在古代可是身负重任。

西周以前,婚姻是以暴力手段促成的。一小伙子看上一姑娘,需要做的不是追求,而是抢夺。

受当时的主流观念影响,大家都默许这种做法,以至于在后期催生出“抢婚”现象。《周易》里有这么一段故事:

迎亲队伍赶往女方家期间,偶遇倾盆大雨,车和人都被泥水溅得脏兮兮的,像“满载着鬼魂的车马”。女方家属远远一看,以为是抢亲的盗匪来了,立刻架起弓箭、险些误伤新郎。

“抢婚”愈演愈恶劣,为了让宝贝女儿顺利嫁给心仪之人,而不是在半路被截胡,有些家长会在同族里挑选几位未婚女子,让她们跟随婚嫁队伍一同去男方家,这样既能壮大声势、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又能混淆视线、让盗匪分不清谁才是新娘。

可见,最早期的伴娘,相当于新娘的贴身保镖。

孙俪饰演的芈月,最初就是作为姐姐芈姝的“伴娘”,去到别国的。/《芈月传》剧照

到了周代,婚姻逐渐向平等交换的“聘娶制度”过渡,也就是如今还在部分地区沿用的“男方给女方家送聘礼,以换得结婚资格”。

制度的出发点是善意的,毕竟古时候大家吃的、穿的都不充裕,小伙子要想娶走别人家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于情于理都得返还一些钱财,但这也给后续发展埋下一个雷——

容易走入“女性是商品”的歧途,比如衍生出“闹新娘”习俗。

社会风气逐渐扭曲,女方家唯有聘请年轻姑娘伴随新娘左右,以分散后者得到的注意力。

在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中,唐伯虎就遇到了一个“12人伴娘团”。她们的穿着打扮、身高体型与新娘秋香相近,起到充当新娘秋香的“替身”、迷惑唐伯虎的作用。这一片段虽只为搞笑,但也映射出伴娘替新娘分担烦恼的作用。

一开始,唐伯虎还真把石榴姐错认成秋香。/《唐伯虎点秋香》剧照

随着社会发展趋向文明,伴娘逐渐变成“充面子”的存在。

据中国婚博会发布的“伴娘百科”,伴娘首先得要机灵会说话、足智多谋、能活跃气氛;其次,伴娘的人数依照婚礼效果和级别而定,比如从2位伴娘算起,每多邀请35到50位宾客,就增加一位伴娘,如此能达到咱们常说的“气派感”。

伴娘不再仅仅是保护、照顾新娘的人,而是成为与婚礼的奢华程度、热闹程度、新郎与新娘人缘好坏程度直接挂钩的“元素”。

“伴娘能提升婚礼的视觉效果。”/图虫创意

伴娘一角儿,开始走偏,变得略为尴尬。

婚礼凑不够伴娘

因为她们都躲起来了

有准新娘因凑不齐伴娘,无奈延后婚礼;有单身姑娘一听到伴娘邀约,就连连摆手。

站在准新娘的角度,“伴娘难凑”不止因为角色定位随时间推移逐渐变味,还有婚礼时间过分集中、人选条件严苛。

被疫情耽误大半年,杭州小伙彬彬的婚礼终于定档10月17日。本来他想选10月4日的,因为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八,谐音听起来很吉利。

万万没想到,很多同学、亲戚都来不了,“最近的婚礼太多,大家都在赶场子”。改期后,婚礼的实际来宾数量仍然只占邀请名单的1/3,“没办法,大家的放假时间都一样,总不能在工作日摆酒,那样更加‘抢’不到人”。

来自杭州的婚礼司仪张辰,8天主持了11场婚礼,忙到人都瘦了。/《钱江晚报》微博

请人吃饭都这么难,更何况是条件限定在“单身女性”的伴娘。

来自杭州的12岁女孩小楠,已经被敲定为表姨婚礼的伴娘。在此之前,她只当过一次花童,毫无伴娘经验,却因为“个子跟成年人差不多高”被拉去凑数。

小楠的妈妈表示,老家的传统是要6个伴娘,无奈自己表妹结婚晚,同学、闺蜜都早早嫁人,想找一个相熟的单身姑娘,简直比登天还难,“最后男方家找了2个、女方家找了4个,其中包括小楠”。

单身姑娘难寻,思想传统的父母又坚持“婚礼必须请伴娘”,准新娘们为此头痛不已,甚至“剑走偏锋”。

据成都商报,线上有不少提供租伴娘服务的平台,一位“职业伴娘”收费300-2000元不等,可参加远距离的婚礼。同时,平台上还有不少准新娘发布“招聘信息”。

在婚庆网站“婚礼纪”,能轻松搜到“租伴娘”的相关信息。/网站截图

伴娘竟然稀缺到催生一种产业,让人不禁联想到科幻中篇小说《北京折叠》。城市仿佛被分割成相互不连通的空间,一边是周围完全没有单身姑娘的准新娘,一边是规模近2.5亿、占总人口数18%的中国单身人士。

或许,不是咱们身边没有单身姑娘,而是她们都藏进了角落,以逃避当伴娘。

站在单身姑娘的角度,排斥当伴娘,源于各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知乎热门问题“当伴娘,你有什么想吐槽的”下方,上千名网友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

有姑娘被新娘怀疑偷窃了价值10万元的钻戒,理由竟然是“伴娘跟我走得最近,最容易得手”;

有姑娘自费买伴娘裙和火车票,到外地给闺蜜做伴娘,结果被当佣人使,吹气球、贴窗花、照顾闺蜜洗漱换衣等等活儿全都干了,连休息的酒店都要自己订;

有姑娘遇上“暴力接亲”,手臂被破门而入的新郎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对方却毫无歉意。她愤怒地表示“这辈子无论谁叫我去当伴娘,我都会拒绝”。

当伴娘,就是一份实打实的体力活儿呀!/图虫创意

层出不穷、充斥人性阴暗面的“闹伴娘”事件,也让她们感到害怕。

其中影响最恶劣的,是发生在2013年的“泰安伴娘事件”。年仅16岁的高中生小丽应同学之邀,给后者哥哥的婚礼做伴娘。随车队来到新郎家后,小丽被一群男青年锁进卧室、遭强制猥亵。

据小丽回忆,她当时被推倒在床上,“有人冲上来乱摸,我不停地反抗,其间有人扒我的裤子”。由于小丽挣扎得很厉害,最前方的男青年稍有收敛。但紧接着,另一位男青年扑了上来,将她身上的衣服扒光,实施第二次猥亵。

“她不睡,我们都不敢睡。”事件发生后,小丽的父母时刻守在女儿身边,以免她独自一人时,会做傻事。

2年后,7名涉案人员全被抓获,其中6人被判处1-3年不等的刑期。

事件告一段落,但小丽的心理阴影并未消散。她患上了抑郁症,多次试图自杀。

站在事件之外的单身姑娘们,心理阴影也一直存在:冒着风险当伴娘,到底值不值得?

答案却让人心寒。“泰安伴娘事件”中的新娘曾如此回应:

“我们当地都是这个习俗。”

你们把这种混乱场面,理解为“习俗”?

“伴娘难凑”背后

劣根婚俗、羞愧与反抗

习俗,一个本该充满人文情怀的正面词汇,却因为某些“老鼠屎”,演变成与落后、低俗文化挂钩的灰色存在。

在中国部分地区,以传统之名践踏个人尊严的劣根婚俗,可不只有“闹伴娘”。

湖南邵阳的一些村落,流传着“殴打新郎”的婚俗,并将其美名曰“结婚不易,望新郎珍惜”。曾有一名新郎被扒光上衣,赤裸着上半身接受亲友鞭打,直至皮肤开裂。围观的人,还会往新郎身上撒盐;

江西吉安一带,现场亲友每欢呼一声,新娘就必须下跪一次。气氛是活跃起来了,新娘的膝盖骨也跪伤了;

湖南衡阳一带,曾有名为“打传堂卦”的婚俗。男女双方的父母,要当着众人的面向新郎、新娘传授房术。“知识点”讲完后,两位新人还得复述一遍,否则会被群嘲得下不来台。

今年9月,河南开封,一新郎官在马路中央被扒光衣服、关进铁笼子、扔鸡蛋、浇绿油漆。这哪是结婚,分明是“寻仇”。

这些让人光听着就火冒三丈的婚俗,背后是借机对别人进行道德捆绑和权利束缚,说轻了是缺乏素质,说重了是法治观念淡薄。

同时,也是“伴娘难凑”现象的根源——

单身姑娘们不愿意当伴娘,真不是怕苦怕累,毕竟能为好朋友的婚礼增添色彩,何乐而不为。

然而,她们只能凭借这个小小的举动,表达自己对劣根婚俗的抗拒、对“将人类当助兴商品”观念的厌恶,还有恐惧。

伴娘这一角色,本身没问题,却因某些人的恶心思想,蒙上了灰。

庆幸的是,如今我们能借伴娘这一突破口,再一次抨击隐匿于社会各角落的落后习俗。

微博上有一段视频,一名疑似伴娘的姑娘被按倒在沙发上摸胸。姑娘看到有人拍视频,连忙用面具挡脸。/微博截图

老一辈的人常说,结婚摆酒不就图个人多热闹,计较这么多干啥。

但那些“不计较”的人,都把原本神圣梦幻的婚礼,办成了自己一辈子的阴影。

或许,当我们不再为“凑伴娘”烦恼、不再拘泥于冗杂的婚俗,才能真正享受这万众瞩目的一天——

“凑不齐6个伴娘又如何,只要两个最好的闺蜜到场,今日糖分就足够了。”

“真心邀请朋友出席婚宴并玩得开心的,又何必动用‘伴娘’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