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额债务压顶、汽车业务萎靡,这家东北国企悬了

巨额债务压顶、汽车业务萎靡,这家东北国企悬了

2020年10月30日 19:59:32
来源:商业人物

作者:郭儒逸

来源:商业人物(ID:biz-leaders

2002年6月的一天,一个叫仰融的中年男人急慌慌从中国飞到了美国。

这是一个逃难般的非常举动。他丢下了自己在国内的一大摊生意,以“非法出境”的方式远走他乡。

四个月后,辽宁省检察院以涉嫌经济犯罪批捕仰融。不过,这名大洋彼岸的嫌犯并没有被抓到,他这一去便是十几载。

在仰融完全销声匿迹的时候,他早年参与创立的一家公司最近却突陷舆论漩涡——这就是因10亿债券违约而成为焦点的华晨汽车。

作为隶属辽宁省国资委的地方国企,华晨汽车曾在业内风光一时。但如今盖子揭开,这家资金状况堪忧的老牌车企,似乎已到存亡边缘。

虽然距离仰融时代已远,但很难说华晨的现状与他没有丝毫干系。这是一段牵涉多方的隐秘往事,资本大鳄、政府部门、体制内外各色人士轮番出演,华晨汽车也在他们的博弈和妥协中历经巅峰与落寞,直到今天深陷危局。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红帽子”往事

提到创业初期的华晨汽车,有一家绕不过去的公司,那就是沈阳金杯汽车。

沈阳金杯是东北首家尝试股份制改造的大型国企。1988年,其向国内外发行一亿元股票,但历时一年多外部认购都不活跃。当时任沈阳金杯董事长赵希友苦于没有资金之际,仰融毛遂自荐找上门来,表达了出资入股的愿望。1991年,仰融名下的华晨控股买下沈阳金杯4600万股股票,成为其大股东之一。“华晨”这个称呼第一次浮出水面。

图为腾讯视频截图

在此之前,仰融的身份并不为外界所熟知。据有限的媒体报道显示,在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证券市场刚刚起步的阶段,他与众多早期炒家混迹在著名的上海东湖宾馆,成为国内最早的一批“资本大鳄”。赚到第一桶金的仰融野心勃勃准备进入汽车行业,此时酝酿股改的沈阳金杯进入他的视野。一个正在为钱发愁,一个却在资本运作上长袖善舞,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不过,仰融的目标并不仅是入股。为了进一步扩大融资,他动了将金杯旗下资产包装一番然后国外上市的念头。

1991年7月,华晨控股与沈阳金杯成立了一家合资企业(即金杯客车),华晨控股出资1200万美元持股40%,沈阳金杯则以旗下优质资产丰田海狮面包车业务入股,占比60%。一年之后,仰融又在百慕大群岛注册了一家名为“华晨汽车”的公司,由华晨控股100%持股,而华晨汽车的全部资产就是母公司所注入的金杯客车股权——经过仰融的精心策划,此时华晨汽车所持的金杯客车股权已由40%上升至51%,成为了绝对控股方。

1992年10月,华晨汽车远赴纽交所上市,成为轰动一时的首家中国国企概念股。考虑到当时中国仍受到西方国家经济制裁,华晨汽车的海外上市被披上一层展示改革开放形象的色彩。这起特殊背景下的IPO,据称涉及到数十家公司之间的关系处理,甚至为满足美国证监会的合法性要求,一家名为中国金融教育发展基金会(中国人民银行是发起人之一)的机构被火线成立,以用于在名义上作为华晨汽车的控股股东。

刚上市的华晨汽车在华尔街受到热捧,其IPO募资额达到7200万美元。彼时仰融也志得意满。就在上市20天后,他还在北京接受了领导人的接见,以示鼓励。此后的数年中,仰融以汽车业为核心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华晨系”商业帝国,在当时被冠以“迷宫”之称。而华晨汽车,则成为整个体系的资金大动脉。

不过,裂痕也在此期间浮现,并最终导致了仰融的彻底出局。

得失宝马

问题的核心在于,华晨汽车到底算国企还是民企?

据仰融在当时向媒体透露,上市后不久,一项针对这一过程中可能导致国资流失的调查便宣告开始。为此,他还特意向中国人民银行多次解释。而与此同时,执掌沈阳金杯的赵希友也“抱病卸任”。仰融与他的华晨系不得不陷入低调。

仰融案后来被认为类似民企的“红帽子”情形,即企业由私人资本投资设立,但又以公有制企业的名义注册登记或挂靠在后者名下。可能无人料到,当年华晨汽车为满足上市要求而采取的挂靠社团股措施,为后来的控制权之争埋下伏笔。

1999年8月,华晨汽车又在香港成功上市。到2000年,在华晨汽车的运营管理下,金杯海狮面包车的年销量从不足一万辆激增到六万辆,连续四年位居全国轻型客车的市占率榜首。同年华晨的销售额达到70亿元,税后利润在全行业仅排在上海大众和一汽大众之后,一时风光无限。

但与此同时,关于华晨所有权归属的争端也越演越烈。在辽宁官方看来,华晨能发展到如此规模的前提是它属于国有,仰融作为出色的职业经理人作出了很大贡献,但后者将华晨完全视为己有,这是政府所不能接受的。

最终,双方矛盾不可调和。在与辽宁官方正面接触交锋半年之后,被指为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的仰融败走美国。华晨汽车管理权由此易手。

华晨控制权纠纷不仅令公司陷入极度混乱,差点还波及一笔影响日后华晨命运的重磅合作。那就是与宝马汽车的合资。

2016年01月,华晨宝马发动机工厂在辽宁沈阳正式投产。

图为当时的华晨汽车集团董事长祁玉民。图源:视觉中国

当时宝马正寻求进入中国市场,按照国内政策规定,外资厂商必须与一家中国企业合资才能放行。在从华晨出局之前,仰融就已在和宝马初步讨论国产化的事宜。但随着形势变化,当2003年合资公司华晨宝马亮相时,仰融也只能望洋兴叹。

之所以选择华晨这样一家背景和性质都含糊不清的合作伙伴,宝马自有打算。虽然在合资公司中双方各占50%的股份,但实际上经营大权多半操控在强势的宝马手中,而后台不够硬气的华晨汽车只能选择退让。不过,从合资公司中获得的巨额利润分红,成为华晨汽车至今为止都严重依赖的资金来源。

以去年为例,整个华晨集团全年乘用车销量约为72万辆,其中华晨宝马的销量达54.5万辆,占比超过75%。如果扣除从华晨宝马获得的利润分成,在香港上市的华晨中国将直接从盈利转为亏损,亏损金额达到13亿元。

现在看来,与宝马的合资并未让华晨真正实现所谓的“市场换技术”,反而在坊间有着华晨已沦为宝马代工厂的各种流言。这也让刚在去年4月卸任华晨集团董事长的祁玉民颇为尴尬。尽管他频频以在任期间引进宝马发动机技术为傲,但市场还是对他十三年来的整体表现,投出了相当残酷的一票。

而另一方面,华晨汽车从合资公司身上躺着赚大钱的日子也快要结束。按照双方此前协议,到2022年宝马将从华晨手中受让合资公司25%股权,成为持股75%的控股股东。这不仅表明宝马将成为第一家突破合资汽车公司外资股比上限的外资车企,而且意味着华晨宝马将从华晨集团的财报中出表。

对华晨而言,从这块最优质资产上的获益,无疑将大幅缩水。

自主没落

从表面规模上看,如今的华晨集团已是一家“巨无霸”。官方资料显示,其总资产超过1900亿元,拥有160多家全资、控股和参股公司,包括四家上市公司(华晨汽车、申华控股、金杯汽车和新晨动力)。旗下的汽车品牌,涵盖了乘用车和商用车领域。

但与宝马合资品牌的所向披靡不同,近年来华晨汽车自主板块的表现却一退千里。

其中,曾经身为业内龙头的金杯汽车早已辉煌不再。在2006和2010年,金杯汽车因连续亏损,甚至两度“披星戴帽”,濒临退市边缘。从2013年之后,金杯汽车继续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成为整个华晨系的一大资金窟窿。2017年6月,金杯汽车无奈剥离整车业务,改以零部件业务为主。

不景气之下,数次给金杯汽车续命的是政府补贴。“商业人物”粗略查询发现,2017年金杯汽车获得政府补贴1.75亿元,也正是凭借此类非经常性损益才能在当年实现扭亏;2018年和2019年,金杯汽车分别获得1900万元、1687万元政府补贴,补贴名义则包括征地补偿款和产业扶持资金等。而如果扣除非经常性损益,金杯汽车在去年的净利润,同比降幅达到令人咂舌的80%。

中华牌轿车的表现同样萎靡。去年,中华品牌全年仅卖出2.53万辆,同比下滑超过70%。这样的数据,甚至比不上竞争对手畅销车型一个月的销量。今年9月份,在轿车销量排行榜上销量个位数的10款车型中,华晨中华就占有3席。更尴尬的是,这三款车型前三季度的总销量尚不足千辆。

截至10月29日收盘,申华控股股价仅为1.8元,总市值35亿元。作为中国证券市场曾经名噪一时的“老八股”之一,在被纳入华晨系17年后,如今的股价表现却令人唏嘘;而金杯汽车,如果从2013年底算起,股价也仅仅是从2元上涨至5元,同样乏善可陈;至于华晨汽车,与两年前合资公司宣布股比将调整时的股价相比,其股价也跌去35.5%。

图源:视觉中国

资金压力正在考验着整个华晨集团。据其2020年债券半年报显示,华晨集团总负债为1328.44亿元,扣除商誉和无形资产后,资产负债率为71%。目前其共存续15只债券,其中101亿元将于1~3年内到期,61亿元将于3~5年内到期。以目前紧张的资金状况来看,留给华晨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昔日东北骄傲,今朝难掩落寞。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庞大商业帝国,能找到新的出路吗?

参考资料:

宝马”中国本地化"布局提速,抢占国内豪车市场 路透 2012年5月28日

付辉,仰融与宝马“身份”,FT,2009年7月6日

华晨摊牌,财经,2004年9月20日

欧阳长征,宝马中国“独立”中,财经,2007年5月28日

王烁 任波,华晨迷宫,财经,2001年4月5日

仰融悲情,经济观察报,2007年7月1日

徐旭永,崔永梅,张金鑫,华晨汽车海外上市退市始末,财务与会计,2008年7月

*题图购买于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