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愚
毫无疑问,张一山版《鹿鼎记》已经成为史上最差的一版《鹿鼎记》。
作为金庸的收官之作,也是金庸最经典的小说之一,此前《鹿鼎记》已经有多个翻拍版本。
观众比较熟悉的,有1984梁朝伟版,1992年周星驰版,1998年陈小春版,2000年张卫健版,2008年黄晓明版,2014年韩栋版。
其中,陈小春版口碑最好,认可度最高;黄晓明版是新世纪以来,在大陆拍摄的比较有影响力的版本。
这一回张一山版跟以往的任何版本对比,都是全方位的失败。
表演、细节、服化道等方面的瑕疵,Ifeng电影此前的刷下限!张一山版《鹿鼎记》年度最低3.7分,已有涉及,此处不赘言。
本文将从原著的视野出发,对比张一山版在立意上的根本缺陷:金庸的《鹿鼎记》是如何从一部厚重的历史小说与人性小说,被“阉割”成一部滑稽闹剧的。
被“阉割”的皇权批判
此前有评论声音说,张一山版失败,是因为没有拍出金庸小说的“江湖感”。
其实这并没有说到点子上。
《鹿鼎记》恰恰不是一部写江湖的小说,而是一部写庙堂的小说。
一个很直观的对比是,小说中江湖帮派的数量。
像《笑傲江湖》有多达27个帮派,《天龙八部》有14个。
《鹿鼎记》中真正贯穿始终的仅有天地会、神龙教和沐王府3个帮派。
严格意义上讲,它们也不是江湖帮派,而是政治帮派,均以“反清复明”的政治任务为核心。
“江湖”与“庙堂”相对,“江湖”讲的是义,“庙堂”讲的是权。
《鹿鼎记》真正要讲述的,是皇权的形态,以及皇权下的人性。
皇权是什么样的?小说经由韦小宝的视角,带着观众进入。
韦小宝出生在妓院,长于妓院,他第一次进皇宫时,也以为皇宫是个大妓院。
小说是这样描写韦小宝误入皇宫的心理的:
一路上走的都是回廊,穿过一处处庭院花园。韦小宝心想:“他妈的,这财主真有钱,起这么大的屋子。”……
心想:“咱丽春院在扬州,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院子了。比这里可又差得远啦。乖乖弄的东,在这里开座院子,嫖客们可有得乐子了。不过这么大的院子里,如果不坐满百来个姑娘,却也不像样。”
陈小春版,因为韦小宝被改成了成人,这一桥段删去了。
黄晓明版,从韦小宝十三四岁时开始讲起,相对贴合原著,这一桥段得以保留。
张一山版,韦小宝误入皇宫,但他唯一震惊的地方只是,“这么大的房子啊”,对皇权的讽刺荡然无存。
再比如韦小宝偷吃糕点这一情节。韦小宝认为这糕点比妓院中精致得多,心道:“这千层糕做得真好,我瞧这儿多半是北京城里的第一大妓院。”
还是把皇宫当妓院。
张一山版则删去韦小宝的内心活动,只留下张一山用力过猛的表演。
金庸从内心深处鄙夷专制皇权。
他看透了皇权争夺的本质,口号喊得冠冕堂皇,本质只是各利益集团首领无限膨胀的权力欲望。
无论清政权、天地会、沐王府、神龙教、平西王府,都是为了做皇帝。
小说名为《鹿鼎记》,也是出于此意:“问鼎,逐鹿,便是想做皇帝”,“逐鹿中原,就是大家争着要做皇帝的意思”。
因此,小说中对几个利益集团的斗争,采取了一种反讽的态度。
张一山版,对此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减,观众如果没看过小说,压根无法get到这一层信息。
对皇权的反思,也鲜明体现在金庸对康熙,以及康熙与韦小宝关系的书写。
一言以蔽之,就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康熙一开始有一个身份,小玄子。
当他是小玄子时,他与韦小宝建立了真挚又深厚的友谊。
因为只有这时,他才卸去身为帝王的重重负荷,轻松做一回普通人。
小说这样写康熙的“累”:
康熙自幼也受到严密看管,直到亲政,才得时时吩咐宫女太监离得远远的,不必跟随左右。但在母亲和众大臣眼前,还是循规蹈矩,装作少年老成模样,见了一众宫女太监,也始终摆出皇帝架子,不敢随便,一生之中,连纵情大笑的时候也没几次。
所以,当他遇到没把他当做皇帝的韦小宝时,心里想的是,“这个胡涂小太监万金难买,实是难得而可贵之至。”
黄晓明版对少年康熙这一心态,有准确的把握。
在韦小宝得知康熙的帝王身份,对康熙毕恭毕敬后,他的态度是“哭闹”——他想要一个朋友,甚过于当皇帝。
这是少年的心性,亦是君王的孤独。
可当康熙不断成长,他深受专制权力浸染,他虽然需要“朋友”韦小宝,但更需要的是“臣子”韦小宝。
所以俩人关系逐渐走向怀疑和瓦解。
陈小春版对康熙和韦小宝的人设做了很大的改动,但它之所以获得最多观众喜爱,就在于它拍出了康熙的孤独,拍出了小玄子与韦小宝那种相知相惜的兄弟情。
固然“帝王无情”,但马浚伟版康熙还是试图“有情”。
韦小宝和小玄子最后再不相见,但他们给彼此留下最深的情。
陈小春版弱化了对皇权无情的批判,但给观众带来了“有情”,不失为自成一体的改编。
到了张一山版,康熙的孤独,削弱了。
小玄子与韦小宝情感的建立过程,没有了。
两个人没有一个“有情”的过程,之后也就难以产生“无情”的落差。
皇权对人性的吞噬,也无从说起。
其对皇权的批判,被阉割了。
被“阉割”的人性批判
《鹿鼎记》的表层故事,是韦小宝的一路升官发财。
韦小宝是怎么往上爬的?
诚如金庸后来在《韦小宝这小家伙》一文中所说:“韦小宝自小在妓院中长大,妓院是最不讲道德的地方。后来他进了皇宫,皇宫又是最不讲道德的地方。”
皇宫如妓院,韦小宝在妓院里的生存哲学,在皇宫里触类旁通。
妓院里三教九流,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嫖客千金买笑,穷奢极欲,有钱就是爷;妓女锱铢必较,工于心计,百般讨好;你来我往无非都在为自己打算,追求利益最大化。
韦小宝太懂得如何拍马屁,如何一本万利地讨好人心。
比如小说中,当他得知小玄子就是康熙时,韦小宝的心理反应是这样的:
这一下惊诧真是非同小可,呼声出口,知道大事要糟,当即转身,便欲出房逃命,但心念电转:“小玄子武功比我高,这鳌拜更是厉害,我说什么也逃不出去。”灵机一动,心道:“咱们这一宝押下了!通杀通赔,就是这一把骰子。”纵身而出,挡在皇帝身前,向鳌拜喝道:“鳌拜,你干什么?你胆敢对皇上无礼么?你要打人杀人,须得先过我这一关。”
韦小宝先是想逃,因为他打过皇帝,担心小命不保。旋即又想到,逃也逃不出去。如果横竖是一死,还不如搏一把。
所以他挺身而出,挡在皇帝面前。
在皇帝眼里,韦小宝此举当然是有义气了。韦小宝保住小命,还因此得到康熙的更多信赖。
陈小春版虽然极大美化了韦小宝,但它仍然保留了这一桥段,让观众看到韦小宝“鸡贼”的这一面。
该剧从始至终都有将韦小宝的一些心理想法,以内心独白的方式拍出来。
但到了张一山版,没有任何内心独白。
这一桥段的处理,也非常潦草。
韦小宝本来可以一直躲的,但他拍了拍脸,鼓足勇气冲了出来,反倒显得他有情有义了。
的确,小说中的韦小宝有情有义,但他的有情有义,一直都是建立在“自利”的大前提下的。
他就像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人,还是有那么点恻隐之心。
但总的来说,韦小宝的人性底色,是晦暗的。
韦小宝与金庸笔下的其他侠客形象,截然不同。
他浑身恶习: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满嘴谎言、脏话连篇、爱占便宜、溜须拍马、穷奢极欲。
恰恰是这样一个人,从小桂子到桂公公到尚膳司副总管、后宫太监总管、赏穿黄马褂御前侍卫副总管、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钦差大臣、赐婚使、抚远大将军、鹿鼎公……
金庸据此要批判的是,皇权下一种普遍的国民性,即“奴性”。
韦小宝升得最快,就在于他当奴隶当得最好,他太懂得如何讨好主子的欢心。
这让他在几大皇权争夺势力间进出自如、脱险奔逃、全身而退。
这种奴性,不仅是韦小宝具备,而是皇帝以下的人都具备。
比如陈小春版,天地会的一个成员,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在阿谀韦小宝“深不可测”,让人啼笑皆非。
张一山版韦小宝,固然也有呈现韦小宝的人格弱点,比如他收受贿赂、信口雌黄,但更多是以一种喜剧、爽剧的处理方式,没有拍出那种人性的反讽,以及对奴性的批判。
张一山版《鹿鼎记》成一个被阉割的版本。
它无皇权批判,也无人性反思。
同时没办法像陈小春版那样,重新建立起一套新的情感体系。
这就让张一山版《鹿鼎记》像是一出滑稽的闹剧。
其配乐一直在向陈小春版靠拢,表演一直想向星爷靠拢,但没有自己核心的立意,最终就是“四不像”。
事实上,从来没有哪一版影视剧真正拍出小说《鹿鼎记》的内核:那种对专制权力的警惕,对人的奴性的悲凉洞悉。
因此,市面上一些所谓的“金庸剧还有市场吗”,本质上是一个伪命题。
你从来就没真正拍出来,怎么知道观众喜欢不喜欢?
可以理解张一山版《鹿鼎记》在严格的审查条件下的困境——删减多集,而近期其他金庸剧也遭到积压。
但无论如何,它拍得如此糟糕,主要还是创作者的锅。
他们也许从来就没真正读懂《鹿鼎记》。
你看这部剧了吗?评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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