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科幻作家程婧波:科幻本就有女性基因,而在中国她们从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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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科幻作家程婧波:科幻本就有女性基因,而在中国她们从未缺席

2020年11月25日 10:58:19
来源:全现在APP

导读:程婧波主编的《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1990~2020)》即将出版。书中收录了33名中国女科幻作家的作品,从出生年代上看,跨度也相当大:远至“30后”,近至“90后”。

程婧波和阿瑟·克拉克的生日在同一天,12月16日。

克拉克是英国科幻作家,出生于1917年。他在大众流行文化产品中最为人熟知的作品是《2001:太空漫游》,这部影史上的经典科幻电影是他和库布里克共同创作的产物。

作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被介译至中国的科幻作家之一,克拉克深刻影响了许多中国科幻作家的创作。刘慈欣就曾说:“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对《2001:太空漫游》的拙劣模仿。”

在克拉克的笔下,人类常常只是宇宙中的过客。

“在很多时候,我仿佛能和他产生某种感应。他给读者呈现了一种站在全人类高度的视角。”程婧波也是克拉克的读者。而和科幻大师同一天生日,仿佛也像是某种奇妙的缘分。

程婧波1983年生于四川。16岁的时候,她发表了处女作《像苹果一样地思考》。

程婧波 图:受访者供图

那是1999年,一个让中国科幻迷记忆深刻的年份。这一年,全国高考作文题目为“假如记忆可以可以移植”;《科幻世界》杂志迎来发行量的攀升,第二年达到40万,成为当时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科幻杂志;刘慈欣在科幻圈崭露头角,发表了多篇科幻小说和随笔,其中包括《带上她的眼睛》,多年后,它被收入人教版初中语文课本中。

以这一年为起点,此后的20多年里,程婧波从未中断写作。除了写科幻以外,她还参与了出版、翻译和影视工作。

今年,程婧波第一部幻想小说集《倒悬的天空》出版,收录了六篇中短篇小说,风格跨越她的不同创作时期:“行星三部曲”是早期创作,将故事的发生地设定在不同的星球上,带有强烈的“异世界”色彩,《科幻世界》副总编辑姚海军曾用“空灵华美”来形容她这一阶段的文字风格;而从2009年发表的《赶在陷落之前》开始,程婧波的创作发生了一个转向,变得更为写实,作家本人称之为“更接地气”。

《倒悬的天空》封面 图:受访者供图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科幻写作是一个偏“男性化”的领域。

在英语世界,1948 年美国科幻杂志《惊奇》上首次出现由女作家署名的作品;在这之前,女作家经常会用中性化或男性化的笔名来写科幻。回看整个“科幻黄金时代”(编者注:通常指上世纪40年代初至1950年代,在这个时期诞生的“巨头”有克拉克、阿西莫夫、海因莱茵),几乎没有属于女作家的荣誉,男性霸占着最重要的科幻奖项。

直到1969年,美国作家厄休拉·勒古恩发表《黑暗的左手》之后,女科幻作家才开始陆续涌现。这些名字包括南希·克雷斯、奥克塔维娅·巴特勒等。

《黑暗的左手》第一版封面 图:网络

“她们创作过这个领域最好的作品,但所有的奖项和称赞都给了男性。科幻圈不应该如此过时。”2013年英国《卫报》的一篇书评中,作者甚至称女性是“科幻小说界的隐形人”。

近年来,女性和少数族裔越来越受到西方科幻界的重视,星云奖、雨果奖两大科幻奇幻类的颁奖礼上, 频繁地出现女性的身影,其中也包括《北京折叠》的作者郝景芳。2020年,星云奖和雨果奖的重要奖项几乎都由女性包揽。

而中国自90年代开始,就一直有女性活跃在科幻领域。

和大多数女性写作者一样,“女作家”是程婧波的身份标签之一。年底,她主编的《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1990~2020)》即将出版。书中收录了33名中国女科幻作家的作品,从出生年代上看,跨度也相当大:远至“30后”,近至“90后”。

“女性经验”在写作中承担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中国的科幻圈对女性是否友好?她们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带着这些问题,全现在和程婧波聊了聊。

以下是全现在和程婧波的对谈:

全现在:如果要追根溯源,女性对科幻这个文类的诞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程婧波:科幻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携带着女性基因。历史上第一篇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诞生于1818年,它的作者玛丽·雪莱是一名女性,后来她被称为“科幻之母”。这个故事的创作,也和玛丽·雪莱自己的女性生命体验不可分割——在经历了一次流产后,她反复做着关于“宝宝复活”的噩梦,而我们可以说《弗兰肯斯坦》中那个渴望制造生命的主角,就是玛丽·雪莱自己的化身。

玛丽·雪莱画像 图:网络

《弗兰肯斯坦》手稿 图:网络

全现在:但是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的图书市场上,大多数科幻作家都是男性。

程婧波:是这样。在玛丽·雪莱之后,到20世纪黄金时代,女性科幻作家的声音并不是持续的,直到“科幻女王”勒古恩之后,女性作家的声音才再次被听到,可以说西方科幻界经历过一次长达一百五十多年的“性别隔绝”。

但是在中国,情况又不太一样。从我手头正在编辑的这套选集来看,从90年代开始,女性就没有在科幻写作中缺席过,她们在持续地产出科幻作品。

全现在:怎么理解这个“持续”?

程婧波:这套书收录的33位女作家中,年龄最大的是张静,她出生于三十年代。

而七零年代生的凌晨、赵海虹、钱莉芳等等,都是伴随着90年代《科幻世界》杂志的发展壮大而成长起来的、非常有记忆点的女性科幻作家。

八零后有我、迟卉、夏笳、郝景芳等,这些人在进入21世纪后形成了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的基本面貌。九零后也不少,以范轶伦、王诺诺等为代表的一批有海归背景的女性科幻作家们也在近年开始崭露头角。

所以说,女性在中国科幻领域的创作,是不曾断层的。

《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内封 图:受访者供图

全现在:专门将“女性科幻作家”提出来,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起性别对立?

程婧波:我关注女性科幻作家群体,并不是为了“拉踩”任何一个性别。这些女性作家会让我们看到,科幻作品还有更加多元、多样态的写作方式。

全现在:那么这些女作家,都怎么看待“女性科幻作家”这个身份?

程婧波:我在编辑这套书的时候,专门设了一个“问题池”,然后在书中,我们把作者们对问题的回复与她们的作品对照着做了一个呈现。《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不仅仅是一个作品集,更是33个鲜活的当代中国女性作家的集体发声。通过她们的回答,而不仅仅是作品,这套书成为一本具有女性态度的文集。

“问题池”里有必答题,有选答题。两道必答题中的其中一个,就是你问的这个问题。

每个人都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这里面跨度还蛮大的。比如钱莉芳这样非常成熟的、畅销的作家,她就不太在意自己的女性作家身份,希望读者更关注的是自己的作品。还有一些作家,就表示非常介意、甚至是厌恶自己的女性作家身份。也有一些人觉得,应该正视这个身份。

总体看来,大部分女性科幻作家都不认为性别一个值得过分讨论和关注的问题。这其实在我的意料之中。以我自己的感受来看,中国的女科幻作家并没有经历美国那样的“性别隔绝”,整体性别环境还是相对友好的。

全现在:你介意自己的女性身份吗?

程婧波:我不仅不介意,反而相当喜欢自己的女性作家身份。这个身份,是一个我们需要去直面的问题,对此我不是无所谓、或者没关系的态度。女性经验能够给我们提供很多创作上的优势。

我虽然在写作的时候并不想要刻意带着探讨性别问题的角度——我一开始认为在我的写作中这样的预设从主客观上都是不存在的——但当我回过头来看这些年的创作,却发现“她”这一性别,似乎成了我全部作品的一个宿命式的、反复出现的命题。“她”的身份和视角,也就是女性的身份和视角,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来说,都草蛇灰线地伴随着我二十多年的创作过程,像一个不自知的伏笔。

我的小说主角几乎全是女性,而且它们都有着相似的写作范式——它们常常都是讲述一个女性去寻找这个世界真相的故事。

这个范式在我的《宿主》里就特别明显。故事的女主角老公突然有一天失联,她通过定位系统查到了他的手机在冷湖,就从北京一路去冷湖去找这个不辞而别的老公。这就是一个她去找寻真相的过程。

2019年程婧波凭借《宿主》获得冷湖科幻奖首奖。她沿着小说中女主角寻夫的路线,和朋友们一起从西宁自驾到了冷湖。 图:受访者供图

全现在:“女性写作”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吗?

程婧波:女性和男性的生命体验客观上就存在不同,所以没有必要否认“女性写作”。我觉得这些经验决定了,有些写作的疆域,是目前的男作家们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在编书的时候,其间有个环节是催促各个作者把自己的照片发给我一份,哺乳期的女性可能就会跟我说:“等我一下,我在给孩子喂奶。”——这种对话,你不会发生在和男作家的沟通里吧?

做书的过程中还有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我在“问题池”的选答题中设置了这么一道:“你家里最古怪的一件物品是什么?可以讲讲它的来历吗?”结果有两位作家不约而同地回答说,家里最古怪的东西是自己的孩子,来源是自己生的。

全现在:那么从实际情况看,男性、女性作家在创作上是否存在不同的偏向和特点?

程婧波:如果必须做一个粗暴的划分,男科幻作家确实是在所谓的“硬科幻”领域比女性写得多,而女性对文字的苛求度普遍相对更高;男性更擅长写带有力量感、征服感的小说,女性的写作可能是更加“向内”的探索——这些确实是在大量的阅读之后,能感受到的一些差异。这些差异是客观存在,也可以拿来讨论的。

但我想这个世界不仅仅是简单的二元划分为“身为女性的经验”和“身为男性的经验”。如果要做更进一步的经验性的比较,需要更大的样本。现在我做这本女性作家科幻选集,也是相当于做了一个样本初步收集,可以方便创作者们对照自身,也方便研究者、评论家们查阅。

全现在:有没有一些作家的作品是打破了这种性别刻板印象的?

程婧波:当然。男女都能写硬科幻。这次收录的作家之一凌晨就写过好几次非常硬的科幻,比如说关于弦理论的。她的代表作《潜入贵阳》讲的是一个怀着特殊使命的人在贵阳的一系列遭遇。这篇小说那种紧凑的结构和浑然天成的科学之美,让你不会特意去注意到作者是一位女性。

全现在:但是有些男作家写的女性角色会被诟病为过于刻板、单一化。

程婧波:这确实是。但与其说这是身为男作家的问题,不如说是身为作家的问题。也有男作家在共情女性经验上做得很出色,比如陈楸帆。

全现在:美国近几年女性科幻作家拿奖的越来越多了,甚至可以说雨果奖、星云奖都有“阴盛阳衰”的趋势。然而在中国,从绝对数量上看,不仅是男作家占比多,也是男作家拿奖多。

程婧波:首先,男作家本来就多,拿奖的可能性确实就更大,这个不能否认。另一个是,中国科幻的整个审美评价体系,还没有像美国那样发生特别大的变化,你可以说它的主流依旧是偏“直男”的审美。它需要变化吗?我认为是需要的,但是我更加愿意把它看作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过程,该变的时候自然会变。

《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 图:受访者供图

全现在:这套书的封面上用了33个作家的照片,为什么?

程婧波:我一直认为面孔是非常有力量的一种图像,因此当我在考虑《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的封面应该是什么样子时,首先想到的就是用女性作家们的面孔这样直观、有力的方式。当代中国女性科幻作家是什么面貌?看一看这套书的封面就一目了然了。

我们一共做了三版封面,一版是市场比较常见的风格,另一版是偏学术风格的,还有一版就是我提出来的,把33个作家的照片呈现在封面上。我在网络上发起了投票,结果最后这版的得票率是最高的。

大多数男作家都表示不喜欢带照片的这版封面——不过他们也没有说为什么。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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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1.《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问题池”

必答题:

1 你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是在什么时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2 你是如何看待自己“女性科幻作者”这个身份的?

选答题(由作者任选3个问题作答):

1 如果要在一座荒岛上独自生活一周,你会带上哪一本书?为什么?

2 可以介绍一下你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吗?

3 一年里,你通常花多长时间用于写作?一天里呢?

4 “科幻”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者换个说法:它与你的生命发生过怎样的关联?)

5 你有什么爱(怪)好(癖)吗?无论什么爱好都可以聊一聊。

6 十年前你最喜欢的科幻作家是谁?现在呢?

7 身边亲朋好友知道你“科幻小说作者”的身份吗?他们是什么态度?

8 想象一下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自己,你觉得她在从事什么职业?

9 如果能和任何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共进一次晚餐,你希望是和谁?

10 你家里最古怪的一件物品是什么?能说说它的来历吗?

11 你最喜欢自己的哪一部作品,为什么?(请不要回答“最喜欢下一部作品”)

12 世界末日之前的一分钟,你面前有两个按钮,红色按钮可以拯救所有人类,蓝色按钮可以拯救所有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你会按哪个按钮?(警告:选择蓝色按钮的话,自己也会消失。)

2. 《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问答节选

问:你是如何看待自己“女性科幻作者”这个身份的?

赵海虹:早年我不太有“女性科幻作家”这个身份意识,而且会比较反感在写作时强调性别。因为我相信文学的意义之一在于沟通,创作的意义之一在于创造和感受不同的生命体验,而不是哪一种单一性别的体验。因为性别不是我的自由意识选择的,我不会让它来束缚我的思想。但随着年龄渐长,我逐渐认识到,女性要面对的独特问题,是有别于男性的。而身在这个群体,慢慢会产生一种共同体意识,意识到需要去为女性发声。听说一些美国女性作者也经历过类似的变化。

迟卉:我自己只把自己看作“科幻作者”,但由于科幻作者的性别比例悬殊,因此很多人会刻意地提起我是个“女性”这件事。并侮辱我的外表和性别。最近五六年,这些事主要发生在互联网上。但是再往前一点,我甚至遇到过在现实中的直接侮辱。

我对自己身为女性这件事抱有愤怒。我对于自己身为女性受到的对待抱有更强烈的愤怒。我同样把这种愤怒带入我的作品里,它不仅仅是关于性别的,而是关于一个人是如何侮辱和损害他人的。

在科幻小说里,你可以设定很多现实中不存在的状况,而这些状况会将现实中的恶劣行为——尤其是针对弱者、弱势性别、弱势外表或者边缘群体的恶劣行为——扭曲成戏剧化的事物,通过故事来扩大它们、反转它们或者嘲笑它们。而我经历的一切让我能够更好地把握这种创作方式。

问:世界末日之前的一分钟,你面前有两个按钮,红色按钮可以拯救所有人类,蓝色按钮可以拯救所有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你会按哪个按钮?

E伯爵:当然是蓝色的了,自己消失没什么问题的,反正大家都消失了,留下一个也不过是晚一点消失而已。没有什么文明是长久存在的,重要是的还有那么多的物种留下来了,说不准什么条件具备了,会进化出新的智慧生命,到时候让他们来考古下人类,多么有意思。

钱莉芳:会按红色按钮,因为我有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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