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句丽到高丽,中华秩序的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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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句丽到高丽,中华秩序的确立

唐贞观二十二年(648年),李世民在与群臣探讨是否要征讨高丽时,宰相房玄龄如是说道。

注意,君臣之间讨论的是要不要打“高丽”,而不是“高句丽”。

“高句丽”和“高丽”——这个话题向来引战。2004年6月28日至7月7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2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于苏州召开。会议决定,将中国申报的“高句丽王城、王陵和贵族墓葬”和韩国申报的“高句丽古墓群”一并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随后新华社、《人民日报》纷纷发表新闻,称高句丽是中国古代的少数民族,而韩国方面强烈抗议,认为高句丽应是朝鲜民族的历史。双方为此展开了一番激烈争论。[1]

今有论者认为,在高句丽的历史上存在两段时期,一个是高氏统治时期,一个是王氏统治时期。前者应为高句丽民族建立,为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后者为新罗人建立,为朝鲜半岛民族。故而,前者应称“高句丽”,后者应称为“高丽”,[2]这样就能区分二者,并反驳韩国的混淆视听。

然而,这种说法无疑是错误的。从《旧唐书》中房玄龄的话中就可发现,唐代时,人们就称高氏统治的高句丽为“高丽”了。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01 高城之民

首先,有一点可以肯定:房玄龄没有说错,《旧唐书》也没有阙字。

遍查前四史,高句丽最早见于《汉书·地理志》,其称谓有“句丽”“高句骊”“句骊”等,唯独不见“高丽”。

有学者认为“句丽”即高句丽人语言中“沟溇”的音译,而“沟溇”意为“城”,“高句丽”即“高城”。根据目前高句丽城池遗址的考古发掘和文书记载,高句丽人确实有在高山上筑成而居的习俗,因此得名高句丽。[3]

由此亦可看出,王莽当面贬低四夷,将高句丽改称为“下句丽”,也是依照高句丽人的语言的——“句丽”为一个词汇,因此高句丽可称为“句丽”,可也称“下句丽”,把“句”字省掉,是不合理的,词意也不通了。

然而,这种情况到了南北朝时间发生改变。最早大量出现“高丽”一词的史籍是《十六国春秋》,该书由北魏人崔鸿撰写。而在记载南北朝时代的史书(《魏书》《北齐书》《周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北史》《南史》)中,“高丽(骊)”“高句丽(骊)”均有出现,但前者的使用远多于后者。

而到了新、旧《唐书中》中,则再也看不到“高句丽”或“句丽”的称谓。而南北朝的官修史书里,大部分的作者是唐朝人。《史记》注释中经常引用的《括地志》,其中也只见“高丽”用词,而该书的作者是唐初的魏王李泰。

那么,从南北朝到唐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02 中华与高丽

高句丽人的语言中,“高句丽”是“高城”,而“高丽”根本不是一个词。所以,这种变化绝不是高句丽人自己的问题,而应该是中原王朝对其的称谓发生了变化。

事实也确实如此。

自南北朝以来,高句丽开始频繁地向中原王朝朝贡,而“高丽”一名就是自此时出现的:

(大明七年,463年)七月乙亥,征东大将军高丽王高琏进号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宋书》卷六《孝武帝纪》

东夷高丽国与魏虏接界,太祖建元元年(479年),进封号,以高丽王琏为骠骑大将军,乐浪公如故。——《建康实录》

是岁(太和十五年,491 年), 高丽王死, 十二月诏曰:“高丽王琏守蕃东隅, 累朝贡职, 年逾期颐, 勤德弥著。今既不幸,其赴使垂至, 将为之举哀。”——《魏书》卷一八三《礼志》

历来中原王朝为了彰显宗藩关系,都会赐以朝贡国国名。尤其是南北朝时期,南北对峙的两个王朝,都希望证明自身是“正统”,所以很可能会给朝贡国重新赐名以昭示宗藩关系的确立,而证明自己是“中华”。

故而 “高丽”之名的出现,很可能是中原王朝为标榜宗藩关系而给高句丽进行赐名的结果。 在《隋书·东夷·高丽传》中,这种宗藩关系更为明显:朱蒙建国,自号高句丽,以高为氏……高祖受禅,(高)汤复遣使诣阙,进授大将军,改封高丽王。岁遣使朝贡不绝。

在南朝梁史学家沈约编纂的《宋书》中“高句丽”“高丽”均有出现,而在叙述高句丽国家、民族的叙事中,用词为“高句丽”;在涉及朝贡活动时,则用“高丽”。这种很有规律的用词,无非证明一点,在沈约所处的时代(南朝梁),“高丽”已是南朝册封给高句丽的国号了。

而在高句丽方面的文献史料中,“高丽”一词最早出现在公元480年:

进高丽王乐浪公高琏号骠骑大将军。

这句话同时出现在了《南齐书·高帝纪》和《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中。

因此,有学者据此推断,“高丽”之名,应不晚于南朝齐时代,即公元5世纪末。南齐册封高句丽“高丽”国号,北魏因之;抑或反之。[4]

1979 年,韩国忠清北道中原郡发现了一块石碑,被认为是高句丽文咨明王四年(495年)时所立,上边出现了“高丽大王”的名称;而此碑还有向北魏朝贡的内容——也就是说高句丽也接受了中原册封的国号,在向中原朝贡时,自称“高丽”。而《日本书纪》在记载安藏王(518—531年在位)之后的高句丽,均以“高丽国”记载,这也能作为一个有力的旁证。[5]

中原王朝册封了“高丽”,而“高丽”也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名字。

因此,自隋唐起,“高句丽”“句丽”等称呼,再也不见于史籍。03 高城不再

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年)九月,唐将李勣率军攻入高丽王城,高氏高丽正式灭亡。唐廷与高丽故地设安东都护府进行管辖,此外唐廷对高丽遗民进行了安置。

据学者估算,当时高丽全国有口约348万余人,在唐灭高丽后,人口流动如下:

流入中原者:自总章二年(669年)至仪凤二年(677年),唐廷数次将高丽遗民前往中原,总计155万余人。

流入新罗、百济者:35万余。

流入靺鞨/渤海国者:35万余。另有安东都护府境内的高丽故地留有68万余人,后这些人大部分并入渤海国或是迁入中原,亦有部分人随土地被划入新罗。

流入突厥者:26万余。

流入日本者:1万余。[6]

高丽境内的居民民族甚多,除了高句丽人,还有汉人、濊貊人、扶余人等。有学者估计,高句丽族人只占总人口的24%左右。[7]总而言之,高句丽人在高丽灭国后,流入中原及东北的高丽人所占比例最多,他们被迁入辽西、关中、河南、淮南、莱州等地,在漫长的历史中,融入了中华民族中。

04 借尸还魂

唐高宗显庆五年(660年),唐朝与新罗联合,消灭高丽的盟友百济。唐灭百济后,于其故地分置熊津、马韩、东明、金连、德安五都督府和带方州,不久就就合并为熊津都督府,由原来的百济太子管辖。

随着百济、高丽的灭亡,新罗的野心逐渐显露。咸亨元年(670年)三月,新罗勾结高丽残部,“薛乌儒与高句丽太大兄高延武各率精兵一万,度鸭绿江,至屋骨,靺鞨兵先至皆敦壤待之”,[8]唐罗战争爆发。

上元二年(675年),新罗文武王金法敏“遣使入朝谢罪,贡篚相望”,虽给了大唐“颜面”,主动“认输”,然而“多取百济地,遂抵高丽南境矣”。[9]熊津都护府不复存在,安东都护府南部的领土(大同江以南)也为新罗所占。

▲灭高丽后的朝鲜半岛形势图

此时朝鲜半岛的南部,只存在一个政权,因此此后的新罗,又被称为“统一新罗”。

9世纪末,统一新罗国力衰弱,陷入内乱。其中新罗裨将甄萱和王世子弟弓裔割据一方,裂土称王。二人为了笼络人心,因而采用原先新罗的宿敌——百济、高丽为号。故甄萱号“后百济王”,国号“后百济”;而弓裔号“高句丽王”,国号“泰封”(《高丽史·地理志》),朝鲜半岛进入了“后三国”时代。

泰封开政五年(918年),新罗人王建推翻弓裔,建国,国号高丽;后唐长兴四年(933年)王建接受了后唐对其的“高丽王”册封,十余年后,王建灭新罗、后百济。王氏高丽的时代来临了。

王建身为新罗人,但用“高丽”为其国号,除了笼络人心,反抗新罗外,还有更大的图谋。

王建起兵之时,曾托谶语“上帝降子于辰马,先操鸡后搏鸭。于巳年中二龙见,一则藏身青木中,一则现形黑金东”来宣扬自己的与弓裔是得“天命”的“二龙”。而所谓的“先得鸡林,后收鸭绿之意也”指的是“先得鸡林,后收鸭绿之意也”。[10]因传说新罗始祖生于鸡林,因此鸡林就是新罗的代称;而“鸭”指的就是鸭绿江。

王建的野心非常明显,他不但想统一朝鲜半岛的南部,还想染指曾经高句丽人的故地,因此他借尸还魂,将国号重定为高丽。05 名器之重

惟名与器,不可假人。

王氏高丽冒用高丽之名,不过是将其作为新罗人扩张野心的幌子。王氏高丽时的史学家金富轼先后修撰《三国史记》和《三国遗事》,把高句丽、新罗、百济称作“三国时代”,无非是要把高氏高丽纳入朝鲜半岛的历史,为王氏高丽可作为高氏高丽正统、领土的继承者而“正名”。

北宋文人曾巩,在整理新、旧《五代史》和《新唐书》时,发现了高氏高丽到王氏高丽的历史存在诸多疑点,因而特地写作《高丽世次》,一连对此问题发出十问:[11]

然而自德武之东也,其后何以能复其国?何以复失之?尝传几君?其名及世次可数否?王建之所以兴者,何称其兴也?自建始软?建之先已有兴者故?自天圣至熙宁四(年),十三年之间而徽复见于中国,其继询而立者放?

然而,高句丽与高丽的区别远不止历史学术这么简单。

在中原王朝以礼制为核心建立的东亚“国际秩序”上,周边国家向中原朝贡,中原王朝予以国号,这种朝贡和册命、命名的互动,被视为中华世界观中宗藩关系的确立。

既然你向我朝贡了,我赐予你国号了,那么就意味着你认可成为我的藩国,你自然要遵守藩国的义务和朝贡体制下的规则。

从高句丽到高丽, 这个国名的转变,意味着高丽融入了中华的朝贡体系。

兹事体大。

正是因为高丽认可了中华与其的宗藩体系,所以在当高丽企图侵犯隋唐王朝的东北边陲时,中原朝廷认为其擅启边衅,属“不臣之行”,而对从隋文帝到唐高宗以来,数次对高丽的征伐,自然是师出有名。

驱逼靺鞨,固禁契丹。诸藩顿颡,为我臣妾,忿善人之慕义,何毒害之情深乎?——《隋书》卷八一《东夷·高丽传》

高丽小丑,迷昏不恭,崇聚勃、碣之间,荐食辽、獩之境。——《隋书》卷四《炀帝纪下》

高丽的四处扩张,明显是破坏了中华朝贡体系下的国际格局,而其盘踞辽东甚至侵扰辽西,更是违背了已同中原王朝定立的宗藩关系的契约。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雠,是为其子弟报父兄之雠!——《资治通鉴》卷一九七

讨伐檄文和诏书中,一声声的“高丽”,正是中原王朝对其的警告,同样也是证明讨伐高丽的正义性。

今人若是为了简单区分,将高氏高丽称为“高句丽”,王氏高丽称为“高丽”既忽视了历史事实,又会造成诛心之论:

若无视了高句丽改名为高丽的事实,那就是忽视了中原王朝对其的册封;若无视了中原王朝的册封,那隋唐征伐高丽,岂不就是一场侵略的不义之战了?

细思恐极。06 操鸡搏鸭

王氏高丽的后代一直没忘记他们“搏鸭”的野心。

辽圣宗统和十一年(993年),高丽与辽交兵后,双方派出使臣和谈。辽国使臣萧逊宁直言不讳地说:

汝国兴新罗地,高句丽之地,我所有也,而汝国侵蚀之。又与我连壤而越海事宋,故有今日之师。若割地以献而修朝聘,可无事矣。

高丽使臣徐熙则反驳说: 非也,我国即高丽之旧也,故号高丽,都平壤。 若论地界,上国之东京,皆在我境,何得谓之侵蚀乎?且鸭绿江内外,也我境内。 ——《高丽史》卷九四《徐熙传》

徐熙此番诡辩,将新罗人的“高丽”,和高句丽人的“高丽”混为一谈,无疑是王建立国时的用意所在,而最为大言不惭的是,不但王氏高丽垂涎鸭绿江以南的土地,甚至连徐熙口中的“上国”的东京(辽阳),都是他们想染指的地方。不知“上国”听到此语,会作何感想。

此后在数个世纪,王氏高丽一直蚕食大同江以北的领土,与居住于当地的靺鞨-女真人对抗,但成效不大。尤其是元朝建立后,中原王朝再次将力量有效地延伸至东北边陲,王氏高丽自然不敢北越雷池。直到元朝末年,高丽又开始逐步向北扩张。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高丽国王王禑似乎又看到了“搏鸭”的机会,就以北元藩属之名,命大将李成桂进攻辽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07 尾 声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新任国王李成桂向大明王朝上表,批判了高丽的不臣之举,并求归附大明。之后就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大明王朝要为新归附的这个藩属国命名。

朱元璋回答道:“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且其来远,可以本其名而祖之。体天牧民,永昌后嗣。”

历史的车轮在周而复始中,滚滚向前。

永乐二年,女真人向明廷上奏:“咸州迤北,古为辽金之地,奏于帝”,[13]希望明朝主持公道。明朝与朝鲜对大同江以北、鸭绿江以南的领土问题进行商谈,最后朱棣言道:“朝鲜之地,亦朕度内,朕何争焉?”于是明廷正式承认了朝鲜对鸭绿江之南领土的主权。

最终,鸭还是搏到了,讽刺的是,不是高丽,而是取代它的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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