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鱼记 | 汪曾祺的技巧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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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8 18:36 来自甘肃省

书 鱼 记

很有一度,我碰见“大智若愚”,死盯住“愚”,看不见“大智”。为什么?我把自己的笨,当成李耳老师的表扬对象了。又比如,“大巧若拙”,我记住了“拙”,忽略了“巧”。后来才缓过来:老子说“大巧”,只是长得像“拙”,可没说愚笨就是聪明。拿起笔来记流水账,以为自己是汪曾祺了;抄点儿书,自命是周作人了——喂,天上可不是这么掉馅饼的。

读汪曾祺,他的家常絮叨,淡茶隐香,常让我忘记他还有“技法”“ 文采”。汪曾祺泛读杂书,又在西南联大沈从文先生课堂上受了好几年“技法”严训。四十年代默默,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写了些那时候人们不注意的情调,七十年代给调过去弄样板戏,抽空子显露一下才情,嘿,没藏住一肚子的华丽,给阿庆嫂弄了一个对仗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八十年代放笔猛写,他拿出了《异秉》《大淖记事》《受戒》《七里茶坊》等名作,炉火纯青,让我这号喜欢写两笔的人看见了三教九流、引车卖浆者的神气活现,就误以为汪先生干脆就没往灶里面添柴火——这个大家,根本不要修辞啊。

好了,现在,我发现了汪曾祺至少有一个技法——赋。朱熹说:“赋者,敷陈其事也”。我跟学生讨论贾谊的《过秦论》,学生被贾谊的华美语言迷住,赞叹不已。贾谊一个劲儿说秦王朝一路走过来的强盛、牛哄哄,打得猛将如云、谋士成堆的六国满地找牙,然后才说陈涉出身低微,举着竹竿竿当武器,却叫大秦朝一时间土崩瓦解。这么铺排(赋)够了,这才一转,丢下一句“论点”——“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戛然而止。这种意在增强表现力的“赋”,《孔雀东南飞》里用了个十足十。汪曾祺的小说,其实最爱用这个“笔法”。

《岁寒三友》要写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三个能人。怎么写?“赋”!陶虎臣做鞭炮,要试爆,就先来“赋”一大段“阴城”的荒冷景象,交代:“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只有孩子们结伴来放风筝,掏蟋蟀。”为啥到这儿来试炮?就为了让孩子们高兴呀。这个鞭炮匠人,爱孩子,满足于自己的手艺,活得好。写画家靳彝甫,不急,先来几大段,挨个儿讲城里的两类画家的事,不慌不忙说够了,这才转过来:“靳彝甫两者都不是。”扯出去千里,兜回来一句,龙门阵就是这么“摆”的,“荒”就是这么“喧”的,“闲传”就是这么“谝”的。兴味十足,管它散文还是小说,可细看,全遵行他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教导——“贴着人物写”。貌似朴素,其实很华丽。

《受戒》,小和尚明海跟小英子刚有点“意思”了,汪曾祺却开始唠叨“荸荠庵”:老和尚普照,师兄弟仁山、仁海、仁渡,一个一个慢慢儿,挨个儿,轮流讲他们的故事,把个明海小和尚撂一边去了。为什么?仁山跟俗人一样要管账、弄钱,不含糊。仁海“有老婆”,白天老是跟媳妇儿“闷在屋里不出来”。仁渡呢,打牌赌一点儿,还利用做法事大玩杂耍挣钱,还唱“荤曲儿”。拉拉杂杂絮叨完,这才撂一句:“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好了,明海跟小英子的爱情,就有了“大背景”。同时,“赋”了,故事就津津有味了,野趣纷然。其实是“形散而神不散”——还是瞄着小英子跟明海,使劲做一个大环境的“渲染”。渲染得才情十足,笔法华美。表面看,就是个大白话的“东拉西扯”。

《捡烂纸的老头》,老头先放着,先写个“烤肉刘”,写他的大锅菜几十种,赋——罗列出来。再写来这儿吃饭的小工厂的人:工人群体、女工、退休职工,各有一套“吃”的享受,有滋有味。文质彬彬的会计会吃,能吃,还受优待,聊了好一大段。这时候,才轮上“捡烂纸的老头”:穿得破烂,吃得马虎;乱嚷嚷吵架,没人搭理。结尾,他死掉,“破席子底下发现八千多块钱”。就问一句,收了尾:“他攒下这些钱干什么?”是啊,不吃,不喝,不穿,不享受,没亲朋好友,放下一叠子钱,干什么呢?想找答案?那就别看高考模拟卷小说与题后面的标准答案——“同情劳动人民。”咱自己好好品咂——看看汪曾祺前面,有意无意,“赋”了些啥。

来 源:酒泉日报社

作 者:霍 军

编 辑:王文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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