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野麻滩散记

2020年国庆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回忆野麻滩的岩画与长城中度过。
秋日的早晨,我们从109线吴家川段进入坝吴公路,再沿一条便道前往平川区野麻滩。途中但见重峦连绵,叠嶂起伏,不知历经了多少的风雕雨蚀,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其峭拔雄姿恰似出猛兽巡山,其灵性飞扬则如佛光现照,造化千奇,世间百态,惟妙惟肖,神形兼备,引人遐思,令人折服。
这一代属于半荒漠化的黄土高原丘陵地带,今年雨水较多,山脚的草木倒也茂盛,路旁野花不仅色彩绚丽,还有阵阵香味儿,似乎要把最富活力最有生机的美颜,在这个多情的季节里,酣畅淋漓地展现给前来的访古探幽者。山上不多几处灌木,已经洗去铅华,换上深黄乃至深灰色的冬装,雄浑中透着苍凉感。好在秋天是最有韵味的季节,娇艳妩媚,明朗清爽,既显绚烂多彩,兼具庄严肃穆,充满了成熟的味道。
翻越一道脊梁,仍然是山路弯弯。不经意间,一块不大的峭壁出现在面前,沧桑色彩,想来时间久远。初看岩石峭壁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仔细辨认,裸露的红褐色当中崖面上隐隐有纹路,果真是一幅刻有大角羊的岩画。其构造简单粗犷,古朴中带着刚健,粗犷外透露豪迈,分明是岁月千年的永恒的印记。
沿山路前行,类似的绝壁不多,想来山中肯定还有岩画。车行不久,前面的山崖更奇绝,有一块形态非凡的悬崖峭壁,似乎也应该有岩画,但停车观察,却只有原始的风貌,不见人工痕迹。大自然总有让人意料之外,没有发现岩画,倒见一山崖下的平台上,有块巨石,形状嶙峋,造像怪异,竟然神似一老鹰,正在天空展翅翱翔,俯视茫茫山川。再往旁边跨过一步,更是别样,原来雄鹰不是飞翔,而是喂养雏鹰。老鹰头下一块石头,恰似小鹰,正昂首张嘴,等待着母亲的哺育。准备上车时回头再望,又觉得它更像是一头张口的猛狮。这儿就连一块突兀的砂石,也是形态各异,恰如苏轼的《题西林壁》所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是让人既感叹又敬畏。
再探再行,却一直不见有岩画,甚至有次登到高山之巅也没有发现。回走下山到半腰,另转一山脚,忍不住抬头一看时,两句诗突然出现从脑海中冒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一块并不平整的峭壁,因风吹日晒,其表层多已脱落,分化很严重,尽管如此,上面的岩画痕迹依然很明显。其中最大的一幅为黄羊套,另有两幅为大盘角羊。其中黄羊套居中,盘角羊在两侧,显然为狩猎图。而且构图风格较上一幅有异,很可能不是同一时代所为。
带着满足的心情,驱车再往前赶路不远,发现已经到了黄河边。滔滔的黄河,自南向北流淌,在这绕了一个弯,我们恰好行进在河道的弓背处。沿着山脚河畔前进,一面是伟岸肃穆的高山,一面是奔流不息的黄河,很快便到达野麻滩岩画下。野麻滩岩画凿刻在一块高约八米,宽约五米的红砂岩壁上,整个岩面呈平行四边形,石壁上图案有人头像、动物、人类活动、器物等二十多幅。其中,“狩猎图”,画境开阔,雄浑勇猛;“动物群体”造型情态逼真,活灵活现;“耕作图”再现曾经原始的生产方式,“阖家图”氛围和谐,定格了恒久的天伦之乐。这一巨幅岩画,连同前面的小块岩画,正是人与自然相结合的一颗颗明珠,也是先民们借助粗拙简陋的石器,尽展大气磅礴之美,将生活的现实与内心的浮想联翩成沥血凝心的石刻,再现丰富质朴的轮廓,接着慢慢被时光濡染,成为一幅幅西部独特天然画卷。
崖壁上的巨幅岩画,是几千年前先民生活于此的真实写照,画境简朴,形象逼真的古风古韵,趣味盎然的人间烟火,正是黄河文化的历史印记。任风吹雨打,野麻岩画初心不改,执着地坚守在这幽僻荒凉之地,瑰丽千年不枯,将历史的遗迹留传给子孙后代,让血脉相连,至今温暖着人们的心。
流光一瞬,岁月千年,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唯有这千年的岩画,伴随着滔滔的河水,贯穿古今,记载着很久的故事,然后在一个特殊的时代,凭借着一群热情的人们,让祖先的灵魂,和现在的生活,紧紧地交织在一块儿。
我们在这里呆了很久,也拍了不少照片,直到有人不断提醒,才恋恋不舍离开这里。我们计划乘坐渡船过河绕道平川,返回白银。航行河中,奔流的河水拍打在船帮上,激起一朵朵不小的浪花,但船体依旧平稳,即便在河的最中央,人也能够悠闲自在地欣赏两岸的风光。滚滚的黄河,在此处将她的柔韧与野性完美的结合,千年不变,川流不息。不同于沈从文笔下《边城》中构筑的恬静淡雅的桃源凤凰城,野麻滩是一种古朴沧桑,雄浑醇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原始的单纯,但恰是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所创造的历史辉煌,令无数人前往探寻,甚至流连忘返。
渡过黄河,是空心楼自然村。村口立着两块石碑,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明长城保护碑。这是一段黄土夯筑的隘口长城,墙体遗址只有大约十米,虽然历经五六百年,有些部分已经被黄沙土掩埋,只剩残垣断壁,但依然雄伟壮观。
残损的隘口长城墙体上,还有一处洞口,可以穿越连接城墙两面。脚下踩着掉落的黄沙土,默默注视着这被岁月侵袭的边墙和历史浸染的长河,再看到黄河对岸人家已经升起的袅袅炊烟,眼前浮现出当年的金戈铁马和大漠狼烟,突然就被一种壮怀激烈的情怀感染,心中怀绕着对历史对先辈的无限崇敬,精神在历史和现实之间轮回交错,竟有些恍惚,不由对这片土地都肃然起敬。“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是唐诗的记载,也是现实的写照,今天看到的这些,无疑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隘口长城临近沙河,对面的平台上还有一座土黄色的城堡,正是人们所称“空心楼”。不远处的山梁上,还有一座烽火台高高矗立。如今,所有的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只有坍塌的黄土堆,还在见证着当年的蛛丝马迹。城堡内部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规划的布局痕迹,甚至能想象当年的兵营、练兵场和点将台。“空心楼”在周围大地有好几处,主要以此处著名。这里曾是明代防守蒙元势力的边防要塞组成部分,《重纂靖远卫志》记载的“入寇要路”中共有五路,共有野麻滩等四十二处可以踏冰过河。不远处还有汉墓葬,也是先辈屯田戍边留下来的历史见证。远处的山梁上,一座烽火台高高矗立。满眼红枣黄叶中,我的心情再次激动,脑海里又浮现出先辈带着马革裹尸还的必死决心,或为国家为民族开疆拓土征战沙场,或为抵御外来入侵保护家园的激烈战斗场景。
当我看到坍圮的古长城遗址,还有依旧屹立山头的古烽燧,在映着夕阳的河边伴随着风吹过火红的果树叶,就仿佛听到了远古阵阵的驼铃声响起,又仿佛听到恰似黄土地上吼出的大秦之腔,铿锵有力,源远流长。一直认为,大秦之腔,就应该在广袤的黄土高原,在残阳如血的黄昏,在曲折萦回的黄河边,在长城烽燧的脚下,更有那失落的驼铃,然后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嘶哑的喉咙,拼命的吼喊出来,才能显得最为正宗。
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千年黄河文化一直传承不息历久弥新。黄河两岸的人们,辛苦拼搏,以超乎寻常的力量,创造了一个个奇迹,即便是跌倒了,再爬起来,最终书写了历史的辉煌。
赏黄河奔涌,看群山叠映,归来沉吟,多少惬意渔樵,多少烂漫诗意,都不如千百年的历史遗址,为人们平添一抹亘古不变的韧性,再传千年的神韵。
著名作家迟子建曾经写道:当我们爱脚下的泥泞时,说明我们已经拥抱了一种精神。黄河的波涛,让个人渺小当如沙砾。然而,深厚的历史,带给黄河儿女,却是一种执念,一种信仰。很多的时候,我宁愿相信,那不远处的鹯阴古渡,洒过西汉战士开疆拓土的热血;乌兰津口,曾经迎送过文成公主的车架;大小兵道,肯定走过了张骞凄惶的瘦马。而这一古老的丝绸之路,与黄河的交汇处,无论是野马滩,还是野麻滩,都必然记下了几千年丝绸古道的文明古韵。
时光荏苒,有时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上苍的安排,还是个人的爱好,让我自觉与不自觉的选择了传承这种黄河精神,黄河文化。或许,恰如春天的绿叶,当它从一棵树枝上发芽、吐绿,之后无论是变得枯黄,或者是随风飘往他乡,甚至沿着河道,最终流入大海,但始终携带着生长的最初的烙印,不论是历时,还是经地,都不会改变。
离开野麻滩,岩画依旧,长城还在,但我总感觉意犹未尽。
王承栋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