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今文学逐渐边缘化
在现行的消费主义时代批判快餐文学的堕落是具有风险的。
什么是文学?百度百科告诉你,文学,是一种用口语或文字作为媒介,表达客观世界和主观认识的方式和手段。但需要注意的是,不是所有文学都属于艺术。当文字不单单用来记录(史书、新闻报道、科学论文等),而被赋予其他思想和情感,并具有了艺术之美,才可称为文学艺术,属于语言艺术。诗歌、散文、小说、剧本、寓言、童话等不同体裁,是文学的重要表现形式。
这里的文学是指纯文学,亦是在当今除“散文”以外,其他体裁已经半死不活的的文学。造成此局面,你我都难辞其咎,大众有一个大致平均的看法,即认为文学并不局限于审美趣味的文本艺术,譬如微博文案、新闻报道甚至是朋友圈动态。大众主导思想是就是,越狭义的文学就越容易死亡,越广义的文学就越得以生存;越落后的文学外延越消亡,越先进的外延越不死,让符合时代发展的快餐文学大行其道相当于让英雄传奇代替英雄双行诗脱胎换骨成为动人的新型文学。这样的后果无疑加强了文学的边缘化亦是对纯文学温水煮青蛙式的消杀。
严肃文学无法成为主流
主张严肃文学衰落的人,喜欢把八十年代和当下作对比。援引杂志销量、文学作品传播度、作家在社会各个阶层的接受程度、知识分子和学者的表述等数据或言论,得出文学自八十年代到现在步步衰落的结论。但如果把时间线延长呢?如果起点不是八十年代,而是新中国成立、民国成立甚至更早以前呢?或许严肃文学作品传播度的那条迅速下滑的线条,就会变成波浪线、上升曲线或者其他什么线条。
民国时期的文学,在知识分子的经典表述中同样是一个辉煌的年代,因为鲁迅、沈从文、张爱玲、周作人、钱锺书、林语堂等一个个光辉的名字,还有“新文化运动”中关于白话文学普及的表述,历史被披上粉红色的光晕,建构出文学的高峰,但仔细一想,知识分子的回忆和真正的历史现场是否吻合呢?
在一个成年人识字率不到40%(学界说法不一,5%到30%的说法都有,因为那时候的人口统计很困难,但共识是不超过40%,作为对比,清末民初,成年人识字率约为10%左右,1982年全国人口普查,成年人识字率68%,参考《南京政府初期的“青年问题”:从国民识字率角度的一个分析》的年代,鼓吹文学精英的成就、渲染作家、知识分子对社会的影响力,当中是否存在群体对自我的美化?
毕竟,即便是在历史建构中名声大噪的《新青年》,1919年的最高印数也才“一万五六千份”,在被蔡元培扶持前甚至不到2000册。当时销量最好的作品也绝不是严肃文学,而是张恨水等作家创作的通俗小说,据说每当有张恨水的新书上市,鲁迅的母亲就回去读,以至于鲁迅写信道:“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三日前曾买《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恩》一部三本,皆张恨水作......”
严肃文学遇冷,通俗小说流行,这和今天的情况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作家和知识分子的话语权被稀释了,文学的传播媒介也从纸张分流到网络社区、影视、短视频、游戏等媒介。像《芳华》这样改编自文学作品的电影,它和民国时人们看的《金粉世家》,功用是一致的,那就是大众的文学消遣。一些知识分子期望文学能承载思想、启蒙国民,但对大众来说,文学主要是释放情感的窗口,或者找乐子的途径,比如看网络修仙小说、听书。
所以,向往崇高的读者要失望的是:严肃文学不流行才是历史的常态,而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堕落的表征。八十年代的文学热是多重因素作用下的特例,那个年代大众对文学的着迷与其说是因为文学本身,不如说是一种如饥似渴心态的推动。就像被关了很久的孩子突然重获光明,他会迫不及待浏览窗外的世界。在那个互联网尚未发达、影视和游戏也没有传入千万家的十年,纸书是大众最主要的精神消遣,他们在里面看到西方小资的爱情故事,也看到大观园里的痴痴儿女,对过去的找补、对未来的向往,启蒙、猎奇、娱乐等多种功能都被文学所承载,但那注定是短暂的。
快餐文学产生的原因
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快餐式文学是经过一代人的时间,经过无数人的努力,借助了科技进步的运气,我们最终获得的权利。”
这就不得不让我们思考,为何“浅薄无聊、低级趣味”的快餐文学可以大行其道?甚至被说为这是经过我们一代人争取到的权利?
首先,这是因为快餐式文学的诞生与流行象征着一种社会趋势与当今的社会生活节奏和现实是对应的。快餐式文学的缺点固然明显,就是“浅薄低级”;但优点亦不容忽视。“精准概括化、碎片化、不占时间”符合快节奏生活的新型文学不仅是对大众的诱惑更是对时代文学极大的挑逗。而纯文学除了它可以引导人不断超越自我、完善自我的宝贵精神价值和“深沉含蓄的意味深长”的语言审美艺术优势外,剩下的则是“冗长费时、需要一定文化基础支撑”的适应于“慢慢时光”的读物。
其次,从商业发展角度而言,快餐式文学成为了促进文化商业金融发展的主要动力。网络早已告别了早期的单纯与自由,迎来了它的功利性束缚与商业化诉求。商业写作中的网络文学,以文学之名行资本之实,实现着资本逐利编辑与写作者掘金欲望的合谋,规训着写作者的写作意识与作品的评价标准,也创造了写作者们的财富神话梦。
最后,惰性读者催生了大批快餐文学创作者,而惰性作者又产生了大批快餐文学,由此恶性循环产生并说服着最后一批意识动摇的人群。快餐文学之所以盛行,不仅是写作者的原因更是读者的原因,毕竟任何一部没有读者的作品都无法存活更不用说长期盛行。当受众面增大时,快餐文学的写作者唯一的过错也不过是过度迎合大众口味,这场纠纷中,自食其果的人一直都是那些爱好惰性思考阅读模式的人群,爱惜严肃文学的人们也不过是不敢随波逐流而发出最后的呐喊。
快餐文学的本质
布鲁姆对奇幻文学的批评,也适用于以网络小说为代表的新型文学。网络小说是romance,是novel诞生之前的形式。现在很多人反而以为网络文学是与传统文学对立的、更加新颖而激进的一种文学形式,这只是被字面的表述误导了。
romance的一个特点是类型化,模式化。所有的主角大抵相同,设置一、两个突出点来互相区分。但大多数特质是共享的,包括故事发展情节。这也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套路”。而你会发现,那些被称作传统或者严肃文学的作品,其实很难在题材上被分类,因为它超越了题材的,就像《我的名字叫红》。从题材上说,可以被称作侦探小说,或者推理小说。但它的风格、手法、情节处理的方式,远远超出了读者对一般的侦探小说的期待,很难归入其中。
另一个特点是超越现实,主角超越环境或众人。这个传统其实是从神话-史诗-romance一路继承下来的。神话和史诗里的主角是超越现实环境的,主角本身往往是神或者英雄的血脉,注定要拯救世人并建立功业。romance和现代的网络小说中主角往往有某种超出常人的品质,故事也往往是描述超越平凡和现实。从文学的内部结构形式来说,网络小说仍然停留在18世纪。
而现代意义的小说追求的是对现实的探索,尽管出现了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等派别,他们的中心还是围绕着现实展开。哪怕在卡夫卡的荒诞作品中,他的细节处理仍然是极端现实主义的。相对于神话传说的悠久传统,对现实和对普通人琐碎日常的关注,才是严肃文学的创新。
文学之路漫漫兮
所谓文学边缘化引起的文学衰落,实质是文学传播媒介的转移。互联网和影视、游戏、短视频的发展,让大众看到更快速、更有冲击感的消遣渠道。过去寻常百姓看书找故事,现在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就能呈现出跌宕起伏的故事,一盘游戏,它的刺激和真实感,也绝非哪怕是严肃文学中的小说可比拟的,所以,它的消遣功能不可避免被分散了,这不是大众不再关心文学,而是文学参与到人们生活的方式发生了变化;承载它的媒介正快速分化和变革。
到最后,严肃文学承载的精神价值影响会越来越小,但严肃文学本身仍在,它通过电影、游戏、电子媒体等新媒介传递给大众。而在现行的文化工业生产中,文学的生产也早已和技术升级紧密结合,一部文艺电影需要富有文学性的剧本支撑,游戏的世界里,也可以承载深刻的命题,当文字与其他媒介混合,文字本身充当着那个创造源头,新媒介则帮助它传播。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文学衰亡的年代,不如说我们这代人处在一个媒介革命的时期,文学如何找到适合它的传播语言,才是这个时代中新旧型文学的问题。
在读者注意力被爆炸化的媒介分散的今天,严肃文学的受众的确被稀释,但它失宠的更深入的原因,是它无法呼应读者内心的精神困惑,它的叙述和它对这个时代的文学性解读,还不足以打动读者,更多时候作者只是在用专业的技巧讲一个隔靴挠痒的故事,或者用陈旧的语言重复着对前人的模仿,今天的写作没有比前辈做得更出色,现实主义拼不过巴尔扎克,现代主义置身于乔伊斯的阴影下,谈宗教、家族也总是充当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曹雪芹的学徒,偶然看到个魔幻现实主义、后现代,玩弄新潮的叙述语言,但如若讲述的内容不具备深厚的精神力量,叙述再新也只是变戏法,耐不住时间检验。
文学之路依旧漫漫,更需要你我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