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凶手》:每个人都可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可能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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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凶手》:每个人都可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可能是凶手

唐山/文

一位遭遇强奸的妻子与假道学丈夫离婚后,竟然嫁给了出狱后的强奸犯,没过多久,强奸犯竟意外失踪;忍辱负重的成功者在黑道与白道间挣扎,他一边努力保持本色,一边却在密谋杀人;想帮助孪生妹妹脱离险境的姐姐,竟被误会的妹妹杀死,妹妹接管了姐姐的人生,却最终崩溃;课堂上学生的一句玩笑,将文质彬彬的老师逼成了疯狂的报复者……

这就是《六个凶手》呈现的世界。它由4个中篇小说组成,每篇都讲述了一个悬疑故事。令人好奇:曾经那么愤怒、那么强调身体的李师江,要转型成为悬疑作家吗?但细细品味,又会发现:它们其实是裹着悬疑外壳的莫里亚克。

《六个凶手》:每个人都可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可能是凶手

这本书充斥着对爱彻底绝望后的悲凉

莫里亚克是法国作家,1952年因“深入刻画人类生活的戏剧时所展示的精神洞察力和艺术激情”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去世时,被赞为“嵌在法国王冠上最美丽的一颗珍珠”。莫里亚克的代表作早被译成中文,反复出版,但在国内却知音寥寥。

一方面,莫里亚克的心理描写浓郁而富于诗意,以充满颤抖感的长句而著称,与国人阅读习惯不符。中国读者喜欢白描、短句,自我倾诉常被视为人格欠成熟的体现。即使是主观视角的小说,我们也更倾向于以故事为主体,讲好故事被视为硬标准。则莫里亚克这样故事量极少、不屑于为此浪费精力的大师,往往被读者贴上“看不懂”的标签。

另一方面,莫里亚克挑战了亲情,他细致地刻画了爱背后的算计、伤害与自私,让读者惊讶地发现,亲情往往源于对孤独的恐惧,它并不是最后的港湾,甚至不是一种滋养。爱的背后是人性的狰狞,是精致的掌控技术。对于被褫夺了公共性的私民来说,这是精神上的一记重击。对于如此彻底的颠覆,读者拒绝去看,或看了拒绝去懂,懂了拒绝同意,则在所难免。

于是,《六个凶手》便有了它的价值。

从文本看,《六个凶手》是四个悬疑故事,作者小心翼翼地藏在故事背后,只是出于调皮,偶尔露了两次脸,一次冒充医学博士,一次冒充死者同事。李师江不评论、不抒情,他的叙事似乎漫不经心,甚至难见高潮。《六个凶手》在用故事的方式,追逐着一份深入骨髓的慵懒,那正是莫里亚克的世界,对爱彻底绝望后的悲凉。

至少可以从三点,理出《六个凶手》与莫里亚克之间的精神谱系。

一旦被唤醒,我就可能是凶手

首先,在《六个凶手》中,所有人物都呈分裂状态。

以首篇《中国结》为例,受害者兰一梅在遭遇强奸时,意外获得快感,让她愤怒的是,这一隐秘情绪竟被强奸者许石城发现,这使她精神崩溃——她来自贫困家庭,靠个人奋斗取得“成功”,留在城里,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还嫁给了国学大师诸岱山……在她的世界中,一切都是合理的,因奋斗而强大,因强大而取胜。可强奸犯将这一幻象打碎,使兰一梅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的体内,还藏着如此强大的不合理一面。那些莫名的愤怒、恐惧、孤独之类,曾被认为是“失控”,但事实上,那才是她自己,是她被剥夺的童年、被掩盖的青春、被背叛的自我……

兰一梅迅速崛起的自我,让诸岱山感到威胁——他突然意识到,他已无法再用理性左右兰一梅,甚至他自己,也开始被非理性掌控。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需要的是堕落。

不论是兰一梅,还是诸岱山,都是丧失完整生活世界的人。哈贝马斯说,社会、文化、人格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生活世界。可在高速发展下,一切都在流动,兰一梅、诸岱山随着社会变迁,偶然流到一起。他们从一开始,便丧失了社会、文化的整体性,他们以为自己有人格,其实是为获取社会身份的面具。

没有精神故乡,没有坚守,没有可依据的借口,没有不可让渡的原则……只有变故才能唤醒他们,但他们并不因此去思考“意义”,而是迅速用行动来抚平疑问。

于是,从受害者到凶手,对他们来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随时可能成为受害者,也随时可能成为杀人犯。在《六个凶手》中,不仅是兰一梅、诸岱山如此,林森、米鹿鹿、于龙川、苏贵妃、苏贵媚、吴燕、刘德寿……皆如此。

一旦自我被唤醒,一个凶手便诞生了。在习惯性相害的氛围中,醒来是残酷的。

醒来的代价,是爱无能

其次,无边的心灵沙漠吞噬了爱。

进步主义者喜欢使用“未来”一词,它意味着更完美、更全面的时代。在此语境下,醒来被标注成美好的,因为感受了痛之后,还能发现更大的爱,而爱永远大于痛。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每一个觉醒的自我,都意味着一个主体性,人人觉醒的社会,则是主体性的丛林——为保证主体性,谁都不愿付出,不愿主动沟通,最终只好用误会替代情感,现代人因此落入了爱无能的陷阱中。

在本书第二篇《元凶》中,林森的婚姻是典型的权色交易,靠着老丈人,穷小子林森得以上位,他以为给了妻子于丽川一切,如稳定的生活、不曾出轨的婚姻,但在“上进”中,另一个林森——周亮出现了。周亮生意失败,沉迷于堕落,因当年对林森有恩,周亮不断敲诈他,林森只好将周亮收为私人司机,当林森下决心干掉周亮时,反而差点被周亮的车撞死……

在《元凶》中,作者展开了一个广阔的社会关系面,却让人惊讶地看到,在完美婚姻背后,岳父、妻子、准情人米鹿鹿、妻子的哥哥都不曾爱过林森,甚至从不想深入了解他。

爱真的存在过吗?还是社会交易的一种润滑剂?

在本书第三篇《两个凶手》中,孪生姐妹因高考成绩不同,被纳入不同的人生轨道。在内心深处,她们是同样的人:自我中心、不择手段、梦想成功。妹妹苏贵媚因非法集资事败,成了众矢之的,姐姐带她藏于海岛时,却唤醒了她对曾经竞争关系的记忆,最终,苏贵媚失手杀掉姐姐,却装成是自杀谢罪。

苏贵媚冒充姐姐,与姐夫生活在一起,与其说她内心受到良知的冲击,不如说她无法适应她曾嫉妒的、姐姐的人生——琐碎、动荡且缺乏安全感。苏贵媚以为抓住和钟细伢的爱就能彻底解脱自己,没想到,钟细伢也正以爱的理由,质疑苏贵媚自杀的结论,意外地揭开了杀人案的底牌。

自我觉醒后,爱反而消失了,似乎只有关上刚打开的心灵之窗,才能重获安宁。

生活正用合理的方式制造着魔幻效果

其三,永难超越的生活之恶。

第四篇《六个凶手》(全书以此篇的题目为题)堪称全书之胆,它讲述了一对情侣路遇几名流氓,女方被侮辱,人们却在群嘲不敢反抗的男方林健。女孩改名吴燕后,选择了“正常的婚姻”,却发现丈夫竟是几名流氓之一。林健原本是教师,靠个人努力,从农村进入城市,没想到,因在课堂上批评一名学生,学生当众反击,公开嘲笑林健的胆怯。林健的自尊被彻底打垮,社会死亡后,他改名刘德寿,成为一名屠夫,混迹在最底层,意外与吴燕重逢。在吴燕帮助下,刘德寿先后杀死了当年的几名流氓,最终落入法网。

表面看,该案只有一个凶手,可没有各方的共同努力,林健怎么可能成为凶手?

该篇暗藏着一个深刻的隐喻:不论是林健,还是吴燕,他们都没有本质,他们的本质是经历赋予他们的,在他们在深入思考“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之前,生活已摧毁了他们,除了逃避与报复,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这其实是现代人共同的经历。他们从一出生,人生便被规定好,集体进入幼儿园、小学、中学和大学,在漫长的规训中,经验被同质化、知识被同质化,谁能在同一张考卷中发挥更好,谁就会成为“精英”。生活以无比合理的方式呈现着它的魔幻色彩,一迈出大学校门,来不及思考与体验,他们就必须立刻长大,选择婚姻、职场等,只有遭遇挫折,才能让他们意识到,究竟需要什么。

现代人不再靠历史经验与公共记忆来获得自己,只有笼养状态下的、彼此近似的情感。当这种共同的情感被唤醒时,个体就很可能落入人性恶之网中。最终,5个凶手的人性恶凝聚为1个凶手的行为实践上。

总有人能看懂李师江想说什么

当然,《六个凶手》与莫里亚克的写作,有很多不同处。莫里亚克更关注家庭,更关注女性,李师江则有更多的社会关怀。在小说中,虽然每个凶手都是亲人,但推动亲人拿起屠刀的,却来自外部力量。

一方面,说明莫里亚克的写作背景与李师江的写作背景有近似处,都是在经历了城市化发展后,人性的荒诞一面暴露了出来——越清醒,越无望,所有解放自我的努力,其实也在囚禁自我,我们以为在创造天堂,却发现它更像地狱。可随着传统的乐观精神被彻底推翻,我们该何去何从?相同的背景创造出相同的体验,并凝聚成近似的文学。在写法层面,李师江与莫里亚克迥然有异,在精神层面,却彼此押韵。

另一方面,也说明二者背景有相异处。莫里亚克的困境是人性的幽暗,当自我的空间被充分释放后,人性恶充分暴露,李师江则还要面对生活之恶,包括群己不分的大环境,包括集体自私,包括各种被认可的陋习……在莫里亚克的笔下,还有微渺的期望,李师江的笔下则有更多无奈,因为后来者看到的结局更丰富,更知挣扎的无用。

近年来,悬疑小说颇为走红,犯罪是城市读者较少接触的经验,因而更具娱乐性。作为悬疑小说,《六个凶手》的惊悚、拴扣等技巧娴熟,不仅加入了传统“果报”的母题,也不乏心理渲染,但只是讲几个好玩的故事,李师江就不再是李师江了。可以从猎奇的角度去读《六个凶手》,但也总有一批读者,会从这本书出发,更深入地去反省人生——毕竟,我们自己也正在受害者与凶手之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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