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晶《梅香如故》，兼谈科班歌手的唱功和唱商

《梅香如故》这首歌虽然音域较宽，线条也长，有一定难度，但能把这首歌顺顺当当唱下来、并且唱得好听的歌手不在少数。这首歌不是那种旋律奇诡、情绪大起大落、情感爆发力很强的作品，虽然晶姐这首歌里调用了很多不同的技术，展示了非常全面的技术能力，但在谭晶的舞台中，我并不把它归类为炫技类的作品。以前组里已经有过很多关于什么是唱功和唱商的讨论，基本都围绕音域宽阔、音准准确、音色集中、气息稳定、咬字清晰这类基础要求。如果说合格歌手与不合格歌手之间的区别主要在于这些及格线上的基本功，那么《梅香如故》这首难度中等、并不炫技的作品，就很适合拿来谈一谈，顶级歌手精雕细琢的艺术作品，与合格歌手的合格舞台之间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首先，是体现在对作品整体的分析把握上。这首歌词表达的是什么？是一个中老年女性，由于某种原因与爱人分离，独自追忆爱人时的心境。这里的唱商，指的就是能够通过阅读歌词，分析出我需要表达的是一个中老年女性，不是年轻女孩；是未能白头偕老的遗憾，不是失去爱人的悲伤。这里的唱功，就是指歌手能够通过调整音色、强弱、咬字等处理细节，把这个情绪准确地表达来。观众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听着美就行了，但是歌手不能意识不到。谭晶选择这首歌，本身就说明她理解了这首歌的主题。这首歌确实属于适合有一定人生阅历的中年女性歌手的那类作品。

整体之下还有局部。歌手要能通过分析作品，将作品分为不同的情感层次，通过表达的变化和恰当的过渡，把听众循序渐进地带入作品的情绪，不会从头到尾情绪差不多，听到后半首歌开始觉得没意思了，也不会情绪跳动太大，突然出戏。在这首作品中，谭晶的胸声共鸣是逐渐加码的，每重复一遍副歌增加一点胸腔。在主歌和第一遍副歌，她的高音用了很多假气声（falsetto）。中间间奏的花腔转到假声，给了更强的穿透力。最后一遍副歌"寻常布衣"，则是用胸声belting推上了5Gb高音。这样的处理由远及近，把观众从遥远的回忆，逐渐带入眼前更浓的情绪渲染，甚至能感到这位女性的年龄和经历在随着音乐的推进逐渐增长，从主歌的简简单单，平铺直叙，到第二遍主歌加入了很多婉转的滑音，到第二遍副歌加入大量胸腔，角色也仿佛经过了一个从质朴到妩媚再到深沉的转变过程。

第三，是对细节的精确处理。这首歌的歌词是古风。谭晶在副歌的每一句都加了一个小转音的处理："归"期，"旧"事，"青"丝。这个小转音若有若无，飞快而轻灵，其实很难练，但它的加入为这首歌增加了难得的古风古韵，细节虽小，却给了作品风格一个定点。

对于谭晶而言，知道融入这样的唱法可以带出古韵，并且能熟练掌握这个技术，在需要用到的时候拿得出来，这就是一个歌唱家需要具备的唱功和唱商。

第四是精确的控制力。一般歌手表达情感，可以通过歌词和表情。但只能通过歌词、表情、舞台表演，不能通过音乐本身的音色、强弱、节奏来表达情感的歌手， 唱商上是欠缺一个维度的。以这首长线条的作品为例，谭晶几乎所有的乐句和长音都能控制在非常圆滑的纺锤形，突出了作品的婉约风格，如"似水流年"，"悄然远离"，从渐强到减弱，既不保持在一个强度，让听众听起来单调，又能让音量不出现陡升陡降，完美地融入乐器。尤其是"相依""不弃""远离"等几个副歌长音，渐弱～渐强～渐弱的完美线条，听感非常舒服，尾音的渐弱平滑如丝，再弱的音也不发虚。除此之外，很多使用气声唱法的歌手，气息都容易浮浅。谭晶这首歌的中高音区用到了很多假气声（falsetto），但气息保持的非常扎实，使得大量的头声与假气声之间的频繁转换都能保持高度稳定，几乎没有痕迹，这需要很强的控制力。

从一个稳定输出的舞台作品，跨越到精雕细琢的艺术作品，是唱功与唱商双重的挑战。任何歌手都要受到先天条件和后天训练的限制，谭晶自然也不是没有技术上的短板。在我看来，现场是否具备作品的精细处理能力与声音的精准控制能力，是区分实力歌手与歌唱家的分水岭。大部分商业型live歌手是完全没有必要把作品处理得这么精致的，因为大部分观众听着顺耳就可以了，没那么高要求。能把作品从整体到局部的风格细节全部抠一遍、精确到每一个字的强弱处理的，我所熟悉的基本上都是参加专业评奖或者专业比赛的训练要求。像谭晶这样的歌手，即使在市场化的商演中，也有意识地对自己保持同样的高标准严要求，说明她对艺术本身是有追求的，这一点值得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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