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圻畿远斥》：大清帝国海军的最后余晖

在今天的一般印象里，1960年代之前的整个中国近现代海军史，除了甲午战争以外几乎都显得含糊不清。我希望通过我的“海疆系列”油画为这段中国海军的“断代史”贡献一些直观的视觉图像，为唤起人们对这段历史的关注尽一些微薄之力。

如果问起近代中国在甲午海战之后最著名的军舰是哪艘，穹甲巡洋舰“海圻”恐怕是当仁不让了。甲午战争结束后，再无财力购置战列舰的清政府，只得向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Sir W.G. Armstrong Whitworth & Co Ltd）定购了两艘装备强大的8英寸主炮的一等穹甲巡洋舰作为重建海军的核心力量，即“海天”与“海圻”二舰。但是“海天”舰服役仅仅5年就因为意外事故沉没，只剩下“海圻”舰独自占据“中国第一舰”的位置长达数十年，横跨了自甲午战争到抗日战争之间的大半个中国近代史。

这幅油画《圻畿远斥》描述了1911年维护一新的“海圻”舰正在横跨大西洋远航美洲“宣扬国威”、“抚慰侨民”。这次破纪录的远航长达400多天，单舰航行30850海里，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无出其二。作为甲午之后新一代中国海军的高调亮相，“海圻”舰的远航在世界主流媒体上留下了诸多赞美，也震慑了当时南美洲的排华浪潮。

↑《圻畿远斥》，40 x 50 cm, oil on canvas，2015

↑正在英国试航的“海圻”舰，此时使用的依然是“维多利亚式”涂装，悬挂英国商船旗

1911年的中国，清王朝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几个月之后即将被轰轰烈烈的辛亥革命推翻。而对于远在墨西哥北部重镇托雷翁（Torreón）的华人来说，他们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地球另一边母国局势的影响。随着当地工商业的快速兴起，托雷翁的华人逐渐控制了种植园和商铺等行业，并且开办了自己的银行和实业。

但是墨西哥革命的爆发改变了他们原本的生活。流亡美国的墨西哥革命者马德罗（Francisco Ignacio Madero González）的支持者发动武装起义反抗时任总统迪亚斯（José de la Cruz Porfirio Díaz Mori）的独裁统治。1911年5月15日清晨，马德罗派革命军和来自附近乡村的贫民攻入托雷翁市，其间不断有人号召根除“危险的竞争者”——华人。很快，骑兵们开始把周边种植园的华人驱赶进城，而贫民们也开始洗劫街上的华人商铺。外国外交官看到有华人被拖在奔跑的战马后边拉成碎块;华人开设的“华墨商业银行”工作人员被切成片丢在街上。当地报纸描述道：“被杀死的华人的头颅随着街道滚动”......

↑托雷翁大屠杀期间街道上的士兵

仅仅十个小时之后，当地原本较大的华人社区已经被摧毁殆尽，数百名华人暴尸街头。大屠杀之后的几周里，墨西哥乃至南美洲各地的反华情绪高涨，不断有数以百计的华人被集体屠杀。幸存的华人则纷纷纷试图逃亡。

在地球的另一边，轰轰烈烈的“保路运动”已经在中国大地上愈演愈烈，焦头烂额的清政府得到“托雷翁大屠杀”的消息之后显得异常冲动，训令驻泊上海的巡洋舰“海容”立即起航“访问”墨西哥。由于美国对墨西哥马德罗革命政府影响力很大，因此清廷也同时照会美國公使嘉乐恒（William James Calhoun）要求美国国务院通告驻墨西哥的美国机构协助保护当地华人，并对远航墨西哥的“海容”舰给与补给支持。得到消息的嘉乐恒大为震惊，立刻劝说清廷放弃这一行动，认为此举不但路途遥远难以奏效，而且有可能进一步激起美洲各国民族主义情绪。经过与美国政府几次交涉之后，庆亲王奕劻最终只得在一周后召回了“海容”舰。

经过美国的外交调解，清政府的外交官与墨西哥马德罗政府展开了外交谈判，局势初步得到稳定。但是清廷依然深感有必要震慑美洲排华势力、安抚侨民。于是总理衙门将目光投向了当时正在英国参加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加冕典礼及阅舰式的海军巡洋舰队旗舰“海圻”，命令“海圻”舰结束在英国的访问后启程赴美洲宣扬国威，经停纽约和哈瓦那最后前往墨西哥。于是便有了本画所描述的横跨大西洋的情景。

“海圻”舰于9月10日驶入纽约港，受到了美国政府异常隆重的欢迎，在美国各大媒体引起轰动。为了能够合法的欢迎中国海军首次访问，美国国会专门修改了《排华法案》（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的部分内容。当军舰驶入纽约湾时，美军要塞、哈得逊河上的军舰和总督岛、自由女神像等处都礼炮齐鸣。美国总统塔夫脱（William Howard Taft）、代理国务卿威尔逊（Huntington Wilson）、海軍部长温索普（Beekman Winthrop）等人纷纷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和宴会。“海圻”舰驶入曼哈顿96号码头的盛况被美国独立电影公司（Independent Moving Pictures Co. of America）附在新电影《The Girl and the Half-Back 》的片尾在全美上映。整个活动的高潮是9月18日，中国水兵列队在曼哈顿12大道举行分列式接受检阅，并由骑警开道一路行进至曾与李鸿章私交甚好的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将军墓祭拜。海军协都统（少将）程壁光在纽约市长高纳（William Jay Gayno）陪同下向市民发表了英文演说。

↑“海圻”舰水兵在纽约街头的分列式

↑程壁光在纽约市长高纳陪同下准备对公众发表英文演讲

相对于在纽约受到的高规格接待，“海圻”舰在古巴哈瓦那靠岸时虽然受到华侨的热烈欢迎，却引起了本地西班牙裔居民的恐慌，当地媒体甚至将来访巨舰比作之前西班牙殖民者的船只。古巴总统戈麦斯（José Miguel Gómez）在欢迎仪式上反复强调将永志不忘华人为古巴独立做出的贡献。

↑停泊在古巴哈瓦那的“海圻”舰

“海圻”舰本计划在访问古巴后驶往墨西哥。但此时墨西哥马德罗政府得知中国巨舰远道而来的消息，对中国外交官提出的道歉赔偿等要求非常配合，加上又从遥远的母国传来了武昌起义爆发的消息。鉴于国内形势不明，因此清廷电令“海圻”舰终止访问墨西哥、赴英国待命。在宣统退位、清朝灭亡后，“海圻”舰于1912年6月悬挂崭新的“五色共和旗”返回上海，结束了近代中国海军最著名的一次远航。

墨西哥马德罗政府最终与中国达成了协议，并接受了道歉、严惩凶手和赔偿310万比索的要求。但是随着中国政权更迭、陷入军阀混战的战乱岁月，这笔赔款最终也不了了之。直到将近一百年后的21世纪，墨西哥政府才向当地华人社区支付了一部分补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