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人物·李魁正】做生命的歌者——李魁正艺术谈

财经科技
2021-01-10 19:26 来自北京

主持人语:

艺术是精神的载体,是生命样态的呈现。艺术家在创作中表现客观生命,也寄寓自我对宇宙、自然、人性的生命感悟。他们以各自不同的言说方式,或讴歌、或赞颂、或沉吟,将个体体验融汇到作品中形成通感,使观者感动、流连、沉浸其中。本期[时代人物]推介花鸟画家李魁正,他以宏观的画史视角审视花鸟画的当代转型,以现代审美意识践行创造,融合中西,形成鲜明的艺术风格。他以自然花鸟言志抒怀,涤荡胸襟,演绎成光色斑斓的生命交响。

——阴澍雨

李魁正(左二)接受阴澍雨、张译丹采访

李魁正,1942年10月生于北京,1967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六届理事、线描艺术研究会会长,中国现代没骨画研究会会长,东方现代彩墨泼绘艺术创始人,中国画学会创会常务理事,中国工笔画学会顾问。享受国务院特殊贡献津贴优秀专家。从师和受教于著名画家俞致贞、田世光、高冠华、郭味蕖、李苦禅等先生。其工笔没骨作品分别荣获首届及二届、三届中国工笔画大展金奖、银奖和金奖。曾获中国文联颁发的97中国画坛百杰画家奖,国家科技办颁发的优秀人民艺术家奖,以及世界华人艺术家奖,20世纪国际艺术名家教授成就大奖等多种奖项。

阴澍雨:李老师您好!《美术观察》一直在梳理对时代文化产生重要影响的美术家,鉴于您的成就,本刊[时代人物]栏目推介您的艺术。首先,请您谈一谈学画经历,您的早期艺术道路是怎样的?

李魁正:非常感谢《美术观察》杂志的约请,也很高兴见到澍雨和译丹。我童年走入绘画的道路还是比较顺利的。当然有家庭的遗传基因,我的父亲李栋臣是北京同仁堂人参、鹿茸的资深专家,并且是全国的资深专家,对贵重药材的研究是权威。我母亲章毓桢祖上是江南织造的一个四品的清朝官员。她是宁波人,擅长刺绣和堆绣。这样的家庭无形中会有一种感染力,我从小就看母亲怎么刺绣,所以我画工笔可能有家庭环境原因。我的舅舅章雪楼,当时是跟徐燕孙齐名的画家,画小写意仕女。我读的小学是北京西四区中心小学,那是西城区最好的小学,我一边上学,一边在美术组里画画,我是美术组组长,启蒙老师叫蒋德才。五年级的时候非常有幸,蒋德才老师带着我们美术组的小朋友去访问了一次齐白石,是位白胡子老人,住在西单那边的家里。齐白石把我们一个个搂过来,在院子里,十几个孩子,拍拍胸,拍拍背,抱一下。到我那儿,他既没拍背,也没拍胸,他摸了一下我的头顶。

1997年,李魁正(右一)接受中国文联颁发“中国画坛百杰画家奖”证书

阴澍雨: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景,对您一生都有影响。

李魁正:对,齐白石当着我们这些孩子还有小学美术老师的面画了张画。《三鱼图》,画了三条鱼。这幅画放在西四区中心小学教导处主任的屋子里面,一直挂着。我印象太深了,当时才11岁,就跟大师近距离接触。

五六年级的时候,我被美术组推荐到中央美院附中的星期日业余培训班学画画。美院附中的校长是丁井文,他去前苏联访问,了解到苏联从初中就培养美术生。回来以后办了一个空前而绝后的实验班,就是初中班。我没毕业的时候,五年级、六年级的礼拜日就在那儿上课,上午素描、下午水彩。当时都是附中高中班的大哥哥、大姐姐来带我们,比如朱理存,还有周思聪都给我们上过课。

张译丹:当时的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招初中班吗?

李魁正:就这一届,就1956年这一年招过,所以是空前而绝后。以前和后来招的都是高中生了,高中没有断过的,每年都招。那时有很多机缘,正好赶上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在美院办油画班,我们这些孩子小,有时候看什么都新鲜,长了很多见识。在那个学校里面熏了三年初中,毕业以后我直升了美院附中的高一。

张译丹:在附中的时候并没有对国画有过多的接触?

李魁正:没有,就是打基础。素描、水彩、速写。那会儿的老师是李天祥、赵友萍、卢沉等,所以我们的底子打得比较瓷实,当然这跟每个孩子的用功程度也很有关系。我思想比较开放,当日本画和西洋画进来以后,美术界动荡比较大,我既学习了传统又赶上了20世纪中叶的变化。我对水彩有兴趣,但不大,反而对西方的色彩比较感兴趣。附中毕业时六大艺术院校联合招生,我阴差阳错地被北京艺术学院录取了。我还哭了一鼻子,为什么央美没上,成北艺的学生了。后来老师告诉我是俞致贞亲点的,恰恰这就叫缘分。

1999年,李魁正在云南滇西北藏区考察

阴澍雨:是不是俞致贞的原因,使您后来走上工笔画的道路?

李魁正:我后来就成了俞致贞的入室弟子。她只有一个入室弟子就是我,他认我夫人为干女儿,当时拜师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把和刘力上先生结婚时张大千送的枣红色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来了,第一个程序就是把这件红毛衣送给了我夫人。她觉得我夫人是一个皇族的大家闺秀,很喜欢她,而且我的专业很优秀,她愿意教我。北艺的第一单元课就是俞致贞的课,那真是天意安排的。北京艺术学院还有白雪石、梁树年、吴冠中、卫天霖一批艺术家。吴冠中和卫天霖讲大课,不给我们国画班上,但我们领略了大家风采。一年半后国家改制,北艺要解散,当时要在北艺基础上成立中国音乐学院,跟中央音乐学院对等起来,成为两个音乐大学。美术就被合并了,二年级学生归到中央美院,一年级学生归到中央工艺美院。老师也分为两半,比如说高冠华、梁树年去了央美,俞致贞、吴冠中去工艺美院了,所以我有缘一年半以后又回了央美。因为母亲的影响,我选学了花鸟专业,当然不光是工笔,也有写意。上课主要就是田世光、高冠华等老师。田世光跟俞致贞都是张大千的学生,高冠华是潘天寿的弟子。

2003年,李魁正(右二)在云南西双版纳勐仑植物园写生

张译丹:从北京艺术学院到中央美术学院,哪些老师对您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李魁正:一位是田世光,一位是俞致贞。俞致贞把我收入室弟子,对我很不一样。我1977年开始临摹他的全部草虫,五六十幅,他没有给别的年轻人临这么多。我又临田先生的工笔花鸟,也是一批。所以在最近编辑的四卷本作品集中,收录的四卷第一篇就是临俞致贞的草虫,第二卷的上篇就是临田世光的鸟。

再一个对我影响大的就是高冠华。在北艺一年半,他上了几个单元课,到央美又上了三个单元。他上课跟别人有一点不同,除了示范、讲构图以外,还经常讲潘天寿先生跟他的关系,以及带着他们怎么去到生活中观察,教他们怎样临摹古画等等。潘天寿每年到北京故宫绘画馆看展览的时候都让高冠华陪着,所以他知道潘天寿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太有意思了,所以他讲课我们学生都爱听。

2004年,李魁正(前排右一)在全国首届“杏花村汾酒集团杯”中国画大赛中担任终评评委

阴澍雨:您没有接触过潘先生,还是通过高冠华先生间接地了解了。

李魁正:同学们能对潘天寿有所了解是通过高冠华。高冠华是他的大徒弟,也是潘天寿非常钟爱的一个学生,他的课使我对潘天寿的印象极其深刻。我并没有受过潘天寿的教育,他又是浙江美术学院的,但知道了很多趣事和他的艺术观点。高冠华给我注入了对潘师的崇拜。在大写意上面,北派的李苦禅先生也不错,但是从学术上来讲,灌入到我脑子里的还是潘先生。李苦禅是山东人,随和亲切,有时候上课会和我们聊天舞剑,特有意思。我间接听高冠华讲潘天寿,太有意义了,使我很渴望能见到这位大师,或者能学到他一点东西。他的画有构成意识,我觉得在写意花鸟画里面无人可比。我后来的泼绘艺术不能说没有潘师的理念,融入了潘天寿的大开大合和张力构成、计白当黑,但我后来就比较注重色彩关系了。我喜欢油画,临摹了大量的油画。我家里就和图书馆一样,尤其是西洋画册和石窟艺术的画册。不管东南亚的石窟,还是欧洲的石窟、教堂壁画艺术,埃及法老的墓室壁画等等,我都借鉴学习,但我觉得,我们中国的现代壁画在某种程度上还没有超越敦煌壁画和龟兹壁画。

2006年,李魁正为研究生进行绘画示范

阴澍雨:您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之后的工作经历怎样?

李魁正:我是1967年毕业的。“文革”开始了,老师们都停课发到干校去了。我毕业分配压了两年,就是1969年才分配工作。我跟葛鹏仁被分在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工作。我当美工,写字幕,画海报。新闻记录电影不是故事片,我对片子没有多大兴趣,跟着摄影师、编导下到各省市、自治区去拍新闻电影,我带着本子和画夹子在那儿画速写。为了写字幕,我们天天练书法,写《兰亭序》,《圣教序》,魏碑,隶书等等,我觉得这也不错,把书法也提高了。但是没有两个月,我就去干校劳动锻炼,赶上特殊的时代原因,这一下三年零八个月没回家。

我从干校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新影美工科工作了九年,接触了电影摄影艺术推、拉、摇、移以及叠化等“蒙太奇”表现手法,感到非常神奇奥妙,并产生了兴趣。因而为我后来在绘画创作中多样用光手法奠定了基础。1981年,中央民族大学接受我去任教,而且给了我这么优厚的待遇,很不容易。我感恩这个社会和理解我的人,我从讲师到教授,从研究生工作室到博士生工作室的主任。国家民委和教育部批准我招实践类博士生,是一个新开端。我感恩国家和民族,我没有任何怨言。

李魁正 荷魂系列——出尘 纸本设色 67×68.5厘米 1992

阴澍雨:这些人生经历对您的艺术产生了哪些影响?

李魁正:我的绘画艺术里面有很多隐忍的力量,我不知道你看了以后能不能理解。特别是《交响》系列、《荷魂》系列。从黑暗再到阳光,再到谢幕。我现在还没谢幕,但是我先把生命的历程画出来。独幅画不能完全地把我的心展现出来,我要用系列表现。《荷魂》系列,有受难的地方,大风大雨来了以后,把荷花吹打得非常惨烈,以画喻人。第一张是出淤泥而不染;第二张是晨,鱼肚白刚出来;第三幅曙光,太阳出来了;第四幅烈日辉煌;最后就是谢幕、永生。

最近编辑的四卷作品集中,系列作品就有一百幅,分十二个系列。植物的精神很伟大,他们在隐忍之中对人类做贡献,何况我们自己呢?我们还有没有荷花的奉献精神?它从出土到最后结莲藕,莲子都可以治病,还有荷叶。它的奉献精神没有回报,这是我内心和绘画非常殷实地一种结合。我马上到79岁生日了,老天给不给我生命,能不能让我做完最后的艺术探索,为中国画做出应该做的奉献,这要看天意,但我要努力。

阴澍雨:我想这也是您的艺术观,表现生命的不息。

李魁正:我很珍视生命,我知道该干什么。荷花也好,葫芦也好,我用花鸟画来解脱和安慰我自己,我没有遗憾。花鸟画讴歌时代,如果只停留在鸟语花香,欣欣向荣,田园似锦,就太表面了,太简单了。我觉得深层的是生命意识,应该有更宏观的思考,实际上是一种宽泛的宇宙精神。我的立意和境界在作品里面全部展现了,不管独幅的,还是系列的。系列主要出现在泼绘里,而工笔更多都是独幅的。

李魁正 海国薰风 纸本设色 70×87厘米 1988

张译丹:纵向来看,花鸟画的当代转型,您是绕不开的人物。《金牡丹》是您的代表作,谈谈你的创作思路。

李魁正:牡丹是国花,是雍容之大美。牡丹也为人做贡献,牡丹的浑身都是宝,都可以作药材。为什么画金牡丹?我是在参观故宫的时候,看到那个金銮殿,大龙盘着柱子,金色的。皇帝坐的椅子也是金的,桌子也是金的,那是皇权,虽然它是封建的,但是它代表了东方伟大民族至高至上伟大的权力,它是最高的象征,那就是金色。所以金牡丹的立意来源于此,牡丹也就有了这种气象。牡丹是中国的国花,用金色来表达我们民族的雍容、壮美,伟大和不可侵犯,所以金牡丹是这么来的。

阴澍雨:我的印象中,对于光的表现是您绘画的重要特点。这是与传统拉开距离的标志,怎样的缘由使您转向光的表现?

李魁正:无形中我特别认真学习了电影艺术用光的表现手法,我觉得真是上天厚爱我,在新影学到的用光理念,就把光这个美神转化到绘画中了。王鲁湘多年前给我写过评论,提到李魁正用了七种光,是前人没有的。

阴澍雨:印象比较深的是首届工笔画大展得奖的作品《清气》,非常有新意。冷金色的,表现一朵荷花。

李魁正:有光的效果,叶子之间有一个影,用色类似周代的青铜器。我们周代的青铜器当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艺制品。要把周代的盛景延续过来,所以我用青铜颜色表述清气。中华民族的一个伟大象征就是古青铜,这是周代的光彩,那会儿我们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一个东方民族,我们还需要再现辉煌。作品《净虚》虽然是宗教题材,但不是虚幻,而是虚怀若谷。我毕竟在新影待过,那是一种镜头里面的虚幻环境。所以用光是新影工作的收获。

李魁正 清气 纸本设色 80×71厘米 1988

张译丹:我觉得您的艺术观特别开放,您还受到哪些艺术流派风格的影响?

李魁正:我研习了不少西方经典绘画,包括从17世纪、18世纪以后的各种流派。再一个来源就是构成意识,现代构成很重要。我们要珍惜思想的开放,珍惜西方艺术带来新的血液。另外还有日本画,曾影响了中国绘画。现在回过头再看日本画,不像原来的那样了不起了,毕竟是中西文化的焊接点。它有很多比较俗的成分,装饰性太强了。我学了日本画有七八年,在《山野晨歌》中,你能感觉日本画的影响。后面那块黑红色的土地很厚实,类似东山魁夷的手法。

阴澍雨:您一直在中央民族大学任教,是最早招收博士生的导师之一,教学关乎中国画发展的未来,至关重要。大家对于实践类博士生的教学培养寄予很大期望,谈谈当时的情况。

李魁正:2001年,那时候几大美院都没有招实践类博士。招生方向的是中国少数民族绘画和理论研究,国家教委第一个批了。我也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博导,我对教学着迷,决不敷衍。我给学生上课,不停地画画示范,学生特别喜欢我的教学。教学不可以太自私,你给学生多少,实际上自己也得到了多少,跟学生一起上课交流,是无比幸福的一件事。

阴澍雨:您培养的学生并没有继承您的衣钵?

李魁正:如果我自私一点,我就选工笔花鸟、没骨花鸟方向的学生进来,会是我忠实的徒弟,多好。因为有“文革”的经历,我有隐忍的心态,我不考虑自己。我作为民族大学的博导,从培养少数民族艺术的角度思考,牺牲了我自己的后来人。只有一个学生潘缨,她很早就画没骨,很优秀。

李魁正 金秋烁烁 纸本设色 88×92厘米 1990

张译丹:您的教学很开放,请您具体谈谈博士教学的思路。

李魁正:我的首届博士殷会利,在他快毕业的时候,画了一批学黄胄风格的作品,有百十来张。他兴高采烈问我怎么样?我说我不给你打分,要打分也是不及格,他说为什么?我说你学黄胄干什么?黄胄成就很高,后面还有周思聪等等一大堆画家,没你的位置。我说你太规矩不行,你不是画过几张焦墨?就画那个。他说那黑压压的谁喜欢,不画。我说咱们最后一次交谈,你别说我这导师无情无义,我把你收进来没看别的,就看好你的焦墨,你不觉得它是你潜在的法宝吗?我说你要不听就是不及格,你这博士别毕业。他说您太狠了,逼着我改道。我说我逼着你回到原点,那才是你。他后来拿出来一批文化名人肖像,用焦墨,画得真好。我说你现在不是带硕士嘛,你在班上画焦墨人体,你如果不交上十幅,我不给你打这个分。你画焦墨人体,学生在旁边看着,你才有后来人,别跟我一样,我不求我的后来人,只求你成为焦墨的顶峰。最后他终于画出自我风格了,他说得感谢我一辈子,我说不用,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觉得中央民族大学给了我这么好的天地,我要对得起中央民族大学,后来我的研究生教学展览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许多领导都给予了肯定,那是他们对我培养少数民族艺术人才的一个认可,我觉得足够了。

李魁正 皎洁 纸本设色 87×76厘米 1994

阴澍雨:您早年的工笔花鸟画影响很大,而后又转向没骨花鸟画实践,是什么原因使然?

李魁正:你很敏感,问的问题也有深度。我很幸运,赶上这么多好老师,受他们的影响,我画了不少的工笔画,当时在画坛影响还是不小的。但是我要改变,我不能再重复师辈的路。经验已经表明,如果沿着老师的路子走,一成不变,最后不但没有很好地继承老师,更不用谈超过老师。历史的教训就是这样。一方面因为老师已经到一个高峰点了,你顺着相同的路走,超不过他们。另一方面,这可能会抑制你自己的闪光点,这就是我提倡没骨画派的一个主导原因。老天给的智慧是不一样的,一定要好好地利用,一定要换位思考。我不敢纯粹地走田世光与俞致贞的路,我也完成不了高冠华和李苦禅的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个性和创造力,我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首届没骨画展览的八张作品,突然有一个新的面貌。我选了没骨,业内人士说太可惜了,都期待你继续走下去,没有人超过你,你怎么就突然变卦了?我审视了一下绘画历史的发展过程,我重新读了很多人写的中国美术史和世界美术史,包括贡布里希的书,他为什么提到图像学?为什么提到新的理念?

没骨有漫长的历史,但它不像工笔发展得那么快、继承人那么多。没骨画和工笔、写意画比起来是弱势,没有那么辉煌。没骨还存在空白,审视美术史以后,我明白应该走什么路。工笔走到了很难发展的程度了,到老师辈很难发展了。写意到了明清就没法发展了。我们总说赶不上古人,是因为书法不行。那是不给你空间了,也不给你智慧了。

李魁正 春深系列——飞瀑 纸本设色 68×68厘米 1995

张译丹:成立的现代没骨画会时,没骨这个词还在大家视线之外,也是由于您的推动大家才开始关注没骨画,当时是什么情况?

李魁正:大概是1989年。但是,我觉得我先办起当代没骨画会,这是一个旗号,我不把它归为我所有,但是这个“没骨画派”是我提出来的,而且在《美术》杂志登了《现代没骨画派宣言》,当时首次展览是1993年。第二届展览就是2014年在香港。香港几个大的支持单位都参与了,跟我们现代没骨画派联合主办,在香港很轰动。第三届就是大前年,已经发展到宽泛的大没骨画派了。我请罗世平作为学术主持,于洋协助罗世平一起做研讨会。于洋后来就写了一篇文章《李魁正与现代没骨画派》,他提到我是没骨画派的创始人,对中国画坛功不可没。

阴澍雨:现在回看现代没骨画派的发展显然已经有一个美术史的视角了。后来您的泼绘系列是不是把没骨往写的方向推进?

李魁正:你看得特别准。我追的是谁?是徐熙与徐崇嗣,但是他们的作品太少了。梁楷《泼墨仙人图》的没骨味浓,对我是一个刺激。再就是“二米”,米友仁的云山虽然就那么一幅,但是那种韵味给我一个提示,能不能把梁楷的泼墨仙人和米氏云山融入到现代没骨里面,这是我思考良久的一个问题。我又从西方找,那就是厚重的大色块,进行搭接,因此我初步找到了泼绘的语言。强调力度,大色块、大墨韵、大构成,就是搭接东西方的构成因素,不敢说创造,形成了我目前的这种语言,就是大没骨、泼绘。

李魁正 秋变奏系列——裹银 纸本设色 66×66厘米 1997

张译丹:中国美协有一个线描艺术研究会,也是您倡导的吧?

李魁正:我从学俞致贞开始,就着迷线描,当时知道她是北派。但实际上我的线描受益最深的是南派的陈子奋,他有线刻的味道。我的线描追求厚重,里面多用一些粗糙的笔线,要有苦涩,很辣很苦。那是我内心的一个体现,别人并不知道。

现在搞中国画,写意也好,工笔也好都离不开线。我把线描发展史研究过了以后,概括出两次高峰,一次高潮。线描也可以说原来就是白描,宋人的白描是第一个高峰。明以后是木刻版画,不是纯毛笔画的,是版刻艺术,能够流通,便于印刷,奠定了中国以线表现物象的第二个高峰。一次高潮是连环画。我的看法是连环画不是高峰,没有达到宋人和明人的艺术高度。连环画也很美,也有大家,比如说上海的贺友直,北方的华三川。

中国艺术、美术史论缺了很多方面,没有人总结线描,所以在1994年首届线描艺术展上我们请了七位理论家,每人写一篇论文,当然我也写了一篇,发表在《美术》杂志。《美术观察》发表了邵大箴和王镛的文章,把这七篇文章分散发表了。前三届线描展,我给《美术》杂志写了三篇文章,分析展览的收获、展览存在的不足、努力方向等等。现在都第六次了,河南美协愿意承办展览,已经做成品牌了。

李魁正 荷花 纸本白描 45.5×34.5厘米 2000

不管没骨画会还是线描艺术研究会,我想慢慢退下来,让后辈人做,年轻人更有魄力。我想为中国美术界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是不是我发起、创造的,都不要紧。贴标签越多,我越觉得受不了,历史自有公论。我不把我这个功劳放在我的头上,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阴澍雨:通过您的讲述,我们了解了您的艺术之路,也更了解了您的艺术品格,深切感受到您绘画中的生命精神。感谢李老师的分享,祝您艺树长青,创作出更多精品力作!(本文由访谈录音整理,经李魁正审阅)

阴澍雨 张译丹 《美术观察》栏目主持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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