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新说史|商鞅与秦孝公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非常国学
2021-01-23 17:56 来自北京

《吕氏春秋•察今》说:“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世情变了,处置的方略也要跟着改变,这是变法的理由。就像优良的医生看病,不会用一种药去应对千万种不同的病症。如果用同一种药去治疗不同症状的病人,那就会有很多本来长寿的人,变成夭折的短命鬼。做事要依循做事的法则,事情变了,处置的原则和方法,也要跟着随时更改、变化。

古人所说的变法,就是我们天天说的改革。改什么,革什么,最终需要达到什么目的?两千多年来,关于改革手段、过程、结果的技术性讨论不绝如缕,动机大抵都是富国强兵。统治者很少说改革是为了“富民强国”,研究者也很少有能从“富国强兵”以外的角度考察历史上的改革。秦孝公支持商鞅在秦国实施“变法”,这场改革,从效果上看是成功的,因为秦国确实迅速强大起来,后来还攻灭了六国。但最后的结局却是秦王朝的短命,他在攻灭六国之后的第十四年,就跟被他攻灭的六国一样,跌落进历史的深谷里。“秦国梦”实现了,秦国却灭亡了。这叫天道的诡谲。

一、秦孝公及其之前的秦国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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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孝公嬴渠梁(公元前381-公元前338),《越绝书》作平王, 《史记索隐》记载名渠梁。 秦献公之子,战国时期秦国国君,公元前361年-公元前338年在位。重用商鞅实行变法。】

这段文字大家都熟悉,中学课本里有,是汉初名臣贾谊在其所著《过秦论》中的话语。其实在战国时代,各个国家都争相改变政策和治国方略,不止是秦孝公。在秦孝公之前,很多国家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改革。最先下手的并不是魏文侯,但率先获得成功的,确是魏文侯。魏文侯改革的成功,极大地激发了其他各国变更法令的热望。吴起跑到楚国,把魏国变法的成功经验带给了楚国。卫鞅跑到了秦国,把魏文侯成功的经验无偿地献给了秦国。假使吴起做了魏相,而卫鞅没有因为在魏国不被重用跑到秦国去,那么后来的历史很可能就要重新改写,最后统一天下的,可能就不是秦国,而是魏国。

根据司马迁在《史记•秦本纪》中的记载,秦是颛顼的苗裔,其先人伯翳,在舜的时代是训养鸟兽的官员,因为“鸟兽多驯服”,被赐姓为“嬴”,大约是工作有业绩,为大家提供了盈余食物的意思。这是秦的先人得姓之始。秦在商代有功,封为诸侯。商纣王时期有两个最坏的臣子,一个叫蜚廉,一个叫恶来,都是后来秦国的直系先祖。周朝的第八代君主是孝王,名辟方,封嬴氏后人于秦,就是陕西接近甘肃的地方,号为秦嬴,历史上后来称作嬴秦。公元前820前后,秦国的国君被周宣王封为西垂大夫,称为秦庄公,成了真正有地位的诸侯国。再向下第八个君王就是秦穆公了。秦穆公招揽人才,百里奚、蹇叔、公孙支、由余等,导致了秦国最初的强大,成为春秋五霸之一。我需要向大家说明一下,有关春秋五霸的说法,一向没有统一,有说是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的,有说是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的。秦穆公实际上只是局部的霸者,因为他虽然战败了强大的晋国,称霸了西戎,但他实际上没有获得中原各国会盟基础上的认定。尽管如此,秦国已经成为当时最强大的诸侯国家之一,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秦穆公在位39年而死,其后第十五个君王就是秦孝公。

二、商鞅入秦

公元前361年,秦献公死后,子渠梁立,年二十一岁。他,就是秦孝公。当时天下强大的国家,主要就是齐(威王当政)、楚(宣王当政)、魏(惠王,也叫惠文王,就是魏文侯之孙梁惠王当政)、燕(悼王当政)、韩(哀侯当政)、赵(成侯当政)。这些国家都还把秦国当作夷狄对待,不予理睬。孝公想要复兴秦穆公的霸业,于是开始行动起来,“布德修政,欲以强秦。”孝公下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卫鞅西入于秦。卫鞅后来被秦孝公封在商地,此后称为商鞅,他本人复姓公孙,所以又叫公孙鞅。我们现在来看一下卫鞅是怎么样到秦国去的?

【商鞅(约公元前395年-公元前338年),战国时期政治家、改革家、思想家,法家代表人物,卫国人,卫国国君的后裔,姬姓公孙氏,故又称卫鞅、公孙鞅。】

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

公孙鞅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贤,未及进。会病,魏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卫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孝公,说以富国强兵之术。公大悦,与议国事。(《资治通鉴》卷二)

公孙鞅,姬姓公孙氏,出身于卫国公室,故被称为卫鞅;又因后被秦国封于商於之地,世称商鞅。

公孙鞅本来是卫国的旁支公子,跑到魏国投奔相国公叔痤。公叔痤了解他,知道他深通刑名之学,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把他推荐给魏惠王。魏惠王,就是孟子曾经劝说他推行王道政治的梁惠王,他是魏文侯的孙子,魏武侯的儿子。

什么叫“刑名之学”?刑,是刑罚,名就是循名责实,刑名大约就是按照循名责实的方式,以申赏罚。谨慎的赏赐,严明的惩罚,不要在缺乏必要根据的情况下乱行赏罚。赏,可以激发能者;罚,可以威吓奸邪。这是法家的一套循名责实,目的在于奖能惩奸,与儒家强调的各按其份以行其事的“正名”不同。儒家正名的目标在于嘉善抑恶,两者虽有相同的一部分内容,但也有明显的不同之处。儒家重视人的品质,然后才是政绩和功劳;法家不管内在品质,只对实际工作业绩行赏罚。刑名之说,据说是战国初期韩国的公子申不害所创立,其实包括后来的慎到、商鞅、韩非等,都是主张用刑名之学来治理国家的。看来用法家的刑名之学治理国家,在进入战国以后,已经成为时代的潮流。

公叔痤还没有来得及把卫鞅推荐给魏惠王,自己就生了重病。惠王前来探望,问他万一不在了,谁适合担任宰相?公叔痤希望惠王任用卫鞅,说此人虽然年少,但却有富国强兵的特殊本领,是个奇才。惠王默然不应。公叔痤一看惠王不想任用卫鞅,于是就劝惠王把他杀掉,不要让他跑到别的国家去。惠王顺口答应着就走了。公叔痤又把卫鞅找来,告诉他赶紧逃跑,说自己已经告诉惠王杀他了。公叔痤说:我只能这样做,因为我是宰相,必须先为君王考虑,然后才能替属下着想。卫鞅听了以后说:“我不必跑,他既然不能相信您的话任用我为宰相,也就不会听信您的话来杀我。”果然不出卫鞅所料,惠王从公叔痤那里出来以后,对身边的近臣说:“公叔宰相病得有些晕头晕脑、神志不清了,他先让我任用卫鞅做宰相,接着又劝我杀掉卫鞅。前后如此矛盾,看来他真是病昏了,好可怜呵!”公叔痤死了以后,卫鞅听说秦孝公想要富国强兵,正在招贤辅助,于是就不紧不慢地到了秦国。通过关系找到宦官景监,托他把自己引荐给了秦孝公。卫鞅跟秦孝公大谈富国强兵之道,卫鞅一席话,听得秦孝公心花怒放。当下就决定,让卫鞅参与秦国大政方针的制定和运作。

三、变法的争论

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卫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甘龙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资治通鉴》卷二)

这段文字表明,秦国在准备变法的时候,统治集团内部的阻力还是很大的。根据司马迁在《秦本纪》中的说法,当时秦国的两个大臣甘龙和杜挚都是坚决反对的。上面这段文字,就是决定变法之前的一次重要的争论。

卫鞅对秦孝公说:“不能让老百姓参与谋划,他们对未来既缺乏预见,又满怀不安。等到改革成功了,他们又都高兴地坐享其成。崇尚大道显德的人,肯定不会去迎合世俗通常的口味;成就重大功业的人,也从来不先跟俗众和凡人们商议。所以,只要能够使国家强大起来,没必要一定要遵循从前的做法。”甘龙强烈地反对说:“我不同意您的说法。根据已经习惯的政令和律法来治理国家,官吏们都比较熟悉,老百姓也都很习惯。一旦突然变更,官吏都要重新熟悉新法,百姓一时间也会手足无措。这样会使上下不知如何是好,弄不好会惹出乱子,造成社会的动荡不安。”卫鞅反驳说:“普通人习惯在旧有的习俗里安然地生活,读书人容易被困锁在书中的观念里。这两种人,让他们居官守法都是可以的,但要讨论原有法度之外的新事情、新情况,那就不能跟这些人讨论了。古往今来,从来都是高明的人制定法令,愚陋的人(只配)跟着遵守;贤能的人更定礼仪,庸常的人(只会)照着执行。”甘龙肯定不高兴了,但是秦孝公却从心底里称赏 ,任命商鞅为左庶长,实施变法。

其实杜挚也对商鞅变法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据《史记•商君列传》记载,杜挚当时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商鞅当时驳斥说:“治世不一道,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杜挚强调,如果没有十分把握,使变法之后的国家获得百倍于从前的好处,都不能轻易变更法令。商鞅则坚持认为: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没有一成不变的准则和规矩,必须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而适时地变更法令,变换相应的策略。他说商汤和周武并未遵循古代的法令而反倒获得了成功,夏桀和殷纣遵循古法反倒灭亡了。

实际上甘龙和杜挚确实保守了一些,甚至有些顽固。但是商鞅的说法,也仅只是为了能够推行变法而临时设言。谁说商汤和周武变更了古法才成功,桀纣墨守古法才灭亡?事实的情况可能刚好相反。商汤和周武为了争取民心,绝不会轻易变法,尽管他们一定对古法有所改更,但主要还是依据古法,稍作变更,而不是完全毁弃古法,一概采取从前没有的新律。而桀、纣正是为了充分满足自己张大了的人生欲望,才无视先人的成法,胡作非为,最后导致了邦国的沦丧。

变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阻力常常是很大的。商鞅与甘龙、杜挚的这场争论,对后世的历史影响很大。北宋王安石在主持熙宁变法时,提出了“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的强劲说法。他的儿子王雱极力怂恿推助,盛称商鞅了得。当变法受到来自朝野的重臣富弼、韩琦、文彦博、欧阳修、司马光、程颐、程颢、苏轼、苏辙等的群起反对之时,王安石有些紧张和烦躁。王雱竟然说出把富弼和韩琦杀掉,新法就会畅行无阻的意气之言,全不顾宋太祖下达的令后世子孙必须严格遵守的“不许杀士大夫与上书人”的祖训。变法不是杀人,杀人之后,变法更难实施。再说像富弼和韩琦这样的人能杀吗?当杀吗?敢杀吗?年轻虽然常常会有十足的勇气,但是年轻也常常会闯下塌天的大祸,惹出无法解决的麻烦。王雱年少,无知者无畏,变法岂是杀人的游戏?

【作者简介】

王立新教授

思想史学者、深圳大学教授、中国哲学博士导师。北京大学湖湘文化研究会顾问,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山东大学兼职教授,台湾大学高等人文社会研究院客座研究员。

长期从事中国古典哲学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教学与研究,主讲“论语”“《老子》”“中国文化概论”“宋明理学概论”“中国古代思想史”“中国近代思想史”“中国哲学原著选读”“湖湘学派哲学”“王船山哲学”“《资治通鉴》导读”“《续资治通鉴长编》导读”“《三国演义赏析》”“水浒传赏析”等课程。

著有《胡宏》《开创时期的湖湘学派》《王立新讲论语》《天地大儒王船山》《理学开山周敦颐》《从胡文定到王船山——湖南地域儒学的奠立与开展》《大宋真天子》《思想引领人生》等著作十余部。发表各类文章近千篇。

先后于哈尔滨人民广播电台、深圳电视台、湖南教育电视台、湖南人民广播电台、湖南卫视、凤凰国学网、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台湾教育广播电台、衡阳电视台等媒体;台湾佛光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山东大学、四川大学、湖南师范大学、哈尔滨科技大学、江西师范大学、华南农业大学、广西民族大学、东南大学、成都信息工程大学、湖南科技学院等数十所高校;以及全国各省、市、县图书馆、书店及两岸一些民间书院等场域,宣讲中国哲学、历史、文化数百场。

*原标题:商鞅变法与秦孝公的梦想

*本文为凤凰网国学王立新教授专栏“王立新说史·商鞅变法与秦国兴亡”系列之一。未经授权,请勿擅自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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