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年终奖,泡汤了
科技

我的年终奖,泡汤了

2021年01月24日 09:25:40
来源:深燃

作者 | 黎明 唐亚华 金玙璠 魏婕 周继凤 苏琦 李秋涵

编辑 | 魏佳

还有半个月就要放假过春节了,北上广深的打工人,纷纷开始讨论起两个话题,一是春节能不能回老家,二是今年还有没有年终奖。

随着疫情又开始出现,有人开始盘算,今年估计是回不了老家了,这剩下半个月打工的日子,就指望年终奖了。

但是,对于一些人而言,老家回不了,年终奖,可能也没了。

有公司因为经营情况欠佳,利用不发年终奖的契机变相裁员;有公司老板自己都准备跑路,更别提给员工发年终奖了;有人已经两年没拿到年终奖,内心已经波澜不惊;有人不仅没有年终奖,工作量还翻倍,春节不能回家,挫败感很重。

年终奖堪比公司经营情况的晴雨表,同时还能反映老板是否慷慨大方,公司激励制度是否合理。对于员工而言,有没有年终奖,不仅会影响个人收益,还会影响工作积极性。

深燃和七位互联网人聊了聊,以下是他们年终奖的故事。

不发年终奖,是公司变相裁员的手段

安宇 | 30岁 某互联网金融公司员工

这已经是我们第二年不发年终奖了。

我2015年就来到了公司,前几年,行业发展火爆,公司业绩也好。记得我刚进公司时,正是互联网金融火爆的时候,公司特别有钱,前两年烧掉了70多亿元用来做投放拉新。

我们的工资也高于同行业其他公司,福利也不错,一般都能拿到3个月的年终奖,我前几年大约能到手10万块钱 。老板们年会的时候都要发几十万的红包,每人能抢到几千块钱。

到2019年,随着金融行业监管变严,P2P业务被清退,很多业务不能开展,公司业务大受影响。当时公司先是主动裁员裁了一波人,给了N+1补偿,后来裁员补偿也不给了。2019年底,公司跟我们说,为了能活下去,暂时不发年终奖了,这其实也是变相裁员。当时离开公司的人就有大约40%。

今年,公司依然发展不太理想,国庆的时候我们领导就给大家打了预防针,说会尽量向公司申请年终奖,但还是要看效益,最终还是没有年终奖。我们也很无奈,眼看着公司的业务一点一点就降下来了,曾经2000多人的技术团队,现在剩下不到200人了。而且,不少负责人走了,底下的人也树倒猢狲散,各自为战,不约而同地刷题准备各种考试。

近年来,除了没有年终奖,公司福利也越来越差,老板发的红包越来越小,出差订的酒店也一年不如一年

我认为,年终奖是对当年工作的肯定,是管理团队最有力的武器,没有年终奖,员工的工作积极性会大受影响。至于那些拿了年终奖就离职的,应该是公司的问题。

我现在状态有点像“养老”,因为跟领导关系也不错,一直没走。下一步我还在考虑,一方面想跳槽,另一方面也享受这份清闲,我现在跳槽倒也不难,但是我不想过996的生活。不过,对我来说,年终奖并不会成为我留在公司或离开公司的主要原因,我更看中整体待遇和成长空间

身为制定年终奖发放规则的HR

已经两年没拿过年终奖

卢迪 | 40岁 某互联网公司人力

因为公司业绩原因,我已经2年没有拿到过年终奖了。但年终奖的消失,4年前就有了伏笔。

2017年,公司以留住人才、缓解春节过后的离职潮为出发点,将原定于春节前发的年终奖延迟到了年后4月份,这样一来,把公司的离职潮向后推了两个月。这个目的确实达到了,因为公司在大家心目中的信誉一直比较好,承诺基本都会兑现,即便有人离职了,公司承诺的奖金该发还会发,所以延期这件事没有带来太大影响。

2018年,因为现金流的原因,基础员工的年终奖4月发,中层的年终奖推迟到7月发,对于中层而言,相当于年终奖从拖一个季度改为了拖半年,其实这时公司的处理方式还是让人心里比较舒服的——年终奖没发放期间,这部分钱按照理财的收益给大家核算,所以大家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到了2019年,就变成了公司业绩不好,全员只发70%的年终奖,同样是延期到7月发。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人也都理解,因为毕竟公司业绩不好,也有中层会认为公司考核自己的KPI已经完成了,公司不应该以此为理由让自己的年终奖打七折,但这毕竟是公司的策略和决定,大家只能接受,但也因此导致中层和个别员工的离职。

2020年,公司就跟大家说,公司巨亏,账面上的亏损可能有四千万左右,所以大家不仅没有年终奖,还要降薪。正好2020年又赶上疫情,也没法面对面沟通,就简单粗暴地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取消2019年的年终奖。同时明确了,2021年的年终奖跟公司的收入指标挂钩,只有2020年收入指标达标,大家2021年才有年终奖。这一年,没有人因为不发年终奖来和人力或者领导吵架的,但是公司因为疫情,裁掉了50%的员工。

2021年,收入指标和2020年定下的目标相比略差了一些,大家大概率也拿不到年终奖了。就自己而言,取消年终奖对于我的工作积极性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因为年终奖和绩效挂钩,大家没有把目标达成,公司就是亏钱,没办法要求公司在亏钱的状态下还要保证个人权益。

作为HR,我本身的工作就是制定年终奖的发放方案、避税方式等一系列的事情,这是我很大的工作量,所以我拿到年终奖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也不会感到特别惊喜

客观来说,年终奖在头部互联网大厂发挥的意义和价值更大,因为他们员工的年终奖会是8个月、甚至12个月的薪资。我认为,年终奖占到薪酬包的50%以上,才具备实质的激励意义和价值,如果年终奖只占收入的20%,其实它就是你薪酬的一部分而已,甚至在入职时已经谈好了,不具备特别强的激励意义和价值。

当然,这种大额的年终奖更适合销售导向型公司,如果是运营或管理导向型的公司,即时奖励效果会更好。

工作量翻倍也没有年终奖

春节还不能回家

丢豆豆 | 29岁 互联网公司市场

今年不但没听说会发年终奖,最近还传闻又要做人员调整。

公司去年的年终奖,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就是只发了两千多,部门的人估计差不多都是这个数。让你不好意思说发了,但是又不能冤枉老板说他没发

其实我今年整体的工作量是加倍了,公司老板以前的领导新开了个公司,简称为B公司吧。这家公司属于艰难爬坡阶段,要“冲业绩”,我和我部门总监就被派去支援,我们都知道,这公司随时可能挂掉。

在B公司别提了,我们负责运营和市场方面的工作,但没名没份,完全就是忍气吞声,出事还背锅。因为结果不可控,当大家对结果不满意的时候,就是我们的错。

我们两个会有20%的精力投入到B公司,但是从春节后要投入更多力度了,暂定一周固定两天去那边坐班,这种状态应该会持续一年。但尴尬的是,这些工作是公益性质,目前没有任何说法,会把我们的工作量折算成奖金或是其他形式。

不发年终奖,肯定对工作积极性有影响,尤其是年底,想着自己一把年纪了,没房没车没家,也不会挣钱,挫败感很重,对自己和对公司的失望感就会比平时重很多

再加上今年回不去家了,我家那边的防疫政策是隔离14+7天、外加隔离期间两次核酸证明,总共假期也没有14天,一来一去一个月的时间都在隔离,所以还是留在北京自己一个人过年了。

看着有的朋友一发发好几万年终奖,谁不眼馋啊,总比每个月拿死工资的开心点吧,那证明公司效益好,而且老板有心,员工才能干得有劲。

为什么叫年终奖?那是工作一年的年终所得。我是认真工作的,我觉得自己配得上年终奖,也应该有。如果效益不好我可以少要,但是更多的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每个岗位性质不一样,没有好的晋升制度、分配制度,员工真的心凉。

说不在乎钱那是假的,那大家为什么还要头破血流的来北京?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加班到猝死?不就是因为钱能让我们过得好一点吗?钱的事该争取争取,我之后肯定也会着重考虑年终奖这一项。

领导经常卡我的KPI

年终奖我就更佛系了

张敏 | 24岁 某互联网公司运营

我们部门今年年终奖应该是没了,尽管没有发正式通知,是同事们小道消息传的,但我一点也不意外。

为啥呢,因为我们部门的业绩没有完成。其实2019年的业绩就没有完成,不过和目标KPI差距不算特别大。但是转过年来,到了2020年,业绩则一落千丈。因为疫情原先的几个大客户都不准备续约了,一半的业绩来源直接就没了。我们部门领导七八月份的时候开会就和我们说,现在业绩只完成了KPI的7%。

对,你没有看错只完成了7%。而且更要命的是,我们部门领导其实想跑路了,所以一直在撬市场部的单子,中饱私囊,业绩显然更完不成了。只不过市场部一直没有实锤,所以大领导也拿我们部门领导没办法。我其实一直看不惯这种行为,只想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一摊事儿干好就行,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但也不敢声张。

不止我们部门,整个公司的业绩都不太好。之前,公司前台还可以免费领纸抽、笔、本等等,现在完全领不了了。暖气也开得不是很足,我在公司都只能穿着羽绒服度日

你说这样的公司,怎么可能会给发年终奖。其实去年的时候还发了一些,尽管不多我觉得还算有个慰藉。在这种混乱的部门工作,我其实早就想走了。2020年8月份我们还制定了新的考核标准,就是说,如果没有完成KPI,会对我的绩效工资按照比例予以一定扣除。而我们部门领导一直看不惯我,觉得我不是他的人,不能经常帮他出去跑业务,帮他撬单子,所以也经常在KPI上给我搞手脚。而且经常定一些不合常理的规定,导致我没办法完成KPI。

不过也有同事劝我说,现在工作不好找,不如等到年终奖发了再走。我一合计也是,于是就挨到了年终。结果不发年终奖了,我也就泄气了,更没有什么动力再认真工作了。每天忙忙自己的事儿,捱过过年就准备跑路。最近一个月,领导直接把我所有的绩效都扣了。我一心想,好家伙,直接把我的绩效都扣了,那我还干个什么劲儿啊,所以剩下的时间我全程划水,完全摸鱼。

到了年底就拖欠工资

我开始重新审视这家公司

安楠 | 28岁 酒店品牌公关

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更别说年终奖了。

我刚来这个公司没多久,听老员工说,每年年底都有这么一阵,到了年底就拖欠工资。但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HR是没有提过的。

同事们都安慰我说,最后工资还是会给的,但今年酒店业的行情实在是不容乐观,我知道很多五星酒店的中国区都在裁人,我估计酒店行业这几年的日子都不太会好过

我们公司今年在疫情期间,还有别的项目同期在做,恢复得比较好的品牌的资金,都被拿去填另一个品牌的窟窿,年底就没有办法周转过来。我非常担心老板摊子铺得太大,资金回笼出现问题,导致整个资金链有断裂的危险。

过去几年我都在北京工作,基本都是14薪,现在工作在成都,今年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同时,成都这边的人都非常佛系,他们好像不是很在意有没有年终奖,对工资也没有那么急切的需求,大家可能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甚至都不会去问去争取,只有我不喜欢而已。但也有例外,我的一个组员年龄比较小,一分钟都不想等了,火速提了离职。

在北京的时候,我情绪很差,又焦虑又抑郁,当时特别想离开北京,觉得自己一秒钟都不能呆下去了,正好有朋友在成都,我就跟着一起来这个城市工作了。

来成都之后,我缓过来不少,但拖欠工资这件事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这家公司,再加上我现在情绪管理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又可以回去逐梦北京了。

不发年终奖肯定会影响到我的工作积极性,我现在就处于一种敌不动我不动的状态。没什么事你们也别找我,我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找你们

每年的年终奖,我都会拿来旅行。我很喜欢旅行,去过意大利、非洲、东南亚、日本等地方,而且我本身做酒店行业,就很喜欢去各个国家住不同的酒店。我之前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从来不存钱,玩到哪算哪儿,而且我还有很多很花钱的爱好,直到疫情开始,我才感觉还是得存钱,如果以后有年终奖,我也会存一部分,要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

再怎么也要忍到年后离职

年终奖就当是加班费了

张可 | 25岁 媒体从业者

要不是因为年终奖,我早就换工作了。

我在一家创业公司工作不到半年,管理制度一直在调整。比如以前上班是弹性制,氛围很宽松,工作累了大家可以说说话,现在又改为固定时间,并且每天加班,只要员工之间闲聊几句,就会被老板提醒一句“工作吧”,氛围大变。再加上我一直觉得这份工作不符合我的职业规划,心里有了离职的念头。

一天下班,同事们都在吐槽公司的管理制度,我就忍不住说了年前要离职的计划。我一个同事就说,你傻呀,公司去年发了年终奖,现在离过年也不远了,建议我再忍忍,等拿到年终奖再走

我当时就有些被她说服了。今年公司流水不高,同事们都很关心年终奖的事,有人私底下跟行政沟通过好多次,但一直没有通知出来。就在同事劝我别离职的第二周,部门领导就找我谈话,语气很温和的说,最近大家都在问年终奖的事,我们确实是要发的,给你的是一个月的工资。

我心里肯定是高兴的。一来二去,我年前要离职的心也淡了很多。能感觉到明确能拿年终奖之后,公司氛围不一样了,最近大家加班都很狠,甚至都不太敢七点半就直接下班回家,非要磨蹭到八九点才走。我之前本来对加班很讨厌,现在有了年终奖的背书,反倒能接受了,就当是加班费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有意思的是,过了两天我收到同事的消息,问我年终奖的事,我俩这么一对,才发现彼此的年终奖数目不一样。他半个月我一个月,后面又跟同批次入职的同事对了一下,我才知道我是同一批入职里年终奖最高的,其余人都是半个月。

我同事们工资都比我高,其实从数目上来看年终奖金额差距并不大。但这种分配就让大家对公司的操作更不爽了。奇怪的是老板也没有叮嘱我们,不要私底讨论。

通过这件事能感觉到领导挺器重我的,再加上疫情和大环境不太好,工作里遇到的不顺心的事,会尽量忍一忍,劝自己有一份稳妥的工作是最重要的,但实在觉得在这里的工作内容没有什么成就感,拿到年终奖年后我还是会离职。年终奖是吸引员工的激励措施,但不至于有留住员工的作用,如果这家公司不适合个人发展,其实大家还是会离职的。下一份工作更希望能去对自己工作能力有提升的地方吧。

作为老板,我觉得

发年终奖还不如直接发红包

季飞 | 30岁 互联网创业公司CEO

发年终奖对我而言是一个极其痛苦的事情,因为不论发多发少,不论平均不平均,总会有人不满意,都会有矛盾。

上一次创业,有一年发年终奖,公司拿出一大笔钱,让员工相互之间打分,然后按照分数级别来确定每个人的年终奖有多少。谁知道打完分之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好、很辛苦,最后变成了每个人的年终奖都差不多,然后有人就想,为什么我这么辛苦,别人跟我一样。大家这样一对比,心态就崩了,最后年终奖发的所有人都不开心

但其实,苦劳不等于功劳,所有人都很辛苦,并不等于公司就有好的业绩。另外,有些人就会觉得老板发年终奖是天经地义的,是你的一项义务,但其实年终奖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并不是一定就要发

来源 / 视觉中国

理论上来说,更合理的方式是,公司要在年初制定好年终奖的计划和业绩目标,比如说今年公司业绩增长20%,我们才能发多少奖金,如果公司做不到,那不好意思,年终奖大家都没有。

发年终奖最好的方式是271,比如10个人,一定是两个最优秀的人可能是发3个月的工资,7个人可能只发1个月的,剩下的1个人是要被淘汰的。老板框定好名额,分配给各部门,然后部门内部去协商,如果有人觉得不合适,内部可以把奖金拿出来平摊给大家,但那是部门的事情,公司已经做好公司层面的事情了。

今年我就不打算给员工发年终奖了,一是因为疫情影响,公司压力比较大,二是懒得去平衡员工的心态了。我哪怕就发红包,也不发年终奖,比如每人发个几千块的红包,或在群里发30万的红包让大家去抢,也比发年终奖效果好。发年终奖的话,属于公司行为,大家会计较为什么是这么多,不是那么多,但发红包,就变成了老板的个人行为,变成了老板想不想给你的问题。

另外,为了激发团队的战斗力,今年我让团队每个人都出资一万块,成为公司股东,占一个点的股份。每个人上限一万块,多了不要,我为什么让他们投钱,就是想让他们有老板的心态,投了钱之后,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是在打工,干活会更卖力。当然,既然大家都是老板了,也就不用发年终奖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安宇、丢豆豆、卢迪、张敏、安楠、张可、季飞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