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难支：中国传统文士最后的背影

吴大澂的身份有很多：学者、金石学家、书画家、官员。甲午战争中，他主动请缨与日军作战，却功败垂成，同李鸿章一道被视作“千古罪人”。诗人黄遵宪就此写了一首《度辽将军歌》，嘲讽吴大澂:“八千子弟尽摧折，将军归来犹善饭。”黄遵宪的讽刺挖苦形成了当时乃至后世对吴大澂的刻板印象。事实上，这并不客观，吴大澂的命运不过是时代悲剧的缩影。

吴大澂的青年时代时逢内忧外患。1860年，英法联军攻破北京，掠夺焚毁圆明园。在南方，太平天国将领李秀成率军攻破江南大营，一路打到上海和浙江，江南繁华地沦为战场。吴大澄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迫离开世代居住的苏州城，开始了逃亡生涯。这一年他26岁，这之前他衣食无忧、过着诗书画印的江南世家弟子生活。庚申之难，是吴大澂人生转折的开始。

太平天国战事平息后，吴大澂回到苏州。时势刺激他开始转向，真正寻求经世致用之学。1864年12月，他经魁中举。1868年，吴大澂赴京应试，获会试第三名殿试第五名，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时年34岁。从此步入仕途，入李鸿章幕下。

1877年，正当洋务派的自强求富运动火热开展，一场罕见的特大灾荒发生。华北地区持续三年大旱，饿死者达千万以上。洋务派因为财政耗资巨大，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朝中原本就对学习西方有很深成见的保守力量锋芒直指洋务派，要求停办洋务，节省开支，支持赈灾。李鸿章迫于舆论压力，决定主动派人前去赈灾，他点名要求吴大澂代替自己办赈。赈灾是传统社会地方官员的一项重要职能，也是中央政府考察地方官员能力的一个重要尺度。此刻更是李鸿章能够抵挡悠悠之口的一副盾牌。

1858年，乘英法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机，沙俄趁火打劫，鲸吞蚕食中国东北边疆领土。同时，沙俄也大举侵略中国西北边疆。中俄关系趋于全面紧张。吴大澂因赈灾出色，能力出众，深得李鸿章信任。他经由李鸿章举荐，进入东北，处理边疆危机。东北是满清皇族的“龙兴之地”，为了保护龙脉，这里一直实行封耕育林政策，禁止汉民开垦居住。地广人稀，人口不足，致使边防空虚。吴大澂随即奏请朝廷放开封禁，移民实边；同时筹建吉林机器制造局，武装保卫东北边疆。

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后，吴大澂义愤填膺，他以湖南巡抚身份上奏朝廷，请缨出战，亲率湘鄂各军四十营前往辽东半岛前线，与辽东宋庆所部、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吉林将军长顺各部会合，联合抗击日军。不料一败涂地。仅十天时间，清朝六万多大军便从辽河东岸全线溃退。辽河下游重镇牛庄、营口、田庄台均沦入日军之手。至此，辽东半岛全线沦为敌据。

多年之后，研究者依然对这场战争的结果及吴大澂的个人遭遇喟叹不已。近代史学研究者说，相比海军，大清陆军的溃败更值得警醒。这是一场前现代军队和现代军队之间的战争，一场冷兵器时代的指挥作战体系同现代化作战体系之间的战争，一个旧体系与新体系之间的战争。吴大澂就处在这样的千年变局中，这成为他悲剧命运的根源。这不只是吴大澂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时代的问题。

顾颉刚在《吴大澂年谱》序言中评价说：先生一生，未尝以一己之荣华而忽民生之涂炭，又未尝以外人之逼迫而损国家之尊严，其谋国之忠，任事之勇，实迥非常人所可及。”“夫大厦之倾也非一木所能支，先生虽为一劲柱，独奈何此大厦之倾有必至之势乎！”

吴大澂去世时，时代已进入激进变革的快车道，三年之后，科举制被废除。九年之后，大清覆亡。二十多年后，顾廷龙先生整理《吴大澂年谱》，那是新青年对旧时代的回望，在疾风暴雨的革命浪潮中，他看到了中国最后一代旧式文人的背影。

本周《凤凰大视野》，我们关注这个在泥潭中挣扎又努力奋进的灵魂和那个被巨浪吞没的时代。

编辑：王鼎尧、巴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