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陌书:山中速写 | 花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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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27 20:06 来自广东省

栏目:花城关注

作者:王陌书

从白河镇来,往落草坡去的胡越欠推板车的人乙的钱,而骑马的人甲欠胡越的钱。一日,山间大雨,胡越为了讨债和避债,向隧洞的流浪汉询问甲和乙的下落,二人谈论起了真假字迹、真假话语、真假皮相……未来某日,甲因为骑马抢劫了商人,乙因为贩卖私盐,此前互不相识的他们,在同一天被同一个刽子手正法。而不知在何处的胡越,无论是要寻找还是逃避他们,都注定要陷入没有目的的迷茫。王陌书的文笔精致、独特。在这篇小说中,他在偶然与必然的人与人的相遇和遭际中留白,从始至终都富含哲学的韵味。

王陌书,男,1997年6月生,写有长篇小说《我们的我们》《幽灵备忘录》。作品发表于《小说界》《文艺风赏》《作品》《香港文学》等刊物。曾获2017年台湾林语堂文学奖。已出版短篇集《新千年幻想》,将于近期出版长篇小说《幽灵备忘录》。

山中速写

王陌书

那是桥,也是隧洞,卡在山林中的隘口,表面上长满青醭。两条路在那里交叉,一条在上面,一条在下面。因为地形的高低,互不相连,无法将一头驴子从一条路赶到另一条路上去。外人称它为关卡,拱洞上方有一块木匾,上面的毛笔字因为年代久远而褪色,看不清是什么字。

甲和乙,两个男人,彼此陌生,分别走在两条路上。

甲骑着一匹裸马,也就是没有马鞍、嚼套、缰绳和铁镫的栗色母马,手中握着盒子枪,由于坐得不舒服而扭动。他和马一共四只眼睛,看着不同地方,两旁的树枝阻挡了视线,并不时擦伤他和马的皮肤。他的嘴唇紧闭着,仿佛关了什么凶猛的生物,一打开就会伤人。他不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所以,实际上是马在决定要去哪里。当经过桥时,马停下了,甩动满是鬃毛的尾巴,排泄一堆粪便。

而乙,则推着一辆板车,上面是几只麻袋,里面装的是走私的矿盐。车轮的轴承出了故障,总是发出噪声,像某种鸟的叫声。他计算过,每数七下就会出现一次噪声,这成了他旅途中的消遣。为了不被抓到,他才特意不走官道,而走崎岖的山路。在经过隧洞时,他停了下来,用袖口擦汗。

在这一刻,甲低头看着青砖铺成的桥面,乙抬头凝视布有蜘蛛网的拱洞顶壁,甲和乙感觉下面(上面)有人。他们的距离是如此近,又是如此远。他们互不相识,犹如夏虫与冬雪,没有直接关联,一如在金伯利的黑人矿工与在维也纳的流浪画家。只是命运总是让不相关的人之间,因为某种理由而产生解不开的死结。各有心事的他们,命运并未在此产生交集,未来的某日,他们在另一个地方碰面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对方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稍微迟疑后,他们继续赶路,往相反的方向而去。他们消失了,而长满青醭的拱形建筑依然矗立在原地,甲和乙只是两个过客,在他们以前有很多人经过,在他们以后有更多人经过。可是建筑物没有记忆,不会去记住那些面孔。

因此,当胡越牵着驴子出现拱洞下时,拱洞不可能告诉他甲与乙经过这里。他为了避雨而进入隧洞,抬头看着乙看过的蜘蛛网,上面一只蛾子正在挣扎,颤动的蜘蛛丝无法在空气中泛起涟漪。光线偏暗,以至于他没有看见靠墙而睡的流浪汉,那个家伙躺在一张肮脏的草席上,头枕着一个空酒瓶,他的手脚如昆虫的附肢般僵硬,蜷缩的姿态仿佛是在准备结蛹,根本不像是哺乳动物。外面的天空出现闪电,那有如错觉的光线沿斜角切入隧洞,他才察觉到旁边有另一个人在呼吸,那个瞬间,他的影子和那个人的影子在长满植物的墙壁上重叠。

闪电之后,就是雷鸣,再过不久将降大雨。

胡越的驴子受惊了,发出“咿哟——咿哟”的叫声,他不得不安抚它。他不知道闪电与雷鸣之间的间隔,是声与光的区别,他将二者混为一谈。而那个流浪汉也醒了,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支点站了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胡越,从一边墙脚走到另一边墙脚,解裤带,掏出那玩意儿开始小便。液体冲刷着砖头上的青苔,产生泡沫,胡越感觉声音也可以腐蚀耳朵,拉着驴子往靠近洞口的位置挪动。而驴子很不驯服,似乎不想待在隧洞里,于是胡越只好放开缰绳,让它自由活动,它走到了外面的一棵芭蕉树旁,啃食茎叶。

毫无疑问,许许多多人来过这里,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墙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涂鸦,有讽刺朝政的反诗,有生殖器官的特写……犹如雪地上重叠的脚印,这一切累积成记忆的废墟,想要根据某个线索追溯往事,会自然而然陷入迷宫。

雨开始下了,嘈杂的声音掩盖了流浪汉的嘟囔。这里是山上,比屋顶更要接近天空,雨能提前几秒落到地面。原则上胡越听到的并不是雨声,而是树叶、拱洞、沙石和驴子对雨的反应,雨本身并没有声音。

流浪汉转过头来,看见了胡越,咧开嘴微笑,露出发黄的龋齿:“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胡越说:“白河镇来,要到落草坡去。”

流浪汉说:“那你走错路了,上面那条路才能去落草坡,下面这条只能去螺壳屯。这周围几个山寨的土匪们常在此集会,用大秤称分金银,你怕不怕?”

胡越说:“受教。自然是怕的,不过人都有侥幸心理。看你长期定居这里的样子,想必你是不怕的。”

流浪汉说:“我一无所有,不像你有头驴子,有身干净衣裳,他们抢我作甚?他们高兴的时候,还会赏我几枚铜钱哩。”

胡越说:“那你自然是他们在这里的眼线了。”

流浪汉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没凭没据,官差老爷剿匪驻扎在这时,也曾赏过我一块肉吃。地上那堆焦炭,就是他们生火烤兔肉留下的。”

倚靠在潮湿的墙壁旁,隔阂感以雨的形态透过眼睛爬进他的身体,他因为感觉冷而战栗,尽管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几摄氏度,但还没有低到这种程度,这是心理作用。雨在空气中沉淀,一切可见的植物在过滤它们,它们在生长,在肉眼忽略的地方由水滴生长成河流。

“你占据了这里,就像蜘蛛占据了一个死角,那你在此应该见过不少过路人。”胡越说,“你可曾见过一人骑栗色马经过这里,又可曾见一人推双轮板车经过这里?”

流浪汉说:“上了岁数,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使了。你找他们?”

胡越扔了一枚铜钱到对方面前:“也不全是。我要找骑马的人,他偷了我的马,所以我现在只能骑这头驴子。而推板车的人在找我,那匹马是从他那儿买的,我还欠了他五百文钱,现在我手头拮据,不想被他找到。”

在雨中,驴子抖动皮毛,甩掉水珠。它走动着,想要穿过雨滴与雨滴之间的间隙,可那太狭窄了。流浪汉捡起铜钱说:“约莫三天前,是有一个推板车的家伙经过,车上装了几只麻袋,沿着车辙,偶尔可以看到从里面漏出来的白色粉末,是粗盐,不是砂糖,我特意尝了尝的。”

胡越说:“那么骑马的人呢?”

流浪汉说:“没见到。不过也是在那天,拱洞上面传过一阵马蹄声,听声音可以听出来,它没有钉马蹄铁。”

胡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扔到流浪汉面前:“再给你一枚康熙通宝,多谢相告。”

“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别人路过,向我打听有没有一个人牵着头驴子经过,我也会告诉他的。”流浪汉捡起铜钱,闭上一只眼睛,再将铜钱放到睁开的那只眼睛前,透过方形的钱孔看外面泥泞的山路,“这明明是顺治通宝。”

“哦。”胡越说了一个语气词,无法通过这个词判断他的情绪:“这倒是不错的买卖,如果张三要杀李四,告诉张三说李四往哪里逃可以赚一笔,再告诉李四说张三从哪里追还可以再赚一笔。”

墙上的涂鸦中,有一行字,是王摩诘的——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外面的雨溅落到胡越的脚边,他穿的是布面鞋,很容易受潮,可他并没有后退。手搭在腰带上,那里别着一把匕首。阳光穿过乌云后变得苍白,流浪汉挪开铜钱,看着胡越的背影,因为他站在光线入口,影子被扭曲成另一种形状,流浪汉感到一丝恐惧。

胡越一会儿看看外面,一会儿看看里面,几只青蛙跳出草丛,不鸣叫的话,他还以为那是会移动的三叶草。它们跳过水洼,往关卡这里来,似乎也是为了避雨。流浪汉坐在墙脚的草席上:“哪里的话!我不骗人,孔圣人说过——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我不会乱说话的。”

“墙上这字可是你写的?”胡越指着那句诗,“王摩诘的诗句,很有力的草书,有纸笔的话我还想临摹下来。”

“不是,我来之前就已经有了。”流浪汉看了那一眼,犹豫一下然后再回答。

“你知道这关卡叫什么名字吗?外面的匾额看不清了。”胡越捡起一根树枝,将匕首抽出,削去枝杈,再收回鞘里。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上面的字就看不清了,这荒山野岭,自然没人请秀才重新题字。”流浪汉说。

“你识字,可以自己题嘛,既然知道《论语》里的教诲,以前不是个秀才,也应该是读过圣贤书的童生。”胡越一动不动,以至于其中一只青蛙跳到他的鞋面上,两腮一鼓一鼓,停了很久才往里面跳去。胡越朝外面吐了口痰:“这鬼年头,分不清官兵和土匪,也分不清乞丐和读书人。”

“你话里有话?莫不是从一开始,你就不想打听那两个家伙,是受人所托冲我而来?”流浪汉跟胡越保持着距离。

“哪的话,我哪有那么深的心机,你见我掏出写着悬赏的画像,对照你的模样啦?”胡越心不在焉,“难不成你在家乡犯了事,得罪了什么人,才流落至此?”

“雨快停了。”流浪汉没有回答。

“可雨还会再下。”胡越没有追问。这年头,谁都有自己的往事与隐秘。

胡越终究还是跑到雨中,去牵驴子进来避雨,他对它耳语:“要是真发烧得病了,那我也只好剥下你的皮继续上路了。”而驴子也乖乖地顺从,低下头走入隧洞,雨从密集而纤细的毛发上滴落。胡越抚摸着驴背:“话说回来,县衙门口的悬赏告示,不同贼人的画像应该是出自一位画师的手笔,杀人犯也好,走私犯也好,革命乱党也好,都一副模样——面容丑陋,目光凶恶,鹰钩鼻。根本就没办法用来辨别真人嘛。让人想赚赏金都难,里面悬赏最高的是个革命党,他跟同伙杀了巡抚,同伙全部被抓,凌迟处死,都剐了七百刀,肉被百姓一文一片买去吃了。就那个家伙跑了,悬赏三百块银圆。他负责写传单,杀了巡抚后还偷偷到处散发,鼓动造反。”

“没听说过这事。”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刮指甲缝里的污泥。

“哦,传单上的字迹,跟墙上这句诗的字迹很像呢,说不定那人来过。可惜,可惜,我没有碰上。”胡越说,“不然割下他的人头,我不仅能还清买马的钱,还能回老家买很多亩地。”

半明半暗的天空仍旧有隐约的雷鸣,雨停了,但是雨从无数树枝上滴落的声音,让人产生雨还在下的错觉。流浪汉说:“你从白河镇来,往落草坡去?”

“不错。”胡越说。

“你正在寻一个骑马的人,正在避一个推板车的人?”流浪汉说。

“正是。”胡越说。

“也许相反,你从落草坡来,往白河镇去。你欠骑马人钱,而推板车的人欠你钱;你正在寻推板车的人,正在避骑马的人。你把真相颠倒一下,就可以在隐瞒目的的情况下,从我嘴里套出想知道的事情。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无法去验证。”流浪汉的胡子犹如一丛灌木,他从里面抓到一只跳蚤,不过没有掐死,而是放生了。

“即便我所言非虚,你不相信,我也无法证明我说的属实。”胡越意识到雨停了。

真真假假,对于偶遇于此,并且不会再见的人来说没有意义。也就是说,在关卡这里,一切都模糊了,所有人只是过客,无所谓立场。胡越没有道别,也不需要道别。他骑上毛发仍旧没有风干的驴子,走出隧洞,往山路深处走去。而流浪汉,则头枕在瓶子上,闭上眼睛,期待下一次睁开眼睛时,胡越已经消失在视线中。故事仿佛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就已经结束,双方都有自己的过往,都有自己的怨愤,但彼此没有发生纠葛。两个有故事的男人,在短暂的相逢中,一加一还是等于零。也许这才是命运,并非所有火柴都必须引燃大火,并非所有的等待都必须有回音,并非所有诺言都必须实现。人与人之间存在看不见的荒漠,中间多是堆叠的无聊与平静。

未来的某日,甲和乙出现在一个地方。那是午后,空旷的广场中央竖立了旗杆,它的影子犹如时钟的指针缓慢旋转,一切都是褐色的。如果不是影子,会感觉时间已经凝固,不再蠕动。地面比鱼鳞密集的砖块上,除了偶尔有嗒嗒的马蹄声,只剩弧形的风声。

甲跟乙的人头挂在旗杆上,闭着眼睛,没有表情。围观的看客在上午就已经散去,他们是挑剔的乌鸦,对失去新鲜感,正在被遗忘的死亡缺乏兴趣。甲因为骑马抢劫了商人,乙因为贩卖私盐,此前互不相识的他们,在同一天被同一个刽子手正法。而不知在何处的胡越,无论是要寻找还是逃避他们,都注定要陷入没有目的的迷茫。

甲和乙,他们面挨着面,不觉得对方似曾相识,也必然不能去想彼此在哪里见过。一只黑猫在旗杆下仰视他们,一滴不知是谁的血落到它瞳孔的虹膜上,感觉给没有云絮的天空染上一层颜色。

选自《花城》2021年第1期

责任编辑 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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