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四射的紫砂绝艺
——清朝雍乾时代名家邵正来制寿壶赏识
在文物收藏中，紫砂壶作为一个大类，拥有极多的收藏者和爱好者。
古代（主要指明、清）制壶高手，不少人虽大名有著录记载，但由于无实物作品流传或被人发现，一代绝艺化为烟消云散。也有传世佳器，虽技艺精湛却无名款可考，使得其制作者扑朔迷离（清代宫廷壶的许多作者便是如此）。至于名未尝扬世，艺更成绝响者，当然是在所难免。也正因为如此，有幸留传下来的古壶才更显珍贵，成为人们研究铭壶历史的最有力的参考。作为紫砂壶爱好者，多以能拥有古壶精品而庆幸，然而这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笔者今天专门向紫砂壶爱好者介绍有幸见到的一把极为珍贵的古壶。
那是一把灰褐似锈铜色的梨皮砂小方壶，一把装饰华美、精巧又朴素雅致的壶，一把绝无仅有的清三代（确切说是雍、乾时期）名家制皇家用壶。
这壶除了壶体本身，还配制有一个托座，大是与众不同。没有这托座，壶还是壶。把壶搁上去，托座就象壶的一条围裙，它的外边有一圈图案装饰，与壶身图案相得益彰、浑然一体，形成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这个壶底座的底面，有一大一小两方方形印款，上下排列。上面一方小的是阳羡两个阳文篆字，单围边。下面一方略大，是邵正来制篆书阳文名款印，双围边。
阳羡，秦汉时宜兴地方名。
据时顺华等著的《紫砂》一书提到，邵正来、邵春来、邵旭茂同为乾隆时代名人，是时邵家壶很著名。
上述三位先生的具体生卒年代皆无确据可证，有的书上称邵旭茂大约是明代人。或许，他们都跨越明清两代，而生活在清代的时间更长些。由于邵旭茂有《提梁天青壶》传世，因而被诸多紫砂专著提及，而邵正来、邵春来两位的庐山面目则云遮雾掩，知之者甚廖，最主要是无作品可资研究，故而绝少有人提及，难以彰显于世。
然而，尘封的历史常常因偶然的事件而被掀开页角。
在苏富比（台湾）1997年秋季拍卖会上，拍卖了一批台湾著名的财团法人成阳艺术文化基金会珍藏的宜兴古壶，其中有陈子畦（传为明代壶艺大家陈鸣远之父亲）的一把壶，还有一把邵正来的红泥小壶。可惜的是，这批古壶的拍卖图片资料并未公开出版披露，笔者无缘了解目睹这批古壶的容颜。
不过，值得关注的是，清代制壶名手邵正来，则凭借一把红泥小壶在台湾的拍卖转手而为世上紫砂爱好者得以听闻、知晓，笔者也才知道原来清代雍、乾时期还有邵正来这么一个人，而在这之前我所见的国内紫砂艺术资料中从没人提到过。而笔者所见识到的这把邵正来款的古壶，仅从制作技艺上来看，就绝对是世所罕见。
泥雕装饰精致美妙
这是一把调砂泥制的梨皮开光四方壶，色呈灰褐，通体闪烁玉色的砂粒。壶的造型颇具明代万历至清顺治年间最著名的紫砂大师时大彬朴雅、秀美的风格，装饰手法以模印贴花为主。
从它十分丰富多样的壶表纹饰图案内容看，全部是龙、凤、麒麟、祥云等吉祥瑞寿之题材，完全是宫廷皇家用壶的题材规范。
壶流近根部，左右饰相向卷瓣式的如意纹，微凸，显得很古雅。壶把上部约三分之一处，雕饰了一个龙头，龙嘴骑跨左右两侧，微凸于壶柄面，看上去，壶把的下部分好似龙嘴里吐出的一股水柱，整个壶柄在单纯流畅中被赋予了节奏的变化和韵律美。
端详壶的整体，纹饰疏密得当，错落有致，采用了多种的装饰方法。
壶身两侧开光处的两片浮雕贴花纹饰：一边是一头麒麟正回头张望，朵朵祥云环绕在它的周围，一副腾云驾雾的自得样；另一边是一龙一凤相对作交头接耳状，周围同样是朵朵祥云环绕，造型古朴，构图疏密相间错落有致，模印或雕绘贴花的运用技艺高超，形象刻画既见工巧规整，又注重显现虚实变化的韵致，造型古朴典雅，让你领略到一种独特优雅的艺术美感。
两面开光图案的周围，浅浅地以阴线围印了一圈如意云纹，使得开光图案与壶顶的图案之间衔接过渡更自然，也构成了壶整体装饰上虚实阴阳的对立统一。
壶顶面的四个角上，装饰了对称的阳线如意纹图案，凸出于壶面，外形有点类蝴蝶。
值得关注的还得数那片留有作者名款的底座，极其别致。或许，它能给今日制壶艺人的创作思路带来一定的启迪呢。
底座的外圈围着一圈顶角向上、底角相挨的等腰三角形图案，约凸起1.5毫米，细细的阳线纹饰，似乎是某种王公家族的徽记。底座壁厚3毫米，外圈上下各檐出1.5毫米的唇边，底座的内圈壁平，四角作圆势，朝天的内底面装饰了一个直径38毫米的圆形浮雕图案。
那似乎是事先做模具再刻印出来的图案。这个图案十分奇妙：一棵寿桃树，共结了7个桃子；寿桃树的枝干曲折环绕，别出心裁地绕成了一个行草的寿字,创意妙极；桃树的叶子以细阳线表现，与桃子形成虚实主次对比；桃子和枝干似乎是在没骨法模印后修雕出结构和肌理，模印、贴花、镶接、修雕的技艺十分娴熟、精微。
这把壶显然是邵正来为皇宫里某位70岁的寿星特制的一把壶。构思如此大动脑筋，制作如此别致精巧，雕饰题材如此极尽尊贵，那么这位寿星的地位和身份定然是十分崇高，一般皇室宗亲恐怕很少能当受起如此题材的贡品。雍正、乾隆时王公贵胄年享70高龄的很少，有心者据此探究一下，或许能对此壶对应的寿者的身世排列出可信、到位的候选人。
内膛纹饰绝艺现世
笔者第一回见到此壶是惊讶傻愣了半天——天那——在寿壶的壶膛内，三内壁（除壶流一面）以及内底面竟然都有十分挺括精美的阳纹图案，与壶外身的图案内外呼应，极尽秀外慧中之能事。
笔者以为，手工壶能掌握如此匪夷所思的技艺，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都足以跻身超级大师之列。依笔者浅识，此技艺同样是与创立泥片和镶接凭空成型的高难度技术的时大彬一脉相承的。
令笔者感慨同时略感有点遗憾的是，工艺美术大师、高级技师云集的宜兴紫砂陶艺界，数百年来直到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还没发现有人有邵正来这样的能耐，在壶的内膛里制作出如此精致的图饰。
那必须在镶身筒时事先在壶立面的泥板内面做好泥绘或印花图饰，位置要算得绝对精准，拼接制作时更得小心，稍有不慎就会碰坏图案。完了还要在外面再进行贴花等装饰操作。
显而易见，这样的绝艺一定是师徒或家族单传，并且早已失传。
或许是笔者见识有限孤陋寡闻，说实话遍览成千上万茗壶实物或古今图象资料，如今我还没见到第二把有此绝妙技艺的壶。
邵正来的寿壶带给我们的不仅是制壶技艺的震撼，他还让我们对古代手工壶壶膛内纹饰的制作有了一个可能是唯一的实物样板。但，如何做到依然是个谜。
此外，这把壶壶身与底座的奇妙组合，亦可谓独步古今，对今日的制壶者从事壶艺创作，也大有启发意义。
我们不妨揣测一番：这是一把为祝贺宫廷里某人（也许就是太后或是天子）的70大寿特制的一把壶。作者邵正来殚思竭虑，巧妙构筑，完成了寿壶的设计制作任务。
只是，拥有高超技艺而不能留名是给宫廷制壶的艺师的共同命运。
邵正来显然不是宫廷里的艺人。
笔者寻思，最大的可能是某王爷或江南某官员向阳羡的制壶高手邵正来定制了寿壶，作为向宫廷进献的贡礼，这在清代还是较普遍的。或许邵正来在寿壶制作时对自己的创作颇为满意，图案也是模印贴花为主，所以一式做了两把。一把进贡，一把悄悄留下，并按习惯打上了自己的制作款印，意图让自己祖传的内膛印花制壶的绝艺运用在贡壶上的荣耀流传后世，这才使得如此非同寻常、珍贵奇妙、带有制作者印款的贡品寿壶辗转流传至今，成为如今绝无仅有的紫砂珍藏。当然，还有可能壶只有一把，有印款的。收到邵正来制作的壶后那位官员爱不释手，自己留下不进贡了，自家传给了后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缘故，今天，笔者有缘能介绍邵正来的这把寿壶，让更多紫砂爱好者领略前人壶艺之精绝，实在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
寿壶无言，却蕴藏着丰富的内涵，它在默默地告诉我们，中国紫砂文化艺术精品的魅力，的确是光芒四射的。
图\文 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