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锺书小说《围城》第三章,方鸿渐请唐晓芙吃馆子,席间向她讨要电话号码。之后,二人围绕打电话进行了一段对话——
他看她写了电话号数,便说:“我决不跟你通电话。我最恨朋友间通电话,宁可写信。”
唐小姐:“对了,我也有这一样感觉。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算接触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并且,你注意到么?一个人的声音往往在电话里变得认不出,变得难听。”
“唐小姐,你说得痛快。我住在周家,房门口就是一架电话,每天吵得头痛。常常最不合理的时候,像半夜清早,还有电话来,真讨厌!亏得‘电视’没普遍利用,否则更不得了,你在澡盆里、被窝里都有人来窥看了。教育愈普遍,而写信的人愈少;并非商业上的要务,大家还是怕写信,宁可打电话。我想这因为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这段对话,有两处很有意思。
一是打电话开始取代写信。《围城》所写是1937年左右发生在中国的事情。那时,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有钱人用上了电话。于是,这个更快捷的沟通方式开始挑战写信、打电报等传统方式。打电话带来方便的同时,也引来如方鸿渐这样的一部分人的吐槽。
二是方鸿渐关于“电视”的一段说辞。他所说电视,自然不是现在意义上的电视,而是因“电话”而生的一个说法,指的是后来所谓的可视电话。
其实,科技发展到现在,21世纪20年代,近百年过去,不光“电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升级迭代,连方鸿渐时代还只在想象里的“电视”(可视电话)也已过时。
基于互联网、移动信号的无线可视设备,譬如手机,早已统治了大众的整个沟通世界。
1.固定电话
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截至目前,经历了大众常用的沟通手段的几乎全部。
应该是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具体哪年忘记了,我家安装了固定电话,叫什么程控电话。至今,我还记得电话号码后四位是9100。
去年,我新办手机号,选号时,看到其中一个号的后四位是9100,当时就觉得熟悉,马上选定。之后想起,这熟悉正来自30年前家里固定电话的号码。
后来,我离开家乡进城上大学,与父母的沟通方式是信件和电话。
那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先是学校的一些小卖店有了计费固定电话,花钱就可以跟家里通个话。之后,宿舍里安装了电话,每个学生有个卡号,拨打电话需输入自己卡号相关信息,以便计费扣费。
但因为打个电话不便宜,我多数还是用信件与父母、同学朋友沟通。
2.传呼机
到我大学快毕业时,也就是上世纪90年代末期,传呼机开始出现。
先是数字传呼机。我有个老乡,比我高一个年级,他是我同学、朋友中第一个用上传呼机的。我还曾把其传呼机借来玩了几天。
数字传呼机的显示屏很窄,只显示一行数字,是来电号码。一接到传呼,就得赶紧就近找电话回过去。结果,打过去,哥们儿说没什么急事,只是发个传呼玩玩。对那时候的学生来说,这其实挺浪费电话费。
之后,我们便约定,如果接收到的数字后面多个“1”,就说明真有急事需要回电话;如果是个“2”,说明事不急,有空了回电话;如果是“3”,那就没什么事,联系下而已。
后来是汉字传呼机,简称“汉显”。我毕业参加工作时,单位给配了传呼机,就是汉显的,这在那时还挺高大上的。
我有个男同事,和我一年进单位,关系不错。他妥妥是个男人,但嗓音很细,喜欢唱戏,京剧里的小生甚至旦角那种嗓音。他因为嗓音细,打传呼曾闹过笑话。
发汉字传呼的程序是这样——用电话拨打传呼台号码,客服小姐姐接通后,你需要告诉她三项内容:要发送的内容,接收内容的传呼机号码,你的留名。
关于留名,有人不想留全名,会只说自己的姓。客服小姐姐就会在文字后面给你落款:王先生/李女士。
我这个男同事,因为嗓音细,每次说出自己姓“李”,客服小姐姐总在发出的传呼内容后面给落款“李女士”。
因为这错讹,我同事再打传呼,就要特别向客服说明自己是男的,请落款“李先生”。
多数客服会依言而行,但也有较真的小姐姐会给他这样落款——“李先生(一位女士代呼)”。
哈哈,这闹得我同事哭笑不得,一时被大家传为笑谈。
3.功能手机
用了几年传呼机,大约到上世纪末,大家开始用手机。
我买的第一个手机是诺基亚5110,在那时已算挺新潮,但很贵——不光买着贵,好像是三四千块钱,这在30年前不是个很小的数目;而且用着贵,每月有60元月租费,而且打电话、接电话都收费,我记得是打电话每分钟0.6元,接电话一个0.5元。
那时候,手机的信号不太好,所以诞生了“移动电话要移动着打”的段子。
4.小灵通
又过几年,我结婚了,不敢再像单身时那样有钱就乱花,昂贵的手机费让我觉得这不是在用手机,而是在养手机。
正巧,月租便宜、接电话不要钱的小灵通开始出现,我便果断停了手机,入手小灵通。
相比手机,小灵通确实便宜,但也确实不灵通,突出的问题,一是信号差,二是出了所在城市就没了信号,成了废品。好在,我那时出差不多,也便继续使用。
5.智能手机
再后来,手机资费等开始调整,费用没那么高了,而且手机确实在通讯方面比小灵通好用,我又逐渐用回手机,但机型没有第一款手机是诺基亚最新款那么高端了,开始用国产的手机,直板的、翻盖的、滑屏的都用过。
再后来,智能手机开始出现,我也就与其他人一样,入手一部,开始了刷屏时代……
记得很久以前,我还曾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小文,题目叫《拴在腰上的时代》。那篇文章,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但我记得大体内容——
手机兴起,人们,主要是男人们,用个皮套把手机挂在腰带上,黑不溜秋露在衣服外面,又方便又气派。殊不知,也正是因为手机的诞生,人们被拴在了手机上,无可遁形,丧失自我……
我写这篇文章时,手机还是功能机时代,现在,手机早已智能化,要论把人绑架的手段和绑死的程度,功能机根本没法与智能机相比。
所以,现在的我们不是“拴在腰上的时代”,而是“握在手上的时代”。
每个人,都被手机死死握住,从肉体到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