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没有记录，便擦肩而过了
每一页图像和文字的并置，
与其说是旁观
他人生活百态所激发的思索，
不如说是与自己人生复杂旋律的对位，
有可能帮助我们
唤醒灵魂深处已经
变得麻木的表情和褪色的光彩。
——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 李舸
若是没有记录，便擦肩而过了。
消失在时间庞大的迷宫，
隐没在生活的平凡倥偬。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人生的轨迹，
会透过一个镜头在某处
与其他似乎并不相干的人相交。
由于无数个偶然，造就了相聚。
——杨凯生
1.村口的云
尼地乡的洼里洛村，在当地人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云上的村庄”。大凉山的地势起伏，凡高处便显得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村口偶遇的小女孩也是这样一朵云，轻盈且透亮。云边是广袤的山岭和草场，天广地阔。她正迎着山间拂面而来的风，自由
生长，走向未来。
2.背柴的青年
小伙子姓卢，因七月农忙，从打工的城市赶回了老家。他长了一张天生就能吸引镜头的脸，古铜色皮肤像做了最时髦的“美黑”。随便换一身衣服，就能登上城市的广告招贴画。此刻他穿着便于干农活的坎肩，露出了一身刺青。看着不显江湖气，反倒有种远古图腾的沉稳。
一个人无论走出去多远，他的模样里，总会有最初的根。
3.羞涩的建筑工
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小伙子，坐在建筑工地旁休息。
看到我举起相机，羞涩地竖起衣领，只露出带笑的眼睛。
可能是担心妈妈看到自己被晒黑了的脸。
我向他竖起了拇指。
4.皇后镇滑雪者
滑雪者挑战完一条高难度雪道。回望的眼神充满成就感。疾走的风，剥除了都市生活包裹在身上的最后一层安逸。在高速的未知、瞬时的反应中，彻底释放灵性，回归自然。滑雪镜中倒映着俯冲而下的同伴，那也就是别人眼中所看见的她刚才的模样。
5.采果子的男孩
路上我遇到了这两个男孩子。地上摆着几个纸筒，装着一些红色的野果子。我叫不上名字， 猜想口味一定是酸甜的。这是他们今天早上刚从山上采来的，是他们从小就吃惯了的。两个男孩红扑扑、黑黝黝的，看起来有一 种由内而外的、野生勃勃的健康，一直带到了脸上的笑意中。
其中一个热诚地看着我，打算开张今天的生意了。看得出他对自己 就地而建的小“摊子”很有些得意。而另一个男孩，我循着他的 目光望去，却没能发现他到底在看什么——那么专心致志，连生意都忘了招呼——那个方向只有天空和雨云，一层层交替垂落， 快要下雨的模样。哦，他也许在想，等雨后的蘑菇出来，他们还要上山去。
6.舔苹果的女孩
阿都日各下课了，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个苹果。苹果是甜的，她舔到了，虽然还隔着一层苹果皮。那是被夏天的太阳晒透了，被秋天的风吹红了，饱含着汁水的甜；是怀着雀跃的小期待，让脚步也轻快起来了的甜。仿佛只是闻着苹果的香味，就听到了葫芦笙嘤嘤，大小三弦铮铮，就听到了那忍不住要跳起对脚舞的曲子。
7.泉水叮咚
几个孩子蹦蹦跳跳从巷子深处跑来，发出珠玉般的脆声。像几朵小小的浪花，飞溅到了我的面前。阶梯走人，沟渠走水。墙边苔藓褪了又绿，绿了又褪，但从没有消失；村中池塘的水落了又涨，涨了又落，但从不会干涸。这座自明代就有的古镇，至今已在此扎根生长了七百余年，不息的生机也就这样绵延繁衍了多朝多代。
8.“画框”中的建筑工人
索非亚老城区，两个建筑工人在拆除了窗户的墙洞里或坐或倚着。
安静的蓝，轻快的红，冲淡了的黄，再加上一个“画框”，自然而然地让人想起了洛朗桑的“立体派”画风。
但其实并不像。画面中没有诗意的忧伤，也没有洛朗桑画作中常见的衣饰色彩娇柔妩媚的美人。这只是劳作中的休憩，它没有经过任何的涂抹和勾勒，是一种直白而明快的情绪表达。
9.巴中老铁匠
老铁匠姓苗，在南江县的下两古街开了一爿不大的打铁铺。店里主要卖的是他打制的镰刀、锄头之类的农具，造型简单，讲究的是顺手好用。这靠的是长年累月磨砺出的手艺。
停下锤，他接了一个老乡打来的电话，说是还想要两把镢头。我们都调侃他生意好，他叹息道，孩子不愿继承这门手艺，打铁铺以后关门了，乡亲们上哪儿去弄这些东西。
说完他用漆黑的手擦了擦手机壳，留下了深深的一道印迹。
10.波点小红裙
古格王朝遗址山下，我遇到了这个还不到5岁的藏族小女孩。背后的门有年头了，本来的漆色已褪得差不多了，但也并不觉得多么破敝，反而凸显了这个小姑娘。她的眼睛格外黑亮，脖子上的串珠格外鲜亮，她穿着一条经得起流传、不容易过时的波点小红裙。
小姑娘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向我们打招呼：“爸爸妈妈不在家，我不会请你们。”我猜想这里的“请”应该就是“招待”的意思。古格王朝时代久远了，留下的印迹也在逐渐淡灭。然而在古格故地生活的这些人家，仍然站在这块离天最近的地方。这一点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11.娇黄一束
山坡下，风过处，一位藏族老妇人在躬身采花。手中已经捏紧了娇黄的一束。幸好我用的是长焦镜头，离得远，没有惊扰到她，也就没有惊扰到她那种少女般轻快的愉悦。虽然已是发白、齿摇的年纪，手皲肤黝，但她摘花时的神情，还和她第一次见到这漫地铺开的夏花时一样。
【以上内容来自《镜头中的人情物理》】
扫码购买 ☝
2020第一财经·摩根大通年度金融书籍“年度推荐书籍”
人、情、物、理，一帧帧定格随着书页闪动，一段段讲述伴着思绪跃起。图像与文本、感观与抒怀、著者与观者，多维度的彼此不经意，却显然不是简单地拾起碎片进行拼凑。
4 个章节、111 篇图文像是一队纸飞机，装着他的观与得、叹与赞，被陆续抛向天空。他相信空中不仅有阳光和白云，也有风和雨，会把打湿的飞机展开带到彼岸。人们看到留存在薄纸褶皱间的印记， 或赞许，或诧异，那一瞬的亲切或陌生，就对得上他那个不经意间的心思了。
序
没有一种不经意，理应沉默
人、情、物、理，一帧帧定格随着书页闪动，一段段讲述伴着思绪跃起。图像与文本、感观与抒怀、著者与观者，多维度的彼此不经意，却显然不是简单地拾起碎片进行拼凑。
简单拼凑而成的往往是虚幻之像，并不持久，更不扎实。
瞬间的图像却仿佛又与瞬间无关，书写的文本更是与刻意的书写无关，这似乎是作者要呈现给我们的样态：不追求一时一刻的视觉欢愉而心向持久，不在乎一字一句的辞藻华美而意在修为。我们能读出在凯生先生心中，成熟社会的标志必是文化先进，而文化的“最后一级台阶”，盖是寻找和优化被我们忽略的人格吧。“文化，是一种包含精神价值、生活方式和集体人格的生态共同体。”
4个章节、111篇图文像是一队纸飞机，装着他的观与得、叹与赞，被陆续抛向天空。他相信空中不仅有阳光和白云，也有风和雨， 会把打湿的飞机展开带到彼岸。人们看到留存在薄纸褶皱间的印记， 或赞许，或诧异，那一瞬的亲切或陌生，就对得上他那个不经意间的心思了。
“不经意”的阅读，让观者自在又敏感。“它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不断擦亮你注视生活的目光。” 每一页图像和文字的并置， 与其说是旁观他人生活百态所激发的思索，不如说是与自己人生复杂旋律的对位，有可能帮助我们唤醒灵魂深处已经变得麻木的表情和褪色的光彩。有人说，没见过骆驼，最多只能想象到马背肿，但，多想象了几种马背，见到骆驼就更敏感吧。人世间，麻木易，敏感难。这便是作者于不经意中的敏感隐意。
便捷的传播和海量的资讯，时刻卷裹着我们眼仁儿乱动而脑仁儿停转，难言的失重感真是不太自在。移动端的虚拟社交，又让每个人都透明得无处安放，谁都逃不过谁的视线，可谁也不会在谁的记忆中留痕。“纸面凝聚的诸多艺术的神性不断被界面的感觉颠覆和碾压。眼睛在网上快速、便捷地‘暴走’损失的是时间的纵深和历史的厚重。”若不甘心这样，那就心怀敬畏，跟着凯生先生慢慢烘起的墨香， 一起去阅读他阅读人生的现场吧。
卓玛透过帐篷里的一束微光与蒙娜丽莎“对话”；一根柱子，这边靠着千年古镇西塘的卖花女，那边倚着魔戒之地新西兰的中年男；巴黎街头少女挂在颈间的耳机似乎传出了四川大凉山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凯生先生把无数个不经意的偶然造就成了一种相聚，他在这本书
中仿佛搭建了一个磁场，把不同时空的人吸到一个共通的文化现场， 去寻找“那盏能够照亮对方、照亮环境，也随之照亮自身态度的灯”。即使灯光如豆，若能照亮大家内心的表情，也就少一点无谓的人与人之间的消耗。
从街巷摊铺的烟火气中品出的故乡情，从双手舞动百万兵的皮影中看出的怀古情，从古树下春耕农具中推出的泥土情，从留守孩子捧着的野火花中嗅出的思念情，从守陵老汉蹒跚步履中走出的忠义情， 从家长里短闲聊中透出的自在情，人世间千滋百味怎一个“情”字了得？虽然岁月会磨损掉很多生活的质感，但艺术就是让人有勇气有能力站出来守住内心的一些圣洁。看似琐碎日常，却能指引出豪放的、幽深的、精细的、仁爱的、洒脱的情。
紫禁城边的高红墙、江南园林的花窗墙、扶贫搬迁的新居墙、特色餐厅的图书墙还有战争过后的残断墙。墙是拒绝，也会保护；能阻隔，也可指引；很冷漠，也有温暖。墙内外或群居，或独处，热闹不一定有幸福，孤单也未必是痛苦。凯生先生游走其间，感怀的是聚散无常。“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如是观者， 名真实正观。”无常、苦迫、无我，倘若我们不能从观察中，提炼出如实了知的智慧，那就只能徒增感慨了。
长生殿中贵妃的虔诚忏悔、大凉山丙底乡羊群的逆流而进、浙江金华老秤匠的精打细磨、雅典卫城下女子的静谧沉思、圣彼得堡地铁里情侣的亲密相拥。“时间上确切的‘点’，也是追索过往与未来的‘线’，所谓道理，情理，哲理，皆来自于亘古不变的归因。”凯生先生很在乎于不经意中悟出的理，因此恳切得像个不能自持的钟摆， 在那些点线间荡来荡去。
影像易碎，即便无法修补，也要保持高贵的光彩。凯生先生能做的，也许就是化作一枚有着文化光彩的碎片，陈之于市井街巷，纵然被人踢来踢去，也能把持住思考的方位，平静、优雅地释放那一抹洁净与明亮。荣格说，一切文化，最终都沉淀为人格。凯生先生用和善的影调、平实的描述、谦恭的态度与我们探讨，文化的复兴也许就是由外在返归内心，树人格、重风范。
不经意，也许是人生旅途中的“必要枯燥”，需要始终保持一种向往简单、回归自然的精神状态，因此才会避免很多靡费，保存生命本真。
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 李舸
2020年8月4日
自 序
万镜所见 一孔之得
上世纪七十年代，艺术家安迪·沃霍尔说，“在未来，每个人都能当上 15 分钟的名人”。当时，许多人都没有把他的这个说法当一回事。但时至今日，回过头来看，安迪·沃霍尔似乎是预见了今天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他仿佛那个时候就在告诫今天的人们，倘若一切仅仅追求“快”，可能聒噪热闹于一时，但许多事情未必真能持久。
当下，好像一切都讲究一个“快”字。“快”不仅是人们生活节奏的一种客观表现，更成了人们的一种主观追求。要静下心来慢慢想一件事、做一件事，不太容易。
不过，即便如何对“快”字作一些针砭，但搞摄影的人注定是离不开这个“快”字的。例如在选择相机、器材时，机器的最高快门速度是多少，连拍速度是多少，卡片的记录速度是多少，等等，都是需要关注的重要参数，为的就是在必要时，能够实现一个“快”字。因为关键的瞬间是稍纵即逝的。一张惊艳之作的诞生，除了摄影者的匠心与技艺之外，有时也有几分天赐的意味。
观察、取景、构图、参数设置等等，在按下快门前有一系列动作需要完成。若是不快，错失的可能就是一幅难以再得的画面。拍摄动物、运动题材如此，拍摄人文纪实类题材亦是如此。毕竟“摆拍”终究只是在一些特殊情景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而眼疾手快的“抓拍”，才更能传递力量与灵魂。
但我也经常在想，对摄影者尤其是纪实摄影者而言，仅就一个“快”字是否就够了。作为一个摄影爱好者，一个热衷于“扫街”的摄影人，这是自己应该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街”便是市井（这里的“街”含义稍宽泛一些），市井便是人生，无论是闪光还是蒙着尘埃，拍摄下来的生活百态就是从历史长卷中撷取的一块块碎片。倘若能够作为多彩拼图的一角，与其他各式的历史记录一起，映照出时代的特色，唤起观者的认同、回忆和共鸣，复有何求。
抱着这样的想法，这些年来在拍摄中我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并不一味去追求所谓的“快”。我常常尝试让自己跳出画面，从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抑或哲学的角度，去多学一些东西，多作一些思考。这些年来，我到过不少地方，拍摄了不少所谓纪实类的片子。作为一个摄影人，我似乎体会到了摄影的一条真谛：“万镜所见，一孔之得。”拍得越多，固然越加熟练，越有手感，但更重要的还是要通过这些拍摄能有所得，能学到一点东西，能悟出一些道理。而这所谓的有所得、有所学、有所悟，绝不仅仅是指摄影技术层面的（这当然也很重要），我觉得它应该包括更多的含义。所以在按下快门前，我会尽可能地多作一些观察和了解，我往往还会有意识地问一问自己：这一次究竟准备拍摄什么、表达什么？
不过，这并不是任何时候，甚至不是多数时候所能来得及做的。那就只能凭着自己的日常积淀，凭着自己的感觉行事了，先抓拍下来再说，待拍摄后再做一些功课。例如，如有可能，应争取与拍摄对象作一些交流，可以把拍摄到的画面给被拍摄者看看（这对数码相机来说是没有困难的），一方面以示礼貌，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这种简短的沟通，了解到拍摄对象更多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态度会是友善的，甚至是有几分惊奇的—原来自己在生活中，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是这样的。与此同时，还要留意对有关拍摄环境作一些更深入的了解。因为当地的历史背景、人文故事都可以从不同侧面赋予自己所拍摄的画面以更深的底蕴。当然，这方面的工作可以在当时做，但更多地需要靠事后向旁人请教和资料查询学习等案头工作来实现。
本书我选用了最近八九年时间里所拍摄的111张图片。拍摄时间不一、地点不同，相同的是每张图片都配了一段或长或短的文字，意在交代我在拍摄时或拍摄后的一些感悟和思考。在本书的图片整理和文字撰写过程中，我再一次感到，一张图片的快门速度也就是几十分之一、几百分之一秒，而一张图片一二百字的配文则往往要花去几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才能写得。这也正验证了一句话：图片是要慢慢看的。不仅对观图者如此，对拍摄人其实也是如此。只有慢慢看了，细细想了，才能理解何谓：万镜所见，一孔之得。
一点小感悟，见笑了。
杨凯生2020 年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