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时节,和风向暖,草木泛青。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凉州唤醒了,渐次温暖起来。紫荆、连翘、丁香、桃花个个都不甘沉寂,卯足了劲儿,争先挥洒魅力。一簇簇花朵或黄或紫,或白或红,报得春消息,洇来陌上香。

牡丹在这个时令很有静气,一如她骨子里饱含的华贵与雍容,自信与优雅。昨天还看似干枯的枝条,一夜春风就变得柔嫩了许多,枝叶新绿可可,枝头浅红点点,光照充盈的地方,花骨朵亦格外饱满,为惊艳的绽放作了深沉的蓄势。
凉州的四季,美美与共,和合共生。美在平平仄仄,美在起承转合,美在余味悠长。春花、秋月、夏荷、冬雪,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深藏的记忆,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洇开的故事。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凉州暮春的群芳谱里,梨花开的最热闹,最风韵,也最可人意。凉州人独爱梨花,一半是故人情结,一半是精神渊源。就说樊梨花吧,作为中国古代四大巾帼英雄之一,本就是西凉女子,名字里自带七分清香,三分冷艳。与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相比,她身上的传奇色彩似乎更要浓厚一些。《说唐》《薛家将》等演艺小说,樊梨花都是女一号的不二人选。说凉州的女子是梨花做的骨肉,并不为过,只是红楼十二衩要羡慕嫉妒恨了。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凉州的梨花开在陌上,开在街巷,开在少女的嫣然一嗅里,开在老翁的拈髥一笑间。一树梨花一溪月,一瓣心香一烛烟。当此际,众香国里,独领风骚的也惟有梨花。

渺渺平芜,霭霭佳气,梨花盛开时节,是凉州暮春的巅峰之作。这个季节里,乱红飞过秋千去。桃花已然谢了,杏子尚未初黄,风吹入帘,惹衣生香的只有梨花,悄然而深邃,古淡而醇浓,大有飘飘乎遗世独立的仙风道骨。
在凉州看梨花,不必刻意,却也不能随意。要么在晨辉里,要么在晚霞中,最能体味花魂。正午的时候去不得,慵懒是花偶尔的隐私,你要顾忌花的感觉。晨曦里看花,花最静。薄雾渐散未散,枝头凝霜带露,清风徐来,时有泥土芬芳,间闻莺婉雀啭,花是初生的婴孩。夕阳下看花,花最韵。一抹闲云浅挂,半点月色向晚,花无拘束,人无羁绊,花是出浴的女子。花开在这个时候,最美,也最妥帖。

花儿开的是草木世界,看花看的是心境况味。晨曦抑或夕阳,大抵都是外因。其实,花未变。花羞绿萼,是初恋;花漫枝上,是风情;花落尘埃,是惆怅。一花一世界,一念一菩提,是花修行的业缘。红尘的花,开在时令里,规矩为道,自在为魂。
对于梨花的性情,大可以风轻云淡的喜欢。梨花开在尘世里,要的是那份或恬静或腼腆的自然,哪怕是慵懒,都要率真出自己清纯的模样。梨花款款而来也好,姗姗而去也罢,都是赏花人心头的欢喜抑或是惆怅。

梨花的洁净,宛如心头一朵青莲。青莲,礼于佛前,赏花的人亦心清如莲。就在昨晚,我乘着梨花淡白柳深青的宋风,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过流尘。月下的梨花,素淡到了极致,幽雅到了尽头,有风前香软的柔情,有繁花不惊的从容。花朵簌簌弹开,散发出岁月的沉香,不卑亦不亢,不浮亦不慌。若说是冷艳,便是冷艳的。若说是妩媚,亦是妩媚的。这份韵味,有青斝斟满老酒的深情,也有孤独浸润伤怀的唯美。如此,才是尘世的清寂,才是赏花人的痴醉。红尘千履,岁月的清味原本如此而已。
夜来能有几多寒,已瘦了、梨花一半。这夜里,眼中梨花如雪,心思却如咖啡,略带忧郁,薄有清扬。一榻梦,香盈腮,自个心思自个猜。长夜数声风雨后,梨花一早入梦来。梦中的梨花,纷纷扬扬,灿烂了月光阡陌,香透了小街深巷。花瓣敲门,敲开漫山遍野的幽深。我知道,下个季节,纵使胭脂零落,梨花盛开的地方,万千的忧伤都会化作绕指柔情,我的心头始终会藏满今夕的余香。

倘若花瓣是一把时光的钥匙,能否叩开季节深藏的情怀?风吹乱,一烛烟,尘埃里开满眷恋。月色里,谁在那里低低说,一声看花相思老?清风中,谁又在那里幽幽诉,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也许,只有陶笛的清音才能抚慰梨花吹皱的心绪,诉尽沉沉的世事沧桑,道出茫茫的因缘际会。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一个季节作别了欢乐和忧伤,迎来另一个季节的萌生和疯长。细碎的光阴洒落一地,深深浅浅;凉州的梨花开在心头,兹兹念念。
作者:左岸
(武威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