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烨,生于1979年,华大基因CEO,本文为《生命·成长》第二季中尹烨访谈实录。
01
天赋基因天然就不靠谱
我不知道基因到底在何种程度上会决定教育,因为教育本身是多元化的。我特别反对一种检测叫“天赋基因检测”,取点唾液,里面有脱落细胞,就检测出他是爱迪生,这个可能是陈景润了,那个就是贝多芬了,这种检测蛮扯的。
很多家长问我,每个人不是应该对不同的事情有天赋吗?这个问题最简单,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那家长先做天赋基因检测,家长做出贝多芬了吗?检讨一下,怎么没成为贝多芬?
基因是遗传的,孩子具备的基因是从爹妈身上带下来的,家长怎么没变成那个样子?所以这种天赋基因天然就不靠谱,这只是一种望子成龙和望女成凤的替代品。
社会的整体观念决定了很多人的选择,在这么大的系统下,除非特别有勇气,要不然没办法去做更多的选择。
前不久电子竞技突然火了,这是网游吗?当然不是,这是一种正儿八经的玩,奥林匹克也是玩,这也就是玩。那这些人打游戏,第一天他们家长会同意吗?不敢说,但是他已经变成世界冠军了,这就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一样的。家长如果认识不清,这只是打网络游戏,这事就大发了。所以归根到底,我认为好多问题需要时间去解决。
这就是当年一定要有个铁饭碗,后来一下子大家集体下岗了,怎么办?现在当公务员,到后来人人都要创业,如果都创业谁去消费呢?所以本质上,时代都应该是趋势。
父母的内心要平和,父母要不断地去汲取知识,父母要谋万事谋全局。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而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02
人文与科学在山顶上,是在一起的
英语我倒觉得真的没必要学,没必要学是在于大家不要刻意地去学英语。而且为什么光学英语呢?法语不行?日语不行吗?大家谁规定了一定要去学英语。学英语的本质是为了去了解,而不是为了把它变成一种求生的工具,甚至是用来秀的对象。动不动看新闻就全程飙英语,就好像很牛一样。
怎么没有全程飙诗词?怎么没有全程飙汉赋的?文化自信不该从语言开始吗?母语都学不好,大家天天说我英语有多强,我觉得这不是个本事。我毕业的时候还说会office的优先,今天还有人说我精通office。
但是乐器,或者音乐和美术,在西方称之为美育,我觉得是必要的,万物皆数,音乐叫音阶,美术叫色阶。它们很大程度上和科学一样,是往山顶上爬的,是你必须要越过那道坎儿。
回到一个基本点,一个孩子怎么有一个正确的世界观。在我理解,正确的世界观并不是总有统一的标准,统一的标准恰恰是不正确的世界观,我们人天然就是多样性的,我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信一个宗教,或者不信宗教,这可能都是不对的。
换言之,他能不能跟自然界取得一种自洽,自己能有一种平和的状态,如果能实现这一点,不可能都靠学习数学这个路径去学。实际上你会发现很多大师到了晚期,都开始转向宗教,但不是简单地去信这个宗教的神旨,更多是喜欢这种宗教性。
什么叫宗教性?其实无神论的神是谁啊?是科学。反过来讲也是一种神,因为科学是在不断进步的,所以科学不可能在这一刻都是对的。所以在这一刻简单地相信已知的科学,这不还是一种迷信吗?
因为已知圈越大,未知圈更大,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就更多。我们经常就讨论这个问题,他越学越多,直到最后觉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中国人一般是让你玩命地去学,其实庄子后面说什么?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么学就死了。
实际上到那个点上就要认知,我们的人智是有穷尽的,生命是有尽头的。这个时候就一定要升维,不能还是在一个频道上去学了,一定要向上攀登得更高。应该用人文科学浇灌,去弥补在自然科学当中所无法得到的一些答案。
其实人文和自然科学,这两个学科在山顶上是在一起的,在山底下才开始打,但是你段位越高越明白,你要的东西就在对面。
03
唯一能改变的其实就是自己
在遗传学上,当你的孩子越少,你投入的精力越大。因为你必须保证他成功,像信天翁,他一次就生一个蛋,这个孩子必须得成功,要不然基因就断了。鱼就没有这个问题,鱼一次几百万,几千万个卵都可以,死95%,还有5%。这是两代人,在多子和计划生育之间你必须会造成这么一个结局。
所以我们能体会到这种教育的感受可能跟上一代人和下一代人都不一样,上一代人可能还没怎么做好准备,孩子可能就霹雳啪啦已经过去了。或者都有多个孩子,也不可能投入那么大的精力。
所以很多家长问我,我看见孩子就想抽他,不辅导作业母慈子孝,一辅导作业鸡飞狗跳,就是这样的。
我反过来说,这孩子上次发烧的时候你为什么找我?他说因为他高烧。那一刻你想什么?他赶快好。我说是一样的问题,你这个房子我说开门你不让,等我要拆房顶了你才说开门可以。不就是这个问题吗?家长陷入了我执,其实孩子病的时候你就希望他赶快好。
每一年新生儿出生缺陷率有5.6%,我们有上千万个罕见病的孩子,这孩子踏踏实实活下来,健健康康的,不比什么都强吗?
身教大于言传。家长如果不看书,那么为什么要逼着孩子天天看书?这是个特别奇葩的问题。
大家特别喜欢生一个蛋,然后告诉这个蛋,我这一代是“母鸡”,下一代你要变“凤凰”,咱们一起努力变成凤凰。家长忘了自己要先变成凤凰。
我认为家长的很多要求其实脱离了孩子当前的认知局限。换句话讲,我们永远在错位,让孩子在该玩的时候钻进书山字海,当孩子真的该专心书山字海的时候,他却乏了,开始玩了,开始打网游了,开始早恋了。因为你让他太早干了他不该干的事情。
绘本《阿虎开窍了》,讲述一只老虎,什么都不会,画画也不会,吃东西撒得到处都是。其他的小动物就都很好。老虎妈妈很焦虑,老爸爸却说,没关系,它会开窍的,它是老虎。
从生物学角度讲,它成熟得要晚。突然有一天它什么都可以了,也会画画了,吃东西也吃得干干净净,也很有威严,很有自信。如果你没有耐心静待花开,也决不可以拔苗助长。
当你愿意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孩子必然会做一件事情。比如你想培养孩子的阅读习惯,首先最基本的是家里要有书,然后你要拿出足够的时间看书,而不是看手机。然后把书放到他可以够得到的地方去,给他讲绘本,然后再让他慢慢地做一些阶梯式阅读,他自然就会看书了,书就是家的一部分。
其实我执的本质在于应该执我,执你自己,不是执别人。你觉得弹钢琴好,你自己去弹。孩子从小就都在钢琴这个氛围下,他自然就会去弹钢琴。这个地球上只有不合格的父母,孩子是从父母所印随和印迹过来的。你唯一能改变的其实就是自己,你变好了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04
做好每一个现在才能收获未来
要给自己一些小的确幸,这是最简单的,所有人讲大道理是没有意义的,比如说我每天都逼着孩子背50个单词,你能不能背?我们每天逼着孩子运动,你能不能运动?就是这些的确幸,实际上是久久为功的,它像一个微积分一样,我看任何一个点,我都看不见趋势,但是可能积累一年两年以后就不一样了。
实现一个伟大目标的时候,其实是要把每一步做好,未来谁都把握不了,你能把握的是现在,但是未来是由无数个现在组成的,所以理论上讲,只要每一个现在我都做好了,未来一定是你的,所以你的焦虑要把它转成确定性,你的确定性是来自小确幸,而不是在于我许一个很宏大的目标,可能两天我就把它放弃掉了,那个其实更没有意思。
我以前也不理解为什么三代人才能培养出一代人,其实他是需要从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那一辈就需要有一个很好的表率,因为他会直接跨代影响到下一代的孙子孙女,或者外孙外孙女这一代,那你会发现很多高知家庭,如果几代都是高知,这个孩子后来的气质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从小看见的东西都是他家的这种生态或者文化的基因,已经就是构成了一种他愿意去积极向上。
而对于这个大部分家庭来讲,大家可能刚刚富起来,但从富到贵,这个贵指的是自己精神的高贵,这要有一个过程,但是如果我们不这么倡导,那可能永远都停留在这个状态,要是把财富当成唯一的追求指标,这个事情是很难的。
还有一点,在这个过程中,追求确幸并不是一定要去急功近利,或者一定要有功利性,你的确幸是要求你每天都往前走,因为太多人是坚持不了十天,这是最要命的,其实你后来发现只要能坚持180天以上,很多习惯就自然而然了。
05
找到自己的内啡肽驱动力
人类有一个很聪明的本事,婴儿时期大约花9个月,最长不超过24个月,可以学会人类任何一种复杂的语言,没有人教。
你教了吗?我们谁教孩子说话了吗?没有。你只是在帮他适当纠正、引导。他一直在听,听完了就会说。有些人先开口说话了,有些是贵人语迟,无所谓,他都会了。谁教了?是通过沉浸式学习,体验式学习。
要明白,第一个,行万里路比读万卷书还重要,花点时间陪孩子出去,沉浸式地去感受一下。
第二个是让你和他之间能够有一种比较好的方式去沟通和学习。
我称之为是互相提问和启发式学习,你的思维要降到他的档次,然后再跟他去聊,你变成孩子跟他聊,而不是让他变成大人来跟你聊。这种方式会让他把你当朋友,而且他可能各种各样问题会越来越多。
我总结我父母对我最大的贡献是,我是被夸大的孩子,批评过我两次,但因为只有两次,所以其他的都是夸。因为有的时候大家觉得,是不是要让孩子尝试一些挫折教育等,我相信挫折太多了,成人的世界里哪有容易二字呢。
换言之,很大程度上讲,要告诉孩子们,学习并非快乐,至少你自己要知道,你能把它变成快乐是你的本事,寓教于乐,但学习真的不快乐,要坚持。
我不相信有人天生就爱学习,他顶多是对某一个方向有兴趣,他爱去琢磨和钻研。慢慢变成了会学习,然后才开始爱。我们称之为物质基础上内啡肽奖励,他一直有正向激素在鼓励他往这个方向走,所以我们要把所有人的多样性,我们叫内啡肽驱动性,把它给找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种子,驱动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你找到了可能就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你可能是艺术家,或者可能你走别的路,没有好坏,只要价值观允许,每个人都可以活得很快乐。
06
孩子快乐很简单,而成人简单很快乐
西方人创造的神就像西方人,像白种人。我们创造的神,太上老君就是汉人。我们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创造的这些神。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你看见的颜色,你看见的节律,你听到的声音是已经存在的,已知的这些细胞和基因是适应它们而存在的,先有它,后有你。如果说有一个神,这些都是神的一部分,他们是泛神的一部分。
我们能够天人合一,在地球上你的节律就是24小时,搬到火星上就不是24小时,因为它一天不是24小时的自转。我们到国外就会有时差,这就是天人合一的一种反映,这在我们科学上叫生物节律、昼夜节律,这是你生物钟的一部分。
你天然就是环境的一部分,你天然也是你家庭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们和所有东西都是连接的。你既是你孩子学习的一个动力,本身也是他成绩结果的一个归因。其实为人父母和为人子女这一辈子是缘分,你们之间真正能相处的时间很短。
小的时候你要照顾他,他有了自我意识,自己开始有更强的独立精神以后,你可能管不了他了。工作以后他来看你,已经变成了你的一种奢望,你们真正能相处的时间我相信就几年吧。
他要上学,你要上班,还有睡觉的时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可能几年都没有。这就是你们一生的缘分,你何必给他上那么多的枷锁呢,大家都活一辈子。换句话讲,他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你觉得你过得好不好,你要怨你的父母吗。
所以,做好你自己,你做你能做的,剩下的事情其实是他自己要去努力的。墓碑上写的那句话:“你自认为你改变所有的事情就能幸福,后来明白了,你改变了你自己,你就幸福了。”
做好自己,孩子会跟你的方式去做的。每个人都得好才是好,你只要快乐了,他就会快乐,他是你的影子,他是你的印随效应。
给他讲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幸福,他是体会不到的。这些词对成年人来讲都很奢侈,更别说对孩子了。孩子快乐很简单,而成人简单很快乐,所以我只要简单了,我快乐了,孩子自然就快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