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满杭州的江南渔哥,落户五羊新城的心友汇已经一周年。2020年的最后一天,应热情的蔡哥邀请,参加了他们的周年庆典宴,享受了一场味觉盛宴。

从东海找来黄鱼、带鱼、青蟹、白虾,糟骨头、咸鱼、黄酒当作料,各种鲜的叠加,咸鲜中带甜,是我对宁波菜的印象。如他们家对食材的极致追求,这样的餐厅肯定不差。我们味觉的特殊偏好,有时很难与地域味道对得上暗号,喜欢重口味、甜口味的,应该会喜欢这个餐厅。
我个人的口味偏好,喜欢清淡,像这么优秀的食材,只需简单烹饪,发挥出食材的本味,足矣!当然,江南渔哥重炮出手烹制海鲜,也有道理:这些来自东海的海鲜,只能是冰鲜,浓墨重彩,可以弥补冰鲜的不足。尽管他们家的冰鲜极好,滞留时间不长,所以还未发生重度水解,肉质紧致,鲜味尤存。
以咸提鲜,是宁波菜的特色之一。我们把食物的味道归为五种基本味——甜、酸、苦、咸、鲜,食物中所含的呈味分子给我们舌头带来的刺激并非一成不变,会因食物中含有的其他呈味分子而受到各种不同的影响,同时食用不同的呈味分子或食用时的时间差,不同味道之间会相互作用,产生各种味觉现象,科学家们把它们归结为“对比现象”、“相抵效果”、“相乘效果”、“变味现象”,咸味和鲜味的结合,就是一种味道对比现象:鲜味会因咸味变得更强!这方面宁波菜早就掌握了,成为了味道的魔术师。
为了把表现鲜味进行到底,江南渔哥还有更多的绝活:把蟹肉弄成酱,奉化芋艿蘸着蟹肉酱吃,这只是一道冷菜——奉芋配蟹肉糊。
蟹肉丰富的氨基酸本来已经够鲜了,捣鼓成小分子的蟹肉糊,小分子更容易被味觉捕获,因此更鲜;芋艿与芋头比,除了粉还有糯,这就延长了鲜味在味蕾的停留时间。
把鳗鱼风干,鳗鱼的蛋白酶对大分子的蛋白质进行分解,产生小分子的氨基酸,这是鲜味的来源。
从海里捕获的鳗鱼,整个过程不再冲洗,鲜味的另一个来源氧化三甲胺有一部分就在鱼的表面,当然,腥味的元凶三甲胺也在,用水冲洗会冲洗掉部分腥味的来源——三甲胺,也会冲在部分鲜味的来源——氨基酸,在对鲜和腥、卫生的取舍上,他们选择了鲜,这道前菜京葱鳗筒,不鲜才怪。
把带肉骨头剁成小碎骨,用酒糟和盐让它发酵,这就是鲜得要命的糟骨头:带着骨头的肉,蛋白质被分解为氨基酸,酒糟相当于酵母,把氨基酸培养出几千倍的量,盐的参与,既抑制了骨头的进一步腐败,又以咸提鲜,这个做法,与科学家们发明的肉香精的提取方法一个道理,还是纯天然!
用糟骨头蒸来自东海的小黄花鱼,这几乎是终极提鲜法,世间再无更鲜的方法了。
我曾写过一篇《咸鱼白菜也好味》,陈晓卿老师转发后,被蔡哥看到了,于是有了这道风带鱼白菜:风干的淡咸带鱼,因为不是很咸,蛋白质分解为氨基酸,自带鲜器,来自山东胶州的大白菜,这个季节自带糖分,稍为一炒,水分析出,纤维里巨大的空间留给了风带鱼,氨基酸乘虚而入,鲜且甜的白菜就此诞生;让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被蔡哥誉为“吃了可以亲嘴的大蒜”,这是醋泡蒜,与腊八蒜不一样。
大蒜有蒜氨酸,这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蒜香味,大蒜也同时有蒜氨酸酶,平时两者各有细胞膜,不互相勾兑,当大蒜被物理性破坏时,两者冲破各自的细胞膜,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大蒜素。大蒜素辣,还会进一步分解,生成硫化氢一类的东西,这就是吃了大蒜会臭的原因。
醋泡蒜中,蒜氨酸被分解成了硫代亚磺酸脂等物质,蒜氨酸酶找不到蒜氨酸,无法行凶,也就不会有辣味或者臭味了。做腊八蒜,温度要在12 °C以下,最好是5°C,宁波醋泡蒜并不会在这个温度内操作,所以与腊八蒜不同。
带着酸味和蒜香味,不辣不臭,所以蔡哥说吃完可以亲嘴!遗憾的是,蔡哥并没有安排可以亲嘴的对象,虽然旁边坐着激情洋溢的闫涛老师,确实下不了手啊!
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凉拌菜马家沟芹菜。来自青岛平度的马家沟芹菜,脆嫩无渣,清香脱俗,是公认的芹菜最顶配。徐志摩写芹菜“青青绿绿的叶,脆脆嫩嫩的茎;清清雅的态,亭亭玉立的女”,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芹菜喜欢15度左右的温度,由于根系较浅,所以需要较多的水,土壤ph值介乎6.5至7之间,这些条件马家沟都合适。
江南渔哥三天空运一次,可以基本保证芹菜的新鲜。是的,再好的蔬菜也要新鲜,蔬菜摘下来后仍会以细胞的形式存在,离开了土壤,它们只能以消耗蔬菜的营养存活,表现出来就是蔬菜缺水、纤维变粗、甚至木质化,吃起来满口都是渣。
芹菜特殊的芹菜素,因能帮助扩张血管,所以可以降压,好处大大的。历史上有几大芹菜粉丝,最早的应算吕不韦,《吕氏春秋》,其中有“菜之美者,云梦之芹”的美句,那时马家沟还没从山西引进来芹菜,吕不韦只吃过湖北芹菜,所以这个评价不能当权威。
第二个粉丝,应算杜甫,他有一首咏芹菜的诗《崔氏东山草堂》:
爱汝玉山草堂静,
高秋爽气相鲜新。
有时自发钟磬响,
落日更见渔樵人。
盘剥白鸦谷口粟,
饭煮青泥坊底芹。
何为西庄王给事,
柴门空闭锁松筠。
“盘剥白鸦谷口粟,饭煮青泥坊底芹”,这是什么意思呢?清代仇兆鳌注《杜甫详注》这样解释:“蓝田县东百白雅谷谷中有翠微寺。谷口产粟,县南有青泥水坊底堤坊之下。青泥坊下是芹的名产地。”杜甫喜欢崔氏东山草堂青泥坊底芹的香气。杜甫是赞草堂食物之美,褒草堂生活之佳,所赞之芹菜,陕西蓝田芹菜。
芹菜的第三个粉丝,当属苏东坡,他在《新城道中二首》中的一首写道:
东风知我欲山行,
吹断檐间积雨声。
岭上晴云披絮帽,
树头初日挂铜钲。
野桃含笑竹篱短,
溪柳自摇沙水清。
西崦人家应最乐,
煮芹烧笋饷春耕。
“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意思是:生活在西山一带的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吃了好闹春耕。把芹菜与他最爱的笋放到一起,可见爱之深。
有意思的是,苏东坡的弟弟苏辙也有诗说芹菜,这应算史上第四芹菜粉丝,他在《同外孙文九新春五绝句》中写:
佳人旋贴钗头胜,
园父初挑雪底芹。
欲得春来怕春晚,
春来会似出山云。
”佳人旋贴钗头胜,园父初挑雪底芹”,被雪覆盖的芹菜,谓雪芹,这不正是《红楼梦》作者的号吗?曹雪芹,名霑,字梦阮,雪芹是他的号,典出苏辙的这一句诗,妥妥的芹菜第五大粉丝。
这么多名人都喜欢芹菜,但从年代看,除了曹雪芹,其他几位都没机会象我们一样,吃到青岛平度马家沟的芹菜,盖因马家沟芹菜,要到明朝才出现。明正德年间,贾士忠由山西省洪洞县迁到平度城西南关居住。他的后裔寻找适宜种植芹菜的地方,一日,来到马家沟,见此处土地肥沃,沟渠较多,常年有水,而且水质纯净,是种植芹菜的理想之地,于是即在此处安家生计,忙于田间种植芹菜。后经几代人的试验种植,以叶茎嫩黄、梗直空心、棵大鲜嫩、清香酥脆的马家沟芹菜即闻名遐迩。
扯远了,说这么多,是为了夸江南渔哥的选料认真。一个破解了味觉密码、挑选最佳食材、因一篇文章而想出一道菜,善于创新的餐厅,会不好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