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隆:当下与未来,两个最大的基本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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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当下与未来,两个最大的基本面

2021年05月16日 20:21:08
来源:格隆汇

编者按: 本文根据格隆博士近日在某一线城市企业家协会年会上的演讲录音整理而成,未经本人校对。刊飨于此,以供争鸣。

1

大家好,我是格隆。我已经很少出来讲座了,一是无需讲。在发生什么,摆在那,一点也不复杂。二是无须讲。懂的人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不懂的人讲再多也没用,徒然扰人清梦。

但岭南是我第二故乡,你们秘书长说在座有300多位企业家,几乎囊括和代表了这块土地上最核心的经济实力,所以我是抱着自家人唠嗑的心态过来的。如果唠完,都能有所收获,皆大欢喜。唠完了,一无所获,也不必怨艾,当我没来过,大家相忘江湖,快马加鞭,各奔前程好了。

今天我们脚下的这块热土,是中国GDP最高的省份,也是中国第一个GDP跨越11万亿门槛的省份,也是中国人口最多的省份。

最新七普数据,人口仍在源源不断涌入。过去十年,广东人口净新增超过2169万人,这个数字,是净新增排名第二、第三、第四的浙江、江苏、山东三省的总和。

此心安处是吾乡。人们自己知道该去往哪里。

但事实上,在中国有文字记载的3600年历史上,岭南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衡阳雁去无留意”的烟瘴蛮荒之地,只是因为官员贬谪才偶尔见诸于史籍。如果没有魏晋时期汉民族那段充满血泪、堪称史诗级的大逃亡大迁徙,有无今日岭南之繁盛,殊未可知。

汉民族在历史上有过多次危急时刻,但最接近亡种的时候,就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魏晋南北朝上承秦汉大帝国的消亡,下启隋唐盛世的兴起,长达360余年的时间,汉人如鼠豚一样被肆意驱赶、屠戮,永嘉之乱后北方两大中心洛阳与长安被几度屠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华北地区人口在永嘉之乱后八年之内消失90%。所谓千里累白骨,万里无鸡鸣,十室九空如是。

那是一段民族大崩溃、大迁徙、大分化、大动荡、大融合的历史。贫穷,战争、屠戮、饥荒、瘟疫,几乎所有贬义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它。富者良田千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一个在云端享受着神一般的生活,放荡自由,一个在地狱承受着万蛊吞噬,生不如死。一段既糟糕又华丽,冰与火共舞,黑暗与光明并存的时代。

同于政治黑暗,时事动荡,不同于经济凋敝,民不聊生。魏晋思想、文学、诗人,都堪称中国历史最优之一。竹林七子自不必说,那个时代的女诗人也一个个才华横溢,蔡琰、苏若兰、左芬、谢道韫、鲍令辉、韩兰英…,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一笔恢弘亮色。其中的佼佼者谢道韫,聪慧过人,因实在接受不了夫婿王凝之(王羲之次子,善草书,先后任江州刺史、左将军)的“平庸”,在回家省亲时闷闷不乐,谢安问何故?谢道韫是这样回答的:“一门叔父,有阿大(谢尚)、中郎(谢据)。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恃才放旷,溢于言表,以致一千多年后,同病相怜的秋瑾还在赋诗为她抱不平:可怜谢道韫,不嫁鲍参军。

但就是这样一个才高八斗的才女,在晋末孙恩之乱时,夫婿王凝之为会稽内史,守备不利被杀。谢道韫听闻敌至,举措自若,拿刀出门,杀敌数人才就虏。匪首孙恩感其节义,赦免谢道韫及族人。王凝之死后,谢道韫在会稽独居,终身未改嫁。

苦难中浸淫出来的人和事,出乎意料地比同时代的其他东西优秀得多。有晋一朝,有大批能力有志向改变时局的人,他们在苦难中挣扎救世,不屑入世的人,则依旧保持自己的高傲风骨,出淤泥而不染。

魏晋不只有暴乱、动荡、战争、死亡,还有累累白骨砌成的魏晋风骨。

任何一个民族在发展过程中,均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遇到各种天然的灾难和人为的灾难。当灾难降临之时,民族是否具有自我修复能力,是一个民族是否可以延续民族生存及民族发展的根本标志。

修复靠什么?

骨子里的气节与底线,是谓风骨。

2

我们回到经济。

当下做生意也好,做投资也罢,你要考虑的最大国情是什么?

我直接说答案:两个。

一个是通胀,一个是人口。前者决定了未来3年我们环境的氧含量,后者则决定未来30年,乃至几代人能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先说通胀。

4月信贷和社融数据出来后,很多人问我:说好的货币政策不急转弯的呢?这不是不急转弯,是哐当一家伙直接砸地上啊:

我回答:再不收,通胀会比瘟疫还不可控。

听者不以为然,说我们哪来的通胀?CPI温和得像只小绵羊:

怎么说呢?得感谢二师兄的鼎力支持。但千万不要被他的障眼法骗了。很多人都被货币银行学的入门教材带偏了,以为天经地义且只应该用CPI度量通胀。

不是的。理论学者习惯于用CPI研究通胀,但没有一个央行行长会盯着CPI制定货币政策。他们盯的是PPI。CPI是结果。如果等CPI起来了才采取动作,黄花菜都凉了。

基本的经济学逻辑是:人类经济活动,生产在消费之前。对任何一个经济或者货币周期而言,PPI肯定比CPI先行,且除非经济体有巨大脑血栓或者肠梗阻,否则,PPI一定传导到CPI。

那么,PPI什么表现?

CPI与PPI之间,高达600个点的巨大缺口。

6.8%的PPI意味着什么呢?

知名学者CCER助教采用了几个不同计算。

最简单的入门级处理,本月PPI环比0.9%,折一下年率,大概PPI能到11.4%。

有没有更精细一点的做法呢?

有的,环比毕竟波动大,如果一个月波动很大,再折年其实并不太妥,我们用相对平均(3个月或者6个月)的数据去年化。结果是,过去3个月,PPI累计增长了3.3%,那么折年大概在14%左右。过去6个月,PPI累计增长了6%,折年率在12% 左右。

更进一步,就有点工作量了,就是计算每月的新涨价,做一个定基数,把前一年的12月作为100,然后累计上去。结果是什么呢?

很明显,今年1-5月的上涨速度极其惊人。我们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一个高通胀年份有过这么快的PPI上涨。上面这个图告诉我们,即使到今天为止,后面7个多月,所有价格都不再上涨,今年的PPI涨幅也超过历史上任何一年。

稍微来点计量软件,通过季节调整,再做个3个月折年率,那么最近3个月的PPI实际达到了20%:

这个速度,是1995年以来的最高,我们正在经历26年以来最快的通胀。CCER助教预测5月PPI应该加快到9%附近,如果没有任何措施,年底可以到15%甚至以上。

其实根本不用这么严谨和复杂的理论研究,随便看看那些看得见的商品走势,就知道我们正在经历什么:

沪铝13年新高,沪铜15年新高,铁矿石历史新高。过去7个月,螺纹钢涨79%,动力煤涨73%,玻璃涨84%。

过剩得不能再过剩,夕阳得不能再夕阳的钢铁这么涨,是对产业进化发展规律的羞辱。不出意外,上游企业的狂欢,很快将转化为下游企业的停产潮,甚至破产潮。

没有几家下游企业扛得住。

接着会轮到CPI。

很快你会发现,你会吃不起一串羊肉串。

不是羊肉涨价。

羊肉可以免费奉送。是串肉的铁签子和烤碳太贵了。

再重复一遍结论:

1、我们正在经历过去26年来最快的通胀;

2、加息在路上,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美国,还是中国;

3、过去这些年,全球央行联合放水打造的资产泡沫浴,或要收场;

4、保护好你的财富,向硬资产、硬通货靠。

3

再来谈谈人口。

七普数据,很多人说数据有问题,问我怎么看?

确实有些数据无法自洽。

但统计学的意义在于提供模糊的正确。如果挑统计局的刺,意味着完全放弃统计局的庞大数据,这于投资而言,肯定是极不划算的。

至于数据本身,怎么说呢,除了答记者问时口头公布的生育率、人口性别比例有所改善外,官方正式公布的七普数据,几乎无一例外都在指向一个严峻的事实:中国正在发生剧烈的人口变动,这必将影响中国未来几十年的经济、社会和地缘政治前景。

人口形势的严峻表现在:

1、越来越少子化(0—14岁人口);

2、劳动适龄人口(15—59岁人口)加速减少;

3、老龄化迅速加深(60岁以上人口);

4、家庭规模加速萎缩。

具体数据我不列举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找我前期的另一篇演讲稿《中国的近忧与远虑》,那里都有。

其实多数人都已注意到了人口的前面三个问题,我重点讨论第四个。

极少有人理解家庭规模的迅速萎缩,会对中国社会与经济产生多么重大的冲击和深远的影响。

给大家看一张图:

从上图可以很清晰看出,改开以来40年(1979—2019)中国的经济繁荣,与大家庭关系网壮大的趋势不谋而合。

这个并不意外。

在过去40年,数量庞大的处于劳动年龄的亲兄弟姐妹、表堂兄弟姐妹和叔伯姨妈,为彼此提供打工、创业的途径,同时有效庇护家族成员平稳度过发展期中的大多数惊涛骇浪,同时承担中国脆弱的社会保障体系外最关键的养老、育儿角色。

从我们有文字记载的历史算起,由各种非正式社会关系(主要就是家庭与血缘)组成的人脉网络就是我们经济最大的润滑剂与微观扩张基础。它帮助人与人之间产生必要的信任与互助,通过减小不确定性和简化交易过程来平滑和降低交易成本,帮助那些最能干和谦逊的人做成生意。

人类之所以群居,是因为群体以自身的粘性与能力加持能最大程度消除不确定性。儒家的宗法社会,礼乐,就是其规则与粘性之一。孔子说慎终怀远,民德归厚,孟子说乡人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都是在小群体为了存续而必须坚守的规范与道德。人在小群体中有相互有预期,因此才能够为小群体做出牺牲,为他人做出牺牲——自己为宗族而死,妻子孩子都不用操心,大家都会管。华夏文明未灭,跟这种宗族、宗法制度关系很大,哪怕在汉民族最悲戚的魏晋五胡乱华时代,北方豪族结堡自守,子弟兵战斗力爆表,也能护佑宗族和一方平安。

可以这么说,再怎么强调大家庭在中国过去40年经济奇迹中的作用,都不为过。没有了大家庭的隐性支撑与润滑,中国想象过去40年那样获得那么庞大和廉价数量的劳动力,几乎不可能。

但这个独立于政府体系外的家族互助网络,在被迅速打散和塌陷。

最新数据显示,中国家庭户均规模4.8已降到2.62:

中国30-39岁人群拥有的堂表亲数量,则已从最高峰的57.29回落到51.38。

回到前面那张表亲数量图。如果我们假设未来中国生育率稳定在1.2(2020年是1.3,考虑到这几年巨大的二孩堆积效应,1.2的假设是理性且合理的),出生性别比例从118一路下降到2040年的107,人均寿命按73.5岁,则中国30-39岁人群拥有的堂表亲数量,30年后会一路崩落到仅仅7个左右的水平:

到2050年,中国30岁以下年轻人拥有的表唐兄弟姐妹数量将只有现在年轻的五分之一,几乎六分之一的儿童就根本没有表唐兄妹,且60岁以上的老人中大约一半的人将只有一个在世子女。在中国的下一代人中,将会有相当数量的人,在从学校到工作到退休的一生中,根本就不会经历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大家庭。他们这一代人将是实际见证2500年儒家大家庭传统日渐式微的一代人。

这意味着大家庭从基础开始塌陷,中国传统的家族、宗族、亲属关系的大幅萎缩——这将极大增加个人闯荡社会的风险与成本,背负沉重的经济负担,使其无力迁徙与冒险创业。

而未来血亲数量的大幅下降,极大概率会严重削弱我们的经济增长潜能。随着家庭成员的减少,人们承担风险的能力与意愿都会大幅下降。人们会逃避创业,并减少和阻滞人口流动与阶层变动——推动中国城市化与经济增长的流动人口往往要依赖可靠的人脉去寻找工作和住所,如果在城里没有堂表亲提供住所,在农村没有亲(老)人帮忙照顾小孩,过去多年驱动城市化的引擎还能不能有效,大概率存疑。

再过一代人的时间,中国大概率会比现在更加富有。但老年人的迅速增长以及家庭的加速萎缩,会迫使我们在未来几十年把自己转变成一个庞大的社会福利国家——这意味着,我们能动用发展经济的资源会变少,而我们变富的速度也会越来越慢。

全社会上下,未来核心要做的唯二的两件事,一是鼓励生育,二,还是鼓励生育。

少弄那些没意义的抵制、争执、争吵,有用吗?有劲吗?

在座的诸位是幸运的,你们事实上享受了中国五千年历史上前无古人,大概率也后无来者的最大一波人口红利。你们赚到了钱,也是开始该反哺社会的时候。

未来诸位的钱,要么不投,要投,就请尽量投向能帮助、促进、润滑、刺激生育和人口增长的领域,坚决回避那些会增加生育焦虑、增加生养成本的领域。

刚才课下讨论,还有人在问我能不能投K12教育?

你说能不能投?政府不找你,天下父母也联手会灭了你——躺平,根本不给你生,看你到哪找娃上补习班?

4

尾声

时间差不多了。我最后讲点题外话。

无论投资,还是做生意,赚快钱的时候肯定过去了。环球的含氧量都在变低。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去让族群更强大,让生意更持久。

要求并不高,保持你的智慧,保持你的独立思考。

我很喜欢下面这段话,睿智而深刻,送给大家:

“当接触到挑战自己认知甚至颠覆三观的新观点和新事物时,首先不要急于否定,而是问问自己,你所知道的是不是大多数地球人都知道的?既然你和大多数人地球人获取信息的能力以及渠道没什么差别,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去反驳平庸的你所不认可的东西呢?”

“就因为人多?在股市里,散户也人多,但他们总是输!”

从制度经济学角度,一个社会最可怕的长远危机是什么?

不是人口,不是科技。这些都只是后置结果,而非前置变量。

是人群的盲从。

所有社会个体如同工厂模块浇铸出来的机器,没有学习,没有思考,没有质疑。有的,只是服从与执行。同时这些机器会自觉集体攻击、扼杀任何独立思考与质疑。

这会把一个社会的创造力侵蚀消弭殆尽,并令整个社会丧失纠错能力,以致各种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会一茬一茬,一遍又一遍地轮回。

盲从,是一个群体最大的恶与堕落,也是他们自己能给到自己的最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