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茶美酒
携咖啡潜入成都的庭院
茗香在纯,酒香在陈,焦香在醇
平生不厌,宛如初见
鹤鸣九皋,梵呗清唱,有茶在手
随风入夜,围炉暖座,有酒在口
心旌神动,如琢如磨,咖啡在喉
无问西东,如沐春风
英雄莫问出身,佳饮何妨越界
有鸡尾酒之迷离,亦有鸡尾茶之新意
有酒酿咖啡之微醺,亦有花椒咖啡之清奇
细泡精酿,浅烘深焙,水火并济
日啜蓝山,夜品红袍,乘兴小酌
一城俱放逸
舌间愉悦,涓流入心
浅斟低酌,百川灌河
茶、酒与咖啡
汇成醇厚芬芳的一道锦江
温和精致
张弛有节
沸腾激荡
I ..
早春的某个午后,与朋友相约探访新开的咖啡馆——KOHI.OK。店铺微小精致,菜单分为奶咖与手冲两种,设计简洁,价格合理,店员训练有素,咖啡师专业稳定。
先以为是家日式精品连锁店,借问店名何意、如何发音之际,才知原是老牌咖啡馆UID的新店,难怪服务如此周全。店家生意不错,不少有腔有调的年轻人沐着春风,尝新聊天。
KOHI.OK的位置很典型,相隔不到2公里的四周,如镋钯街、金泉街、望平街、望福街、宏济路、天仙桥,包括它所在的青和里,独立咖啡馆云集。
如果有人愿意步行,或骑自行车,一天就可逛完以上区域的所有咖啡馆,随机挑几家来喝喝,与老板闲聊,观察店里的客人,从窗户打望街面,或许会发现咖啡馆如何成为街道的新鲜血肉与城市的修辞法。
相较KOHI.OK的周全,柿子巷的Goût & Co的高门槛,拒人于“十里”之外。
铺面不足16平方米,仅有3个座位,还没有烘焙机位置大。老板“既不建议客人外带,也不建议他们坐下来喝下午茶”, 执着于以浅烘焙保留豆子的风土(“风土”一词被引入咖啡业,用于描述精品咖啡的地域风味),将其中之美,温和且坚定地推给客人。
● 位于柿子巷的Goût & Co
这挑战了很多人的固有经验,但并不妨碍老板的自信笃行与受欢迎的程度。这也是成都可爱之处:容得下有本事的坚持。
Goût & Co与隔壁的蜜多商店,前后脚在柿子巷开店后,引来更多气质类似的小店,应着“君子,以类族辨物”之意,悄然改变了这条小街。
● Goût & Co隔壁的蜜多商店
成都总这样,似乎无缘无故长出许多绿条新枝,耐心等待数月,便浓翠蔽日,而咖啡馆常扮演着关键的那只嫩芽,召唤更多年轻人来到街头,一展抱负,迅速更新一街一巷的模样,也更新着人们对于城市的经验,镋钯街的Let’s grind与门德里、福字街的树下、玉成巷的Pause、金泉街的馥饮,莫不如是。
对比Goût & Co的态度,手冲咖啡的专门店——相对而言需要咖啡、瑰夏专门店——Geisha Memory Coffee、只出品手压咖啡的Air Bus与白胡子、不做外卖的Raindrops,以及众多午后一两点才营业的咖啡馆,不遑多让。
这些新鲜的咖啡馆,持着对咖啡的理解,对世界的认知,把“不迎合”与“听我的”滴入一杯杯的咖啡里,伙同着咖啡爱好者,在口腔里、在街头,推行咖啡改变世界的社会实践。
庆云北街的居间有着另一番精彩的反向操作。不到10平方米的店面,隔成两间:一间营业,售卖成都小吃蛋烘糕与最普通的咖啡;另一间策展,邀请各路艺术家,夹在猪脚饭与串串香之间的路边上搞艺术。
● 位于庆云北街的居间
不仅如此,老板还兼职快递员,常骑着车穿梭于附近的写字楼,相熟的客人都亲切地称他为“蘑菇头小哥”。
如果说,喝咖啡是我们每天做的最为“全球化”的事情之一,那么“蘑菇头小哥”可能是成都将咖啡本土化贯彻得最为彻底的那一位。
这种本地化的尝试,在成都并不鲜见,比如:Yeclip的甜椒咖啡、勒克立方的花椒美式、缝纫机的酒酿咖啡、浮生咖啡的茶馆风、白胡子二店对川西小院的改造。
这些咖啡馆努力寻求自身的独特性,以此将人和空间的关系重新纳入自身的视野中,这使得咖啡馆,以多重属性和角色,藏立街头,成为城市最新的秘密,也成为人们爱上散步、亲近社区、经验城市的缘由。
II ..
在咖啡馆蓬勃兴起成为新的街头文化景观之前,茶馆才是街巷的基本句法、市民生活休闲的中心,用李劼人的说法:坐茶铺,是成都人若干年来就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
早些年,我姐就喜欢泡茶馆,只要出太阳,一点点昏晕太阳,也不会辜负,手夹一份《成都商报》,路口称上半斤杜瓜子,以与阳光拼速度的果敢,奔赴各色茶馆,啖一碗三花,消磨半日时光。
在她的引领下,我光顾了不少茶馆:银杏参天下的香园、幽篁如海的望江茶摊、梵呗缭绕的大慈茶舍、湖光倒影里的鹤鸣,还有无数锦江与府河边上不知名茶摊。
● 人民公园内的鹤鸣茶社
那时我比较焦虑,不喜喝茶,不懂闲暇的意义,不懂阳光的珍贵。抵不过天长日久的熏染,也养成泡茶馆的习惯,还自备起茶叶、卤菜、水果和炒货,挤入乌泱泱的人群,抢占竹椅桌子,倘若哪天坐到优秀的位置便觉幸运。
如到香园,必到洞子口张老二凉粉端两碗甜水面和煮凉粉,以备喝得痨肠寡肚时,安抚肠胃;如到成都画院,免不了先去纯阳面馆填一填肚子;如遇阴雨天,还会混进悦来茶馆,或顺兴老茶楼,边喝边听咿咿呀呀的川剧。
就这样,迷迷糊糊经验到这座城市,触摸她的谜底,接受并遵循她的文本与语法。
四川自古产茶,清末民国时,政局混乱,贸易通道时有断裂,茶叶难以输出,只能在域内消费;再者,成都井水含碱偏苦,有赖挑水夫城外挑水;而后,燃料价贵,平常人家无钱终日燃薪,许多人便到饭馆吃、茶馆喝茶,撇脱安逸,花钱又少。
我猜,成都人喜欢下馆子吃饭,这也是原因之一。茶馆炉火不断,不仅借用炉子,也售卖开水,居民也就习惯到茶馆熬药炖肉,买鲜开水。
● 彭镇老茶馆
火与水的刚需,使茶馆成为日常生活的中心、街道与邻里的中心。
茶馆开放给各色营生,贩夫走卒、说戏艺人、帮佣跑腿穿梭逗留。除了喝茶会友,交换信息,客人可在茶馆理发、刮胡子、采耳、洗脚、听戏,享受各种服务,茶馆的复合性、多功能、跨界融合,来得自然无痕,加之肉铺、饭馆都想在茶馆附近做生意,茶馆不自觉具有了虹吸效应,担起市场的角色。
假如戴德梁行考察过清末民国时的成都,说不定会发布“茶馆指数”以衡量成都的商业活力、前途与竞争力。
在茶馆惊人的数量与人群集聚的合力下,茶馆演变为文化的反应堆,成都的戏院、剧场与电影院皆在此发端,亦如17-18世纪伦敦的咖啡馆、巴黎的沙龙与19世纪美国的酒吧。
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一家咖啡馆放映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火车进站》,8年后,傅崇矩从日本带回一架幻灯式电影机,在茶馆放映光电戏;1906年,可园茶楼允许妇女进入茶馆,成为女性从家庭走入公共领域的第一块松砖动石;1912年,悦来茶馆上演根据《汤姆叔叔的小屋》改编的川剧《黑奴义侠光复记》。
作为社会沸腾的气口,芸芸众生仰赖营生的活路,一间间茶馆,如蜘蛛结网,轻巧地串起街头邻里、贸易、市场,人们则从家庭、从乡镇、从农田、从学校、从社会的各个角落走出来,走进茶馆。
如今,茶馆刚需褪去良久,茶馆从多重中心蜕变为社交、放松与审美体验的空间,与冬阳夏荫、春花秋木、安逸娴雅、悠游自在相关联。
冬日暖阳,依然一出百应,市民争先恐后,挤爆坝坝茶。沿河的生意场,仍是茶馆的天下,公园庙宇的大树下喝茶休憩,已是传统。在任何景点景区喝茶赏景,是出游标配。
● 铁像寺水街内的陈锦茶铺
观音阁老茶馆的老虎灶烧了百年,去年开张的哈哈茶铺,用“老三花”、豆花饭、曲艺相声,复原市井茶铺。袁庭栋老先生,以及一水的巴蜀民俗学者,每周在此跟茶客摆李劼人掌故。众多老成都无法宣之于口的无名茶馆,潜藏在城深不知处。
传统滋润新鲜,新的风潮早已到来。
城南铁像寺水滨的浣月是耽于茶道美学之人的心头好,崇德里的“吃茶去”,将茶艺空间、民宿、美食与乡愁熔于一炉,烧亮了镋钯街的品格,素食、水疗、瑜伽、茶艺构成了博舍·谧寻茶室的美学分子;入云屋用精巧的空间设计、韵味十足的器物、茶点,烘托出满堂的安宁珍惜;爱马仕旗下品牌、蒋友柏设计的上下茶室,以“五行风水”为宗,自创五行鸡尾茶(Cocktea),将茶馆茶品的实践,推至未来。
泡茶馆——若干年形成的生活方式,成为本土本乡人的脾性、日常、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茶馆亦成为这座城的经典符号,享有别于他城的特质。
III ..
回眼望去,茶馆生产娱乐文化的功能衰微,成都人放逸、文艺与表达的火把,递给了酒吧。
1998年,我住进玉林西路31号院,楼下不到150米的距离,有三家酒吧:小酒馆、白夜与老酒吧。三家酒吧有着不同的景观。
● 玉林小酒馆,图源/小酒馆
演出前后,衣装前卫,手拎啤酒,肩背吉他的年轻人,聚集小酒馆门口交流;白夜时常有独立电影放映与新书发布,一些朴素锐利的人,进进出出;老酒吧的客人喜欢坐在户外,端着喝,神情松弛,听老板唱张浅潜的《倒淌河》。
这一年,离成都第一家酒吧——PUB啤酒馆——开业(1989年),整好十年。这十年里,各种类型的酒吧,从城市里长了出来。青年们喝着酒,听着音乐,摇晃着身体,勾勒起成都夜的轮廓,开启了这座城有关夜的经验。
酒吧的兴起,不仅释放了成都人的感官经验,也用酒精、音乐与文学点燃了成都文艺的火把。小酒馆的摇滚、白夜的诗歌、马丘比丘与家吧的民谣、音乐房子、莲花府邸、空房子有关跑场歌手变明星的传说、九眼桥的迷醉故事皆以酒吧的逻辑铺展开来,盛至今时。
成都酒吧的大名,使得外省文学青年到成都的第一站,必然是白夜;摇滚青年在成都看的第一场Live,定会献给小酒馆;而来蓉的朋友,总要去酒吧见识见识,前几年是九眼桥、兰桂坊、桐梓林,现在换作了339、天仙桥、金融城。
2019年夏天,我的同事们在小酒馆对面举办一场快闪断片展,工作T恤上印着“成都市内没醉过”。闻讯赶来酒友们,端着啤酒杯,在夏夜醺风中,与打卡小酒馆的游客微笑对峙。今年大一的侄女,已和同学在贰麻组局喝花里胡哨的盖碗酒,跟我摆GAI新开的THE XX PUB。
● 快闪展:断片1.0
经历几轮风潮,成都的夜已归属酒神,成都人的身体也长出了夜的形状。与此同时,酒吧的版图,带着解放被单一酒单、单一场景所困住的味蕾和身体姿态的使命,从夜晚扩张至午后,侵入属于茶与咖啡的地界。
约着同事,或独自一人喝场下班酒,小醉微醺后再回家,成为职场青年新的生活程序。应运而兴的精酿啤酒酒馆、威士忌酒吧、鸡尾酒酒吧、红酒馆,循着人性的需求,回归自身的本质:酒的品质与口感,配以全世界收罗而来的酒品、经得起挑剔的酒单、别致的设计、耐听不糙的背景音乐,现身街头,成为这座城市新的、隐秘的、自主的表达。
IV ..
放松,一种生产力,是成都人从茶、咖啡到酒,从昼至夜,贯彻一致,无师自通的天分。这些棕色液体,有如春雨,浸润成都人的根系,涵养成都式的脾性与松弛。
上万家茶馆、四千多家咖啡馆、三千多家酒吧使街道成为感性的场所,它们以及它们所连接的一切,保持了街道混沌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并构成城市特殊的空间经验,也构成成都人身体的一部分。
正因于此,在成都,步行,或骑行,仍是一种美好的探秘方式。在成都,人们依然可像波德莱尔游逛巴黎那样,像丹麦人骑着自行车,在城市的血脉里穿行漫步,自由地深入到城市褶皱处,去抵达城市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