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对像是大流行病这样的重大公共事件的时候，国家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平稳度过危机。
1793年的费城人口达到了5万，是北美最大的城市。同时它还是美国首都，当之无愧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
然而在8月，一场黄热病大流行突然降临，并带走了费城10%的人口。黄热病是一种极度凶险的传染病，它会让患者发热、皮肤变黄（黄疸）以及死亡，并因此而得名。
■ 当时18世纪反映病程演进的插画。/Wiki
对于中国人来说，黄热病是一种陌生的疾病，毕竟它几乎没有在亚洲出现过。因为黄热病源自非洲，伴随着奴隶贸易来到了美洲，这两个大洲是它主要的流行区域。
正是因为如此，发生在1793年的费城黄热病也往往被我们忽视。更被大多数人忽视的是，1793年费城黄热病意外地促进了美国的发展。灾难竟意味着契机，其中的原因值得我们思考。
一“谢”黄热病
最该感谢黄热病的人是华盛顿，这场瘟疫消除了最让他头疼的政治危机。
1793年3月4日，华盛顿在费城发表就职演说，开始了自己的第二任总统任期。这次演说极其简短，部分原因是他的口腔问题严重，当时嘴里只剩一颗牙了，实在不想多说话。
另一方面，华盛顿厌倦了美国政坛的烂摊子。两派政治家各持己见，把美国政坛搞得乌烟瘴气，华盛顿看着昔日的战友们反目成仇，心里无限烦恼，更是不想多说话。
很快，更大的烦恼来了。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死于大革命的断头台。欧洲各国为了扑灭法国大革命，组织反法同盟，发动了对法国的战争。华盛顿就职半个月之后，路易十六被砍头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费城。
美国政治家在震惊之余，也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面对欧洲动荡的局势应该怎么办？
华盛顿连话都懒得说，更懒得参与战争。他的态度非常明确，让欧洲人打仗去吧，我们隔着大洋全程旁观就好。在4月22日，华盛顿发表了著名的中立宣言。他要求美国人必须保持中立，如果有人参与到战争里去，或者煽风点火，那么将会面临起诉。
但是在4月，法国派来了特使热内，他的使命就是让美国支持法国。问题是，他哪来的信心呢？原来，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法国给予了美国极大的支持，如果没有法国的援助，美国根本赢不了独立战争。
有了这份感情在，愿意帮助法国的美国人还是不在少数的，这就是热内的底气。所以热内刚到美国，就煽动底层人民支持法国，不少美国人都愿意支持热内。但是，这可把华盛顿惹火了。
■ 爱德蒙·查尔斯·热内/Wikipedia
热内的行为是对中立宣言的挑衅，违背了华盛顿总统的既定方针。于是华盛顿通知法国政府，赶紧把这个惹事的家伙召回去。问题是，华盛顿VS热内，谁能取得胜利呢？
华盛顿显然低估了美国人对法国的感情，热内在美国煽风点火，居然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7月，亲法的美国人组织了上万人的集会，并很快成了大游行，他们来到了华盛顿的官邸，威胁说如果华盛顿还不帮助法国，那等待他的一定是一场革命。
8月，黄热病在费城流行，数千人死于这场瘟疫。考虑到当时费城人口只有大约5万，死亡率已经非常高了。费城居民终于发现，法国的事是小事，自己的命才是大事，于是大家扶老携幼逃出费城。
最后，大约一半费城人都逃难去了，剩下的人也生活在恐慌之中。至于法国的事已经没人在乎了，这样一场华盛顿也无法处理的政治风波，就这样在黄热病面前消弭于无形了。
面对老朋友法国的困境，华盛顿决定置身事外。面对“热内事件”的困境，华盛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待黄热病来解决。这样的原因很简单，政府没有维持秩序的能力。
这又是为什么呢？
二“谢”黄热病
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困扰着华盛顿，美国根本没军队。1793年的美国只有46名军官、672名士兵。美国国父杰弗逊认为，政府的权力应该越小越好，军队这种东西没有才是最好的。在他的阻挠下，美国一直没能建立海军。
■ 托马斯·杰弗逊。/Wikipedia
在战争、瘟疫这样的重大灾难面前，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国家很有可能陷入无政府状态。但是杰弗逊并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而费城黄热病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当费城居民争先恐后逃离费城的时候，貌似无所畏惧的美国国父们，也同样不敢直面黄热病。杰弗逊表示，法国是老朋友，华盛顿不帮法国实在不仗义。于是杰弗逊提交了辞呈，辞去国务卿职务，并且匆匆离开了费城。
这让华盛顿异常愤怒，他抱怨道，每个人都有私事，都需要缺席。愤怒之后，华盛顿自己也逃离了费城，他走得是如此匆忙，连任何一份政府文件都没带。在这些国父的带领下，政府官员几乎全都逃光了，整个美国事实上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幸亏此时的英国正在和法国交战，否则真的调一支军队过来，也许现在就没有美国了。现在杰弗逊终于明白了，民主、自由和理想在重大疫情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政府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国家前途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想让联邦政府有威信，那么必须有强大的军队。于是弗逊终于妥协了，当瘟疫消退之后，当时的美国总统杰弗逊同意建立美国海军。从此以后，美国的军队建设才走上了正轨，国家也越来越稳定了。
不得不说，在面对像是黄热病大流行这样的重大公共事件的时候，国家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平稳度过危机。
当然，即便是有军队，在面对传染病的时候，还需要勇气和信心。在面对黄热病的时候，法国丧失了勇气，这也给美国带来了一笔飞来横财。
三“谢”黄热病
1793年费城黄热病从何而来呢？还是跟法国脱不了干系，这场瘟疫源自法属殖民地海地，这里是黄热病的重灾区。当时，杜桑·卢维杜尔领导海地黑奴起义，反抗法国的残暴统治，两千多法国难民逃到费城，也将黄热病带了过来。
在费城肆虐了几个月，黄热病大流行杀死了数千名费城人。直到1793年底，它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费城，但是在海地的黄热病却始终没有离开。在之后的若干年里，黄热病在海地反复肆虐，而法国纠结于欧洲本土的战争，根本无暇估计海地。
让我们再把目光投向1793年，这一年反法同盟围攻法国，并在土伦和法军爆发了著名的土伦战役。在这场战役里，年轻的拿破仑崭露头角，破例升为法国陆军准将，从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9年之后的1802年，拿破仑已经掌握了法国的大权，当杜桑·卢维杜尔再次在海地发动起义的时候，拿破仑派出了自己的妹夫夏尔·勒克莱尔将军去镇压。
拿破仑显然低估了黄热病的威力。勒克莱尔将军率领数万大军直抵海地，但遭到了黄热病的迎头痛击。他麾下的士兵死亡率高达90%，勒克莱尔本人也死于黄热病，拿破仑的这次军事行动宣告失败。
■ 拿破仑曾经横扫欧洲无敌手，却也在美洲黄热病面前败下阵来。/Wikipedia
此时的拿破仑认为，黄热病是他不可抗衡的敌人，而且深深地感到美洲的瘟疫过于凶险，完全不适合法国殖民。另外他正在跟英国打仗，急需金钱。于是在1803年，拿破仑以平均每英亩3美分的价格把路易斯安那卖给了美国。
在美国方面，完成这场交易的人是杰弗逊，那位在1793年辞职逃离费城的国务卿，此时他已经是美国第三任总统了。
这场收购使当时的美国领土面积增加了一倍，而且把密西西比河变成了美国的内河，美国从此就再也不是那个狭长的沿海国家了。
广大的西部为垦荒的农民创造了无限的机会，也为美国这个新兴国家的蓬勃发展迈出了重要一步。
孙轶飞
科普作家、外科医生，河北医科大学医学教育史研究室主任。著有《照进角落的光：行走在远古到中世纪的医学》、《用两百万年斗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