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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宪被汉和帝干净利落地除去,满朝都看到了外戚骄横的下场,以邓训为首的邓家也不例外。
邓训的爸爸叫邓禹,东汉排名第一的开国功臣。邓禹十三岁时游学长安,碰见了老乡刘秀,从此把臂交游。刘秀的哥哥刘縯被杀,刘秀去河北闯天下,邓禹立即追随而至,建言刘秀当以河北为根据地平定天下,是最早的从龙派没有之一。
当时的刘秀还被割据势力王郎追得狼狈不堪,基本没有真龙天子的迹象。邓禹在刘秀最艰难的时刻不离不弃,跟刘秀一起在逃亡途中吃过麦饭。是以刘秀一称帝,马上就遣使拜邓禹为大司徒,此时位及三公的邓禹只有二十四岁。
虽然后来邓禹对战赤眉军打了败仗, 但跟战绩比起来,刘秀更重视的当然是邓禹的忠心耿耿。平定天下之后,邓禹不出意料地被封为高密侯。但邓禹持身谨慎、不嗜权位、不贪财利,所以得到光武帝刘秀的高度评价。等到汉明帝刘章即位,更将邓禹排在云台二十八将功臣表的第一位。

邓禹曾经跟人表示,“我将领百万之众,却未尝妄杀一人,子孙后世一定会有出息的。”邓禹第六子邓训从小不爱文学爱武功,邓禹常常给他否定评价。但邓训也许是粗中有细、也许是运气上佳,因为跟窦宪关系疏远,所以窦宪倒台时邓训毫发无伤,女儿邓绥还被选进了汉和帝刘肇的后宫。
邓绥从小饱读诗书,身材高挑又漂亮,入宫后很快受宠,引来阴皇后的嫉妒。汉和帝生病,阴皇后放话说一旦我掌权,一定先把邓家赶尽杀绝。史书记载,邓绥听闻后非常忧伤,决定以自杀来保得家族安宁,幸而被侍者劝下才没有自尽成功,而汉和帝的病也及时痊愈,没有给阴皇后为所欲为的机会。
奇怪就奇怪在,邓绥这样一朵白莲花在波澜诡谲的后宫中不但没有被整死,反而一路走高,高到汉和帝终于以巫蛊罪名废掉了阴皇后、改立她为皇后。三年后二十七岁的汉和帝突然猝死,二十五岁的邓绥就从皇后变成了太后,也成为了汉帝国实际上的话事人。
邓家就此如邓禹所预料的那样,开始成为排名第一的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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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让似乎是邓家一脉相承的美德。邓绥当上皇后,汉和帝屡次要升邓绥哥哥邓骘的官职,邓绥都“哀请辞让”。所以一直到汉和帝死,邓骘不过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虽然地位重要,级别委实不高。
但邓绥掌权后,邓骘就成了最值得也最必须倚重的人,不靠自家兄弟难道让我一个寡妇去靠宦官?满朝文武也都默认邓骘的地位应该而且必须上升,于是邓骘就成了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意思是没有三公太尉、司徒和司空的地位,却享受三公的同等待遇。后来历史上一连串的“开府仪同三司”,都是从邓骘这里开始的。
但邓骘充分吸取了以往外戚垮台的经验教训。远的有霍光一死、霍家就因为骄横而被汉宣帝灭门的例子,近的有窦宪骄横、结果被妹夫汉和帝刘肇诛灭的榜样。无论是两百年前还是二十年前,骄横都是外戚倒掉的致命伤。所以邓骘决意谦退居下,跟祖父邓禹一样不招惹是非、不树敌、不专权,做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外戚。
邓绥选了婴儿刘隆作为汉帝国的接班人,结果一岁都没有活到便夭折了,邓绥便立了汉和帝之兄刘庆的儿子、十二岁的刘祜继位,也就是汉安帝。自从汉和帝死后,以邓骘为首的邓氏兄弟一直住在宫里。史书上说邓骘“谦逊,不欲久在内”,请求出宫回家去住。求了一年有余,才得到了邓绥的同意。
汉安帝接位,有拥戴之功的邓氏兄弟论理自然是要封侯的。很快诏书就下来了,封邓骘为上蔡侯、邓悝为叶侯、邓弘为西平侯、邓閶为西华侯,食邑各万户。邓氏兄弟在邓骘的带头下,一起上疏推辞,说希望“上全天恩,下完性命”“不敢横受爵土,以增罪累”。推辞一次,邓绥不答应;邓骘推辞到五六次,终于才获得批准。
就算这推辞是一种故作姿态吧,毕竟以邓骘彼时彼刻的地位而言,即便不推辞也无人能取代他或是敢取代他。但横着走的外戚常见、谦恭的外戚却凤毛麟角。不用说,邓骘这些举止只会带来朝野的点赞。即便邓骘没有窦宪的本事、亲自出征去打羌人却吃了败仗,班师回洛阳还是在相关授意下被拜为跟卫青和窦宪一样的大将军。
但邓骘却明显更像卫青而非窦宪。当时外有兵事、内有天灾、饥荒常见、盗贼四起,邓家在邓绥的以身作则下崇尚节俭、罢黜徭役,带头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外戚。邓骘不仅不热衷于把邓家子弟四处安插到权力位置,反而是把一堆声名卓著的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朱宠、陈禅、杨震等提拔进朝廷。尤其杨震被称为“关西孔子”,有人晚上给他行贿说无人知晓,他回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什么叫没人知道?”这样拒腐蚀永不沾的官吏上位,“亲贤臣、远小人”这一点邓骘做得实在算到位,也赢得了一致好评。
虽然邓骘也会整人,比如给政见不同的虞诩穿小鞋、想要借盗贼之手将他除去而未果,但跟以往专横嗜杀的外戚比起来,邓骘简直就像是菩萨,除此外几乎没有恶迹。这一点跟邓绥的严格管束也有关系。邓骘还是车骑将军的时候,邓绥就下诏勒令官员不得对胡作非为的邓家子弟枉法宽纵;邓骘的儿子邓凤收了武将任尚的一匹马,任尚犯法后邓骘把自己的妻子和邓凤都处以去头发的髡刑,以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便是大将军的妻儿也不例外。
邓骘和邓绥的母亲新野君病故了,邓骘说要回家去行服,也就是不能呆在朝廷上。邓绥本来不答应,后来在班昭“谦让之风德莫大焉”的劝说下才同意。除服之后让邓骘回来恢复工作,邓骘也叩头推辞,最终是让他有军国大事必须参与的时候再进宫来商议。古往今来擅权的外戚车载斗量,没出息的外戚也比比皆是。但像邓骘这样明明可以擅权却偏偏像没出息的外戚,实在难觅第二。
但即便风评再好,也还是会有人不满意。尤为危险的是,最不满意的这个人,正是邓绥邓骘一手扶持上台的汉安帝刘祜。
3
邓绥巾帼不让须眉,把汉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刘祜不满意。从十二岁即位以来,他就是一个傀儡,空顶着一个皇帝的名号,什么都不能自己作主。年龄越大,他对邓绥的不满就越水涨船高。
而邓绥对刘祜也不满意。之前选择刘祜是觉得他天资聪明可以造就,结果年龄渐长之后邓绥发觉他品德有问题,跟自己的期望差距明显。邓绥一度召集年轻的皇室子弟进宫学习,既是给刘祜敲警钟,恐怕也是在作换人的准备。
但邓绥把自家和帝国管理得虽好,对自己的健康和人身安全似乎却管理得不怎么仔细。公元121年,年仅四十的邓绥莫名其妙地患病,一个月之后就病故。当了十五年橡皮图章的刘祜,终于迎来了手握生杀大权的一日。邓绥还没下葬,刘祜就封邓骘为上蔡侯,这一次不见邓骘推辞,估计他不敢——妹妹好说话,新皇帝未必。
刘祜亲政后,首先就提拔了以前因劝谏邓绥还政于安帝而差点被邓绥打死的官员杜根,这已经是明显的信号;跟着又把长乐太仆蔡伦、也是造纸术的改进者逼到自杀,清算和立威的态势已经昭然若揭。
接下来就是邓家了。邓绥还健在的时候,刘祜的奶妈王圣就常常跟宦官李闰、江京一起在刘祜面前说邓绥的坏话,比如你多半要被她废黜之类的。邓绥一死,刘祜多年的担惊受怕和心怀不忿,统统变成了烧向邓家的怒火,谦让的邓家注定在劫难逃。
刘祜先从邓骘的兄弟们下手。先有宫人控告邓悝、邓弘、邓閶等阴谋改立平原王为帝,刘祜以此为借口,将邓氏的一堆侯爵们统统废成了庶人;跟着下令说邓骘没有参与犯罪,只回自己的封国去就行,然而一转身就把邓骘抄家充公,又把他从刚封的上蔡侯改成了罗侯。
邓骘和儿子邓凤回到封国,不久就传出消息:两人一起绝食而死——究竟是主动绝食还是被迫绝食,没有人敢多嘴。邓骘的从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邓遵、将作大匠邓畅,一堆身居高位的邓氏子弟统统自杀。唯一留在洛阳苟延残喘的邓广德兄弟,还是沾了姨妈是汉安帝阎皇后的光。
所以当一个好外戚又如何呢?一样在大树倾倒之后被新君肆意杀戮。邓骘多年来的谦退辞让、奉公守法,在邓氏一家遭遇灭顶之灾之际全无用处。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挺身而出为邓家求个情或讨个饶。
直到邓骘为首的邓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刘祜也心满意足了,才有大司农朱宠出来上疏为邓家喊冤,而他被劾奏后免官回乡,舆论此时也才有了一些附和朱宠的声音。此时立威目的已达的刘祜,当然要显示恩德宽宏及从谏如流,于是斥责了邓骘绝食所在地的州郡,允许还没死的邓家人回洛阳来。
邓家从此一蹶不振,跟东汉帝国的命运一样。在汉和帝和邓绥手里的帝国,是东汉百姓最后的一段好时光。宦官开始真正进入权力中心,正是从刘祜亲政掌权之后开始的。因此后人往往嗟叹:与其把东汉交给一个不成器的刘祜,还不如留在邓绥邓骘手里——他们毕竟是翻遍历史也难得一见的好外戚,虽然一样没有好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