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中国翻译协会会员,国际政治观察分析者 胡毓堃
核心提要:
1.8月15日,塔利班踏入喀布尔总统府,对域外大国而言是地缘政治的失败;对阿富汗普通民众而言,是现代国家建设的重挫。当今国际社会,我们很难发现一个连风筝都不让放的现代国家。阿富汗人对塔利班充斥着恐惧、质疑和不确定,他们“用脚投票”,甚至紧贴美国军机,从起飞的飞机上坠落。
2.历史上,英、俄塑造了今天的阿富汗版图,但阿富汗至今仍是一个前现代的部落社会。现代国家建设与部落社会极难兼容,前者不仅需要必要的社会同质,更需要对内对外至高无上的国家主权贯彻落实。连具有现代化和西化意识的本土精英都无法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现代国家,以外力入侵、强行移植制度的美国也不可能成功。
3.按照萨拉菲主义,伊斯兰教法必须是最高和唯一的律法,人类所制定的法律只能处于臣服地位。塔利班如何接受与世俗派政治力量长期共享权力,是个难题。纯粹的现实权力之争倒还可以讨价还价、互相妥协,而观念之争常常你死我活,难有商量余地。
4. 在多山地形影响下,碎片化的民族、宗教与部落团体长期保持着实质上的独立与割据状态,无论坐镇喀布尔的领导者是谁,都难以将其意志与影响力延展至这些崇山峻岭。当塔利班声称与阿政府商讨“和平移交权力”时,阿富汗第一副总统、原北方联盟塔吉克族成员萨利赫正率领部队在潘杰希尔谷地与塔利班激战,表示自己“永远不会向塔利班恐怖分子低头”。
▎阿富汗塔利班进入喀布尔 图源:IC Photo
2021年8月15日,一个注定意义重大、载入国际政治史册的日子。
阿富汗塔利班过去一周对各大城市发起的系列攻击,在这一天达到了高潮:时隔25年,他们再次进军首都喀布尔,踏入总统府,声明战争已经结束;此时阿富汗总统加尼已经离开阿富汗,前往中亚(国际媒体称其到达了塔吉克斯坦或者乌兹别克斯坦),而驻守在阿政府的国防与安全部队也已然放弃职守、四下散去。
与此同时,美国,英国、德国、法国等西方各国纷纷加快速度,撤离本国驻阿外交人员和在阿公民,军民两用的喀布尔国际机场一时间变得拥挤、嘈杂不堪。继8月12日美国政府宣布派出美军3000人协助美国驻阿使馆外交人员撤离后,美国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8月15日又下令增派1000名美军参与撤退行动。
随着直升机在喀布尔上空一次次盘旋离去,美国驻阿使馆工作人员焚烧机要文件的浓烟滚滚冒出,美国国旗从驻阿使馆徐徐降下,美国过去20年在阿富汗的驻军、重建计划终究以失败告终。这一幕也使得拜登政府的匆忙撤军政策遭到美国与国际舆论的众多指责,成为国际媒体口中“西方的耻辱性时刻”。
《华盛顿邮报》等媒体更是将直升机载员撤离的画面,与1975年“西贡陷落”时美军撤离的场景相类比,称之为美军继越南战争后又一次大规模海外用兵的失败。
▎ 美国撤离的场景,被国际网友拿来与1975年西贡陷落时美国撤退的场景进行对比,图源:Twitter/AirbrnArmyWife
当然,越南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情况各不相同,“西贡陷落”和“喀布尔陷落”的可比性也并不高。 然而,塔利班攻击、占领各地后的混乱场面,阿富汗民众(尤其是妇女)面对媒体镜头时绝望而不禁哭泣的情景,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20年后,对于域外大国和其它政治势力而言,这是“代理人战争”和地缘政治争夺的失败,而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阿富汗普通民众来说,这是他们对于现代国家建设与发展希望的重挫。
目前,阿富汗前总统哈米德·卡尔扎伊表示阿富汗已经组建了“协调委员会”,为权力的和平过渡做准备,塔利班也声称其代表正在与阿政府商讨“和平移交权力”。 而阿富汗第一副总统、原北方联盟塔吉克族成员阿姆鲁拉·萨利赫则表现出截然相反的强硬姿态,并在社交网络“推特”上表示自己“永远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向塔利班恐怖分子低头”。
▎ 阿姆鲁拉·萨利赫在推特上表达战斗到底的态度,图源:Twitter/Amrullah Saleh
战争也许已经告一段落,但局势突变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并未因各方表态而有 所消减。 目前,从塔利班到阿富汗各地,大批民众逃离的脚步并未停下。
面对他们的恐惧、悲伤和无助,我们不仅要问:既然塔利班的回归令他们如此惧怕,那为什么阿富汗民众似乎并没有配合域外国家,为建设现代国家、抵抗塔利班做出努力,而是如“吃瓜群众”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大国来了又走、局势突变,然后在惊恐之下成批地匆忙逃跑,以至于民用航班已经暂停的喀布尔国际机场混乱、拥挤不堪,美军甚至一度开枪驱散试图登机的人群?
一切的一切,终究会落在阿富汗自身的局限与困局:它不仅是外来帝国的坟场,更是自身现代国家建构的坟场。
一个现代国家的源起:先天不足、移植何用?
一般认为,现代国家的普遍出现与形成,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而现代国家形成的一个重要特征,便是国家与民族、部落、贵族、封建领地、宗教团体等传统组织的区分与界限,尤其是对后者的超越。
当代国际政治与国际关系学界普遍认为,结束30年战争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是现代主权国家出现的重要标志,也是现代国际关系的开端。 美国著名政治学家查尔斯·蒂利便援引中世纪晚期的欧洲,以战争要求统治者提高征税能力、加强国家机器、提升国家能力为依据,提出了“国家缔造战争、战争缔造国家”的理论。
除了以征税为代表的国家能力及作为其体现的国家机器(官僚体系),文化和(或)民族的同质化也是众多现代国家的显著特征。 正因为如此,现代国家与民族国家往往具有高度重合性。虽然现代世界很难找到纯粹的单一民族国家,但共同的国家身份认同和标志对于现代多民族国家的存续至关重要。
荷兰政治学家、美国西北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亨德里克·斯普鲁伊特则认为,现代国家与前现代政治实体的区别在于两个方面:一是现代国家干预社会的能力更强,二是现代国家受到国际法主权和各国在法律上平等的原则保护。
当然,任何现代国家并非在诞生之前便自动具备了学者们提出的上述条件。然而,回顾阿富汗复杂的历史与社会,便可看到其现代国家之路从一开始便面临着“先天不足”的窘境。
阿富汗地理位置极为关键,北邻中亚、南接南亚,西边是伊朗,东边与中国接壤,自古以来既是南亚的北大门,又是丝绸之路的贸易沿线地带。过于重要的地理位置,大国环伺、对冲的地缘位置,决定了阿富汗在历史上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其它帝国的一部分,其不同的领土甚至长期分别由不同的国家所统治。
直至1747年,来自普什图人两大部族之一——阿卜达里部族(后称杜兰尼部族,阿富汗前总统卡尔扎伊便来自这一部族)的艾哈迈德沙·杜兰尼力劝普什图人各部落领导人脱离波斯独立,方才创建了第一个形式上统一的阿富汗王国(即现代阿富汗国家的起源——杜兰尼王朝)。
▎ 杜兰尼王朝鼎盛时期的版图,图源:Arab Hafez/Wikipedia
此时距离《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已经过去了99年,第一次工业革命将于不到20年后拉开大幕,人类也正在进入现代社会。统一的阿富汗国家已然姗姗来迟。纵然诞生于现代化的风口上,这个国家也没有相应的条件和准备。
且不说艾哈迈德沙即位时,阿富汗仍然四分五裂。即使他征服了加兹尼、喀布尔、赫拉特、巴尔赫、迈马纳等地,建立起领土面积相当于今日的王国,也只能依赖众多的传统部落进行在地统治。在“短命”的杜兰尼王朝于1823年衰亡后,巴克拉宰王朝的统治延续至1973年,也为国家转型付出了数次努力,可惜依旧时运不济。
巴克拉宰王朝建立初期,便赶上了英国与俄国持续扩张的时期:英国在南亚建立了英属印度殖民地,而沙俄也加速了向中亚扩张版图的步伐,夹在中间的阿富汗,命运可想而知。由于担心俄国在中亚和西亚影响力的扩张,英国先后发起了两次英国-阿富汗战争,实质是英国与沙俄争夺中亚控制权的“大博弈”。
尽管两次都以英军损失惨重、无奈撤退而告终,阿富汗也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帝国坟场”的魔咒。但战争的结果似乎也注定了阿富汗的悲剧命运:1880年第二次英阿战争结束后,英国与俄国正式划定了各自地盘的分界线,确立现代阿富汗的版图与国界,在大国眼中,阿富汗的定位不过是它们势力扩张与博弈的缓冲地带。
因此,英国与俄国人塑造了今日的阿富汗版图,但并未考虑在这个领土上的国家与社会是否具有内在的同质性,而这恰恰成为阻碍阿富汗现代国家建设之路的一大难题。
▎ 第三次英阿战争,图源:D. Chandler (ed.): The Oxford Illustrated History of the British Army
历经波斯、印度、马其顿、塞琉王朝、巴克特里亚、安息、阿拉伯、蒙古等帝国的多次统治与染指,加上英俄扩张时带来的人口流动,阿富汗如今形成了高度碎片化的民族和宗教格局:
40%的普什图人,25%的塔吉克人,10%的哈扎拉人和乌兹别克人、3%土库曼人......20多个民族说着普什图语、达里语、乌兹别克语、俾路支语、土耳其语等不同的语言,文化与习俗各不相同,且无一具备主体和主导的能力;同为伊斯兰世界,他们连宗教信仰也存在着差异和对立(逊尼派穆斯林人口占86%,什叶派穆斯林占13%)。
可想而知,要想建立共同的民族文化、国家身份认同与标志,在这里得有多难。相比于世界上业已建立的现代国家,鲜有比阿富汗的先天条件更糟糕的了。
民族众多复杂,每个民族还分为不同的部落。相比于民族,阿富汗的部落数量更是不计其数,至今难以给出准确的官方数据。无论是杜兰尼王朝、巴克拉宰王朝,还是后来的历任共和国政权、塔利班时期和民选政府时代,部落的影响对于阿富汗近乎无孔不入。很大程度上,阿富汗至今仍是一个前现代的部落社会。
用简单而典型的例子来说,2001年塔利班政权垮台后,为何先后出任民选总统的是卡尔扎伊和加尼?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二人分别来自普什图人最大的两个部族:杜兰尼部族和吉尔吉部族。前者主要集中在阿富汗南部,与巴基斯坦接壤;而后者主要聚集在阿富汗东南部扎布尔省与喀布尔之间,也在北部地区活动。
▎ 阿富汗总统加尼。图源:icphoto
显然,现代国家建设与部落社会极难兼容,因为前者不仅需要必要的社会同质性,更需要对内对外至高无上的国家主权得到贯彻落实。具体来说,便是国家宪法和法律的权威与执行高于各地的习俗规则,行政机关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贯彻国家意志与政策,包括征税、提供社会公共服务(如教育、医疗、基础设施建设)、招募兵源等。
传统部落社会的强烈抵制和反噬
但事实证明,无论是率领阿富汗从英国手中赢得独立外交主权的国王阿曼努拉汗(1919至1929年在位),还是一手终结了君主制的达乌德亲王(1973年至1978年任总统),他们对于阿富汗现代国家建设的努力,无一例外遭到了传统部落社会的强烈抵制和反噬:
前者以变传统的部落酋长制为现代官僚体系,以及削弱宗教在政治文化中的影响力为目标,在制宪、司法、征税、货币、世俗化教育、女性权利、外交等领域开展了史无前例的现代化改革,并试图修建全国性的公路网和大型水电站;
结果,这一切从观念到利益诉求上都不为部落长老、宗教领袖和广大农民所接受,最终在整个传统社会的叛乱、抛弃和逼迫下,黯然退位,被阿富汗民众所遗忘;
后者及城市精英则试图以苏联为榜样,推行左翼的社会变革,一改传统保守的社会面貌,甚至迈向农村集体化和城市工业化建设,以建立一个现代化国家,然而却进一步激化了城市与农村精英、部落领袖和宗教领袖的矛盾,促使库特布主义(一种主动的“圣战主义”)在传统精英们中间传播,为日后众多圣战组织的“揭竿而起”奠定了思想基础;
而达乌德本人,则因为考虑到国情如此,施政有所保守,便被视他还不够左翼的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发动政变,死于枪战之中,直至31年后才被阿政府以国葬入土为安。
遗憾的是,面对这个至今仍以大支尔格会议(具有上千年历史的部族首领大会)决定国家重大事宜、识字率仅43%(1979年时更是只有18.2%)、部落法律往往比国家世俗法律更有效力的传统社会,世界大国们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一点:
连具有现代化和西化意识的本土精英都无法在这片土地上迅速、人为地建立现代国家,以外力入侵、强行移植一套陌生的现代国家制度与政治文化(无论是左翼社会主义还是右翼自由主义),又会遭遇阿富汗社会怎样的反应呢?
▎ 2002年,卡尔扎伊(右一)通过传统的大支尔格会议当选为阿临时政府总统,图源:U.S. Department of State
如此看来,在全球各大海洋无往不利、建立日不落帝国的英国迷失在阿富汗的崇山峻岭之中,十万苏军、十年内战以苏联在末日丧钟敲响之前无奈离去而告终,美国20年倾注上万亿美元却只能上演“美国归来”(回家)的剧本,其实都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拜登8月16日讲话时所说的“美国驻军的任务从来不是为了阿富汗的国家建设”,或许是一种辩解,但事实就是:在阿富汗进行这种现代国家建设,美国的确也做不到。
现代国家建构的前景:局势突变、困境依旧
8月17日,面对国际社会和各国媒体的关注和疑问,塔利班领导人们终于抵达喀布尔(毕竟连他们都没想到自己的子弟兵能这么快进入首都),塔利班也在首都召开了第一场新闻发布会,在镜头前回答所有人最为关心的问题。
在这场发布会上,塔利班发言人扎比乌拉·穆贾希德表示将会建立一个“强大而包容的伊斯兰政府(伊斯兰酋长国)”,承诺确保外国驻阿使馆和国际组织的安全,在伊斯兰教范围内保障妇女权利(包括受教育、工作和健康),对阿富汗政府全体工作人员和安全部队成员实施大赦,不会对任何人实施报复,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利用阿富汗领土威胁他国。
▎ 塔利班发言人扎比乌拉·穆贾希德在新闻发布会上,图源:Rahmat Gul/AP Photo
与新闻发布会上各种承诺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对塔利班在阿富汗各地“侵犯人权、报复性杀害、洗劫财产”的报道与指责。 近日在联合国安理会就阿富汗局势迅速演变召开的紧急会议上,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表示“联合国正收到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报告,称(阿富汗)全国各地的人权受到严重限制”。
阿富汗常驻联合国代表古拉姆·伊萨克扎伊则表示,塔利班在喀布尔已经开始在一些街区进行逐户搜查,登记姓名并寻找目标名单上的人,而且已经出现了发生有针对性的杀害和抢劫的报道。 他本人“对塔利班一再违背诺言、并且没有兑现其在多哈和谈以及通过其声明做出的承诺深表担忧”。
西方各国对于塔利班的承诺也普遍持怀疑和观望态度。 美国总统拜登与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通电话后,决定七国集团(G7)将于下周召开视频会议,讨论如何对塔利班和当前阿富汗局势表明共同立场。
而上百万阿富汗民众更是第一时间“用脚投票”,表达了对于塔利班近日来多次表态的不信任。在喀布尔国际机场,阿富汗民众甚至用身体紧贴美国军机机身,以至于从起飞的飞机上坠落(目前机场已有至少5人死亡)。
▎ 喀布尔国际机场起飞的飞机上有两人坠落,图源:France 24/Observers
对此,希腊移民和庇护部长诺蒂斯·米塔拉希也暗示2015年难民危机将要重演,呼吁欧盟及时应对。 他在接受希腊广播电视公司的采访时表示: “我们不能、也无法成为难民和移民试图进入欧盟的门户......我们不能坐视数百万人离开阿富汗、进入欧盟......尤其是不能取道希腊。 ”
阿富汗的现代国家建设之路,似乎变得更加漫长
充斥着恐惧、质疑和不确定的气息之下,阿富汗的现代国家建设之路,似乎变得更加漫长。
首先,阿富汗塔利班从何而来,笔者曾在《紧跟美国舍曼,塔利班负责人访华,一文读懂阿富汗这股矛盾的力量》一文中已经做过详述。这群保守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萨拉菲主义”的“学生”(“塔利班”一词的普什图语含义),早在第一次掌权时,便按照他们在宗教学校的学习成果,实施极端保守的伊斯兰教法。
于是,在塔利班那五年(1996年至2001年)统治下,阿富汗自然谈不上与“现代国家元素”挂钩:
从令广大阿富汗女性至今心有余悸的各类禁令、歧视与侵犯,到影视、音乐、体育等一切现代化娱乐、艺术与体育消遣活动的禁止,到宗教法律取代世俗法律、宗教审判与古老酷刑取代现代世俗司法,再到现代社会一切基础设施与生活必需的稀缺(包括水、电、能源、通讯、道路、食物、住房),当年的“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从物质到精神文明层面,实在难称为“现代国家”。
▎ 卡勒德·胡赛尼的代表作《追风筝的人》
毕竟,当今国际社会,我们很难能发现一个现代国家,会像卡勒德·胡赛尼的代表作《追风筝的人》所说,连风筝都不让放。
尽管塔利班如复读机般地承诺了女性权利、组建包容性政府、制定新宪法,但宗教原教旨主义的意识形态刚性,本就与世俗主义的政治理念存在难以调和的内在冲突。因为按照萨拉菲主义的理论,伊斯兰教法必须是本国国土上最高和唯一的律法,而人类所制定的法律(无论是君主制帝国还是共和国议会制定的法律),只能处于臣服地位。
这种理念指导下,塔利班如何接受与世俗派的政治力量长期共享权力,的确是一个难题。 纯粹的现实权力之争倒还可以讨价还价、互相妥协,而观念之争常常你死我活,难有商量余地。
在学界和公众的普遍认知中,世俗主义已经成为现代国家的重要甚至必要条件。但塔利班所代表的“外来势力”和“进口文化”(自巴基斯坦传播),已经在阿富汗这个传统的伊斯兰部落社会扎根,并具备相当规模群体的同情甚至支持。过去20年,阿富汗政府都难以将现代世俗理念和教育下沉至广大不识字的部落村民,塔利班和阿富汗其它政治力量何以“独树一帜”,找到“去世俗化”的现代国家建构道路,目前只能打上问号。
▎ 阿富汗霍斯特省举行的部落支尔格会议,图源:Land Portal
除了塔利班及其曾长期秉持的宗教狂热主义, 进军喀布尔也并不意味着阿富汗“大一统”的真正完成,不同民族与政治力量的割据与对立,仍将是相当一段时间内的主题。因此,阿富汗仍未具备现代国家建构的基础条件。
就在塔利班正在首都开启“建政”计划之时,北方联盟的旗帜也在潘杰希尔省重新升起。 前文提到的第一副总统阿姆鲁拉·萨利赫宣称自己为阿富汗政府合法的“临时总统”,并践行着他在推特上的承诺,率领其麾下的塔吉克人部队在潘杰希尔谷地附近与塔利班激战。
8月17日,塔利班召开首都新闻发布会当天,这支部队夺回了位于喀布尔以北的帕尔旺省省会恰里卡尔。与此同时,北方联盟传奇领袖、“潘杰希尔之狮”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之子小马苏德,以及阿富汗国防部长比斯米拉·穆罕默迪也表态将与萨利赫并肩作战。
▎ 塔利班进入喀布尔同时,北方联盟的旗帜在潘杰希尔谷地重新竖起,图源:HajiNoorUllah7/Twitter
据悉,前第一副总统阿布都·杜 斯塔姆(乌兹别克族)麾下部队和拒绝投降的阿政府军部队,也正在赶往潘杰希尔省的途中。 而什叶派穆斯林、多次成为恐袭目标的少数民族哈扎拉人,也选择长途跋涉200公里,前往他们眼中这个“从塔利班手上解放的绿洲”。
这一最新动态,完全在情理之中。它所体现的,正是阿富汗现代国家建构过程中长期面临的阻碍:在多山地形的“帮助”下,碎片化的民族、宗教与部落团体长期保持着实质上的独立与割据状态,无论坐镇喀布尔的领导者是谁,都难以将其意志与影响力延展至这些崇山峻岭,遑论超越民族、宗教与部落的界限。
尽管塔利班正在利用美国驻军期间修建、连接各大城市的全国环形高速公路,打破北方联盟赖以割据的地理基础,也在之前的战争期间通过“怀柔政策”拉拢、分化这些塔吉克和乌兹别克官兵,但多年来的民族与意识形态冲突,使得北方联盟仍然有相当一部分反塔利班最为坚决的力量。
声称“绝不背叛马苏德的灵魂与传奇”的萨利赫,便是典型代表。塔利班可以一时在战场上将他们击退至塔吉克斯坦等邻国,但如果没有政治合作的观念共识,秉持敌对意识的北方联盟和哈扎拉人,始终会是未来喀布尔政府统一国家、建构现代国家的阻碍。在这里,单纯的战争从未能缔造现代国家。
更不要说,不同民族和宗教势力背后,总少不了不少地区和域外大国的身影。北方联盟的旗帜升起后,阿富汗迎来的是长期和平还是新一轮代理人战争,犹未可知。
面对沉重的历史传统和无奈的现实,在这个城市与农村脱钩严重、不同阶层不同族群并不共情的阿富汗社会,广大连基础教育和生存权都成问题的阿富汗民众,恐怕连自己应该为何而战都没有意识,又怎能奢求他们起来抗击极端势力、维护温和政府?
8月15日,一切看似结束了,但其实并未结束。而通往现代国家之路,似乎依旧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