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意拳诞生于20世纪初叶,是迄今中国传统武术中唯一的无套路、无固定招式招法的拳种。本文以意拳第三代传人杨振杰先生的习武历程为主线,旨在为读者揭示意拳的传承与发展,以及在实战中的应用。

插画:胡盈智
1987年秋天,杨振杰电大学习结束,拿到了大专文凭。1988年下半年,杨振杰就任园林科学研究所保卫科长,几个月后,又兼任了研究所团委书记。
武术这个行当,在中国历史上,长期被赋予了浓浓的江湖色彩。虽然随着社会法治化进程,“江湖”这个词儿的正面意义逐渐黯淡,但曾经的江湖上毕竟有过许多美丽的传说。
在体育界探索恢复散打、拳击运动时期,地方、单位组织的比赛多。一些需要“拳头宣言”、需要这方面名誉的单位,多有“借”人代表单位参加比赛的。杨振杰在师兄弟们撺掇下,曾经被“借”多次。比赛之前,各单位报上参赛队员名单。到了比赛现场,裁判点到了张三的名字,上场的可能是李四。
每逢朋友邀请“帮助打比赛”时,杨振杰到了后,只听朋友安排,裁判点了名后,朋友拍拍杨振杰:“该你上了!”杨振杰上去就打,打了就下,下去就走。很多比赛,只记名次,不发奖牌、证书,取得的成绩都是朋友单位的。这就是江湖义气。
杨振杰拜杨绍庚为师几个月后,听到一些对意拳诋毁的信息,就决意为提升意拳这一门的声誉做些事情。听说某门甲拳师和另一门乙拳师对杨绍庚以及意拳有非议且多有不恭之词,就分别联系到那两位拳师,自报家门、来由,并提出交手。与甲拳师约定于一日傍晚在周公庙游泳池后会面。两人搭上手,杨振杰即发力将其摔倒,一而再,再而三,连续十余次将对方撂倒。
又于一天清晨,如约在周公庙同乙拳师见面。乙拳师已经五十余岁,弟子众多,那天其数十名弟子前来观看助阵。杨振杰年轻气盛,只顾给师傅添彩正名,两人在周公庙中心那个古土台子上搭手,没几下就将乙拳师撂倒并致其翻滚台下。乙拳师上来单膝着地,抱拳直言:“甘拜下风”。
同厂有两位某门高手,年届花甲,闻知新来的转业兵杨振杰练意拳有些名堂,就约请一比高下。那天,两高手带了两个徒弟到场,先让徒弟比试,徒弟惨败;两高手轮番上阵,败得也无话可说。之后,杨振杰和这两位长者因这次比试相熟并成了忘年交。
尽管如此,在杨振杰历练数年后,把上述三次比试,视为自己“拳赢人输”的历史记录。他清醒地意识到:武术高手们到了一定阶段,收徒习武就成了谋生手段之一,至少是挣得了各人的人气场,能够使其活出一种生动和精彩。因而,武林人士交手,占尽上风时给对手留点面子,也是“性本善”的显示,是一种风度。
杨振杰上述的想法很可爱,却不合江湖上的规矩。他自己很清楚,武术界一门一派中,玩儿到了哥儿们的地步,彼此确实是舍不得真打的。突然来了一个生面孔,不论来意如何,不论是来投奔入伙,还是决高下、踢场子,必须是要打的!必须会真打的!这就等于双方都成了彼此的沙袋子。真打,才能真相识。真打,拳脚舞动之时,留情面及其分寸,实在难以把握。
干武术这一行,道德修养是有的,也是很有讲究的。武无第二,却也没有永远的第一。话,不能说满了;事儿,不能做绝了。否则,就会招祸端。“他若是相持厮杀统戈矛,端的是强中更有强中手”。面对式微的江湖之道,杨振杰的思考是有益的、是体现着善之美的。有这样的体悟也难能可贵。
1988年9月,河南省意拳站桩功法委员会在郑州举办辅导员学习班。杨绍庚任总教练,杨振杰随同当助理教练。参加的除了河南省其他意拳高手外,杨绍庚还特别邀请北京的意拳大师崔瑞斌任教练。崔瑞斌是姚宗勋的得意弟子,按辈分是杨绍庚的师侄、杨振杰的师兄。俩人同住一室,朝夕相处,加上师父们的关系,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学习班期间,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找上门来,说:“我是练郝式太极拳的。我来这里看你们三天了,没有看出意拳有多神奇。”指着一位张姓教练说:“我想跟你比试比试”。那位教练近四十岁,开封人,功夫高强,是崔瑞斌的师弟,张教练顺手指指杨振杰:“小杰,你跟他比比!”杨振杰说:“好!”
对方上手,朝杨振杰胸前发力推来,杨振杰双手往对方臂上一挂,同时向后下发力,就把对方摔倒在地;起身,再次出掌发力,杨振杰双手搭其前臂,向侧后下发力,又将其摔倒;对方再起进攻,又被摔倒。连续三次搭上手就被摔倒,那位挑战者最后起身,向杨振杰等点点头表示服输。
张教练把那个汉子拉到旁边,说道了一番了事。张教练回来,崔瑞斌严肃地说:“你这样子做,不对!人家找你比,你就上呗,你咋能叫小杰上呢!”弄得张教练很不好意思。杨振杰暗暗吃惊;“这老崔也太直了吧!”
又一次,崔瑞斌正在指导杨振杰练功,站桩功法委员会秘书长范先生走过来,看了一会儿,对杨振杰说:“来,咱俩试一下吧!”两人搭手,杨振杰双手向其胸部发力,范先生卷其双臂,往回勾挂,将杨振杰卷起勾挂起来;杨振杰在范先生即将再次发力之际,突然向后向下发力将其摔倒;第二回合,两人比试,竟如同前景再现。同行同道同出一门,起身后一笑了之。
范先生离开后,杨振杰好像觉得有点不妥,对崔瑞斌说:“呀!我弄着有点不美吧!杨老师会不会生气?”崔瑞斌说:“没有事儿,你老师知道高兴着哩!”
崔瑞斌见多识广,尚实战,年长杨振杰十几岁,在这段时间里,在意拳功法、技击等方面给杨振杰很多指导,也谈了自己很多练拳心得。意拳没有固定套路、招式,实战中讲究随机随时应感而发,行家交流谈心得体会非常难得。和崔瑞斌长时间相处,杨振杰获得了一个新的参照。
1985年夏天,陕西电视台拍摄电视剧《李信与红娘子》,在洛阳选取一些外景,剧组在洛阳招募了一些群众演员,杨振杰经人介绍去充当一个武打演员。这个小角色,类似于现代战争片中的“匪兵甲”“匪兵乙”那样的不显山露水的人物。他没有“触过电”,觉得很新鲜,就抱着玩儿的心态去了。
一天下午,在洛阳关林庙内拍摄,庙内来了几个外国游客,其中一位个子高大的黑人,看到杨振杰等一身明朝武士披挂,觉得很有意思,就一边比划着拳击的动作,一边叽哩呼噜不知说些什么,又指着杨振杰一帮武士招手。杨振杰看出来那个黑人想跟他们比试一下,就站出来比划着自己可以和他交手。那个黑大个儿点点头。
两人站定,那个黑人穿着短裤,拉开拳击的架势,左右前后跳了几下,突然起右腿扫向杨振杰的头部,杨振杰觉得像是一条黑色大棒子横扫过来,迅疾擦着对方的小腿上前一掌向黑人的胸部发力,那个黑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倒在栅栏上,起身就伸出两个大拇指。
杨振杰没料到,他因此引起了这部电视剧的武术指导马振邦先生的注意。
马振邦,生于1928年4月,西安人,自幼习武,早年就享誉中国武术界,担任陕西省武术队教练30年,培养出著名武术家赵长军等武林奇才,被誉为“陕西(现代)武术奠基人之一”,是“中国大陆最早的影视武术指导”,还塑造了电影《武当》中南山道长等人物形象。“为陕西的武术事业的发展,功高至伟”,被国家体委授予“中华武术百杰”和“中华武术九段”荣誉称号。
那次,马先生带来的弟子中不乏武术高手,其中有练形意拳的。剧组人员听说杨振杰练的是意拳,问到形意拳和意拳的区别,杨振杰说:“源出一门,只是后来意拳创建者觉得‘形’容易趋向花哨,去‘形’存意了。”陕西来的练形意拳的武师听了,暗中不悦。
一次拍摄前,武士演员们热身时,陕西一位武士演员抡动双节棍,抡着抡着突然一下向杨振杰脑门打下,杨振杰正抡着刀——木制的道具,向上一格顺势向前刀尖点到对方胸部发力,对方后退数步倒地。马振邦先生正在一侧,见状一手抓住杨振杰持刀的手腕,一手托住其肘部——可能是“劝架”,杨振杰则以为是“擒拿”,本能向下后方发力,无意使得马先生退出两步。马先生微微点点头离去。
剧组在洛阳拍摄完毕,马先生邀请杨振杰下半年到西安观看“第一届武术国际邀请赛”运动会。杨振杰去了后,马先生给他送了开幕式、闭幕式和几场重大武术赛事的门票,鼓励他:“坚持练,有机会就参加大赛,你是有前途的。”
2013年7月,马先生病逝,杨振杰事后得悉消息,唏嘘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