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有对齐天大圣的信仰吗？中国发射的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命名为“悟空”，既有领悟探索太空的意思，同时也借用了《西游记》塑造的火眼金睛的孙悟空的威名，《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名字怎么来的，历史上有叫“悟空”的人吗？孙悟空的原型，是“进口猴”还是“本土猴”？他与开启“家天下”的夏启有何联系？他与东方朔有何联系？古代有哪些猿猴故事，孙悟空形象与之相比有何异同？
“齐天大圣”最初并不是孙悟空的头衔。在《西游记》元杂剧中，孙悟空有兄妹，大哥的头衔为“齐天大圣”。到了明代吴承恩的《西游记》，这一头衔就变成了孙悟空的，是投奔花果山的两个独角鬼王提出来的。后来孙悟空得到了玉帝的招安，被亲封为“齐天大圣”，有官无禄，玉帝还给他盖了大圣府。“齐天”就是与天相齐。二郎神与孙悟空大战时，发现孙悟空的头衔为“齐天大圣”，都有点嫉妒。《西游记》第六回《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说：“中军里，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真君道：‘那泼妖，怎么称得起齐天之职？’”在此后的故事中，孙悟空每每自报家门都提及自己就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这个头衔也确实吓唬住了不少妖魔。
86版《西游记》剧照
《西游记》问世之后，齐天大圣在南方福建等地，成为一个重要的信仰符号。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记载，有个叫许盛的人到福建去做生意，听说附近有个大圣庙，很灵验，他过去一看，居然祭祀的是孙悟空。许盛认为孙悟空只不过是个小说人物，受人们祭祀显得很可笑，哪想这话被齐天大圣听到了，惩罚了他。后来许盛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又得到了齐天大圣的帮助。这个故事的背景就是，在福建有很多齐天大圣的庙。
清代李家瑞《停云阁诗话》曰：“闽人信神，甚于吴楚，其最骇人听闻者，莫如齐天大圣殿之祀孙悟空。自省会至各郡皆盛建祠庙。”这是说从福建省会到各郡都有祭祀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庙，可见其信仰之广泛。至今，福州城中供奉齐天大圣的庙宇还有二十多处，福建其他地方对齐天大圣的祭祀，也仍是数不胜数。
黄活虎《福建齐天大圣信仰研究》指出：“闽地多山，猿猴众多，猿猴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影响，特别是古代闽山区地区。在历史发展过程里，百姓渐渐对猿猴产生了敬畏的心理，逐渐形成了猿猴信仰。明清以后，《西游记》所塑造的齐天大圣艺术形象深入人心，他的性格特征赢得了人们的认可和喜爱。在闽地便逐渐出现了齐天大圣神明崇拜，齐天大圣也就由一个小说所塑造的人物转化为民间信仰的神明。”福建这种对于齐天大圣的信仰，也传播到了广东、台湾、东南亚等地。
一个虚构出来的齐天大圣，居然成了信仰的对象，可见《西游记》的影响力，也可见孙悟空的魅力。与其他宗教信仰人物有着历史依据不同，孙悟空是传说虚构出来的，但也是有原型的。
孙悟空这个名字据说源于唐朝释悟空。他是稍晚于玄奘法师的一位僧人，出生于长安，曾出使西域，翻译佛经，为佛法的传播做出过贡献。玄奘取经是历史上的真实事件，后来逐渐被神化，西游故事在传播流变中，诞生了一位陪伴玄奘的“猴行者”，后来取名为孙悟空。
“释”是佛教徒类似于姓氏的称呼，法名中最常用的字为觉、悟、空、了、道等，基本上一字代表一辈。“悟”就是参悟、体悟，“空”是佛教的核心观念，“空”不是不存在，而是无自性。佛教认为没有我们说的“相对静止”，一切都是流变的，一秒前你看到的事物已经不是一秒后的了，你所执着的东西一直在变，是空性的，所以佛教主张“破执”，出离烦恼，破除了对万事万物的执念，你也就成佛了。
《西游记》中说孙悟空这个名字是菩提祖师给他取的。
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傍，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猴王听说，满心欢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个字？”祖师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正是：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因为长得像猢狲，所以姓孙，因为菩提祖师门下按照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辈，正好赶上悟字辈，所以取名为“孙悟空”。
清人绘《西游记》，孙悟空拜见菩提祖师。
菩提祖师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团，从他给孙悟空取名来看，似乎属于佛教体系的人物。作者说“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顽空”是道教的概念，指一种无知无觉、无思无为的虚无境界，而孙悟空的经历正是从道教“顽空”走向佛教“悟空”的过程。佛门“空”观和禅宗“明心见性”，从“悟空”名字诞生之初，其修为就已经开始了。
孙悟空名字有原型依据，他的造型以及法术、经历等也有着原型依据。
胡适在《〈西游记〉考证》中指出，南宋的时候，玄奘的神话故事里，突然插进来一个神通广大的猴行者，是受到了外来文化的影响。孙悟空的原型是“进口猴”——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哈奴曼。“罗摩”是王子名，“衍那”是故事，这是一个猴子帮助王子的故事。哈奴曼是风神之子，能腾云驾雾，会变化，能排山倒海，能钻到敌人肚子里面，还能隐身探听消息，等等。
郑振铎《西游记的演化》和陈寅恪《〈西游记〉玄奘弟子故事之演变》等论著，也支持孙悟空主要是受到了哈奴曼的影响的观点。
季羡林《〈罗摩衍那〉在中国》主张“混血说”，既有外来因素，也有本土因素，但外国“血统”占主导。
鲁迅说：“明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无支祁）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这是说孙悟空的原型是淮水里的无支祁，属“本土猴”，本土“血统”占主导。
唐人小说中有一篇《古岳渎经》，讲一个渔人无意中在水下发现了一条巨大的铁链，不知为何物，于是报告给刺史李汤。李汤命人用五十多头牛拉动铁链，不想铁链末端竟然锁着一头巨型怪兽。怪兽长得好似猿猴，眼放金光，环视人群，欲发狂怒，吓跑了观看的人，才拖着群牛慢慢回到水中。此后，有渔人见其锁，却再未见其兽。后来李公佐到太湖游玩，在包山的一个石洞里得到一本《古岳渎经》。上面的文字古老奇特，编排的次序被蛀虫毁坏。李公佐跟道人周焦君仔细研读，才解其意。
原来大禹治水的时候，到了桐柏山（桐柏山是今淮河与长江流域的分界），狂风大作，雷电怒号，各种妖魔鬼怪前来捣乱，波涛汹涌，大禹难以疏通河道。大禹召唤众神，命令夔龙与妖魔作战，把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等神怪都关押了起来。最后出场的是淮水的水神无支祁，它能说会道，对长江淮河水域的深浅以及附近地势了如指掌；长相像猴，火眼金睛，能拉九头大象，善于搏击打斗，跑起来更是迅疾。大禹召唤了好几个神灵与之周旋都失败了，最后派遣庚辰出战，才制服了它，用大铁链把它锁在淮阴的龟山脚下。无支祁的造型、本领与孙悟空确有相似之处。
元杂剧《西游记》中提出了孙悟空与无支祁的血缘关系：“小圣兄弟姊妹五人，大妹骊山老母，二妹无枝（支）祁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即无支祁是孙悟空的妹妹，以此解释他们相像。生活在淮河流域的吴承恩受到这些传说的影响，在塑造孙悟空形象时，以无支祁为原型之一也就顺理成章了。
鲁迅之后，游国恩、金克木、张锦池等学者找出更多的故事证据来，支持孙悟空的原型为“本土说”。
孙悟空的形象及诸多情节确实借鉴了中国古代故事。
神猴出世，借鉴的是大禹的儿子夏启出生的神话。《山海经》《淮南子》《拾遗记》都记载了这样一个远古神话故事：大禹治水的时候，妻子怀孕了，大禹疏导河流，为了开山方便，就变成了一只熊。（这大概是图腾信仰的反映，黄帝据说就是有熊氏。）他为了不吓到自己怀孕的妻子，在身边准备了一面鼓，让妻子听到敲鼓声再来送饭，届时他会变回人。有一次挖山时，不小心滑落一块石头，正好击中了身边的鼓。妻子闻声就提前来送饭，结果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只熊吓坏了，转头就跑。大禹见妻子跑，就在后面追，他忘了自己是熊的模样。妻子一直跑到河边，见无路可去，吓得缩成一团，结果就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大禹追上来，这才发现自己还是熊的模样，于是赶紧变回人，跑到妻子面前哭泣，并大喊：还我儿子。石头突然裂开了，一个孩子从里面诞生了，大禹给他取名为“启”，也就是“开”的意思。这就是历史上被人们经常指责的把“公天下”变成“家天下”，破坏了禅让制的夏启。
夏启的诞生神话，源于古人对主管生育的高禖石的信仰。《太平御览》记载，民间有乞子石，向这种石头祈求，可以生儿子。《西游记》中从石头里蹦出来孙猴子，就是借鉴了夏启出生的神话。
孙悟空向菩提祖师学艺的故事还参考了禅宗六祖慧能的故事。《坛经》记载，五祖弘忍打算把衣钵传给慧能，到柴房找到他，用杖敲了碓三下，慧能就明白了，三更去找五祖，五祖偷偷传经给他。
孙悟空当弼马温，可能跟中国传统的一个信仰有关。古人认为在马厩里养只猴子，马能避免瘟疫。晋代《搜神记》记载，有一个人的爱马死了，找到著名术士郭璞，郭璞将一只长得像猴子的动物放到马的鼻子下面，过了一会，马就活了。北魏《齐民要术》说在马厩养只猴子，能让马消百病。
孙悟空当弼马温这样一个官职，不久就造反了，反下天庭。萨孟武《〈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一书说，孙悟空并不是因为嫌弃官小才造反的，孔子当年也做过养牛马、管理仓库的小官，圣人都当过底层公务员，所以一个新人干点职位低的工作，没问题。孙悟空不能接受的是，即便自己把天马养得再好，也没有晋升的途径，天上的神仙都太长寿了，猴年马月才能有空缺，阶级已经固化了，这大概才是孙悟空第一次造反的主要原因。
宋代《夷坚志》的《蔡京孙妇》记载，有一个“妖猴”为害，它“盖生于混沌初分之际”，能变大变小，变大能把天捅个窟窿，张天师擒拿他的时候，将其“纳诸袖中”，与镇元大仙擒拿孙悟空的时候相像。
项裕荣《〈夷坚志〉与小说〈西游记〉——也论孙悟空的原型》一文说：“《夷坚志》中《蔡京孙妇》与《侯将军》是孙悟空的近亲原型，孙悟空是个国产猴，它的诞生壮大的过程也就是个不停地被道教或佛教征服的过程。它的神通与‘邪恶’在道教故事中丰富着；而它的‘改邪归正’也只能在佛门的‘宽大’中得到确认。”这是很有道理的。中国古代故事中有不少猴子都是“反派”，当故事转变为孙悟空一部分形象时，这些“反派”坏的一面就逐渐消解了。
当然，猴子的某种“坏”可能仍留有某些蛛丝马迹，比如“偷盗”“奸淫”。
宋代《二郎神搜山图》局部，故宫博物院藏。二郎神逮到了一只猴妖。唐宋以后，二郎神搜山的题材很流行。
在古代小说中，有不少偷盗东西的猴子形象，这大概是因为人们认为“偷”是猴子的本性之一。孙悟空偷蟠桃、盗御酒，就是这些故事中猴子形象的遗存。另外，孙悟空偷蟠桃，可能还混同了东方朔偷桃的故事。《汉武帝内传》说有一次西王母来见汉武帝，给他送来了蟠桃，汉武帝想把桃核留下来种树。西王母说，此桃三千年结一次果实，你们人间的土地贫瘠，种下桃核也没用，不会长出来。然后指着东方朔说，原来他也是天上的神仙，曾三次偷过我的桃子。民间常绘制东方朔偷桃的画像用作祝寿，表示偷了王母的蟠桃为尊长庆祝长生。
清代张恺绘《群仙祝寿图轴》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中有偷桃的东方朔。桃，黄里透红，如同长寿老人的鹤发童颜，蟠桃也逐渐有了长生的寓意。
猿猴还有一个不好的形象，就是“好色”。晋代《博物志·异兽》记载，有一只猕猴神通广大，看到路上有好看的女孩子，“辄盗之以去”。唐传奇《补江总白猿传》中的白猿也好色。武将欧阳纥携美妻到南方打仗，不想途中妻子被一白猿掠去。欧阳纥费尽周折终于找到妻子，并设计杀死了白猿。此时妻子已经怀有身孕，不久生下一个孩子，长得很像白猿。等这个孩子长大以后，“文学善书”，年纪轻轻就有很大的名声。欧阳纥就是唐朝大书法家欧阳询的父亲。显然这个故事是为了诋毁欧阳询，说他长得像“猴子”，未免太损了。这个故事中的白猿，“善窃少女”，好色且好酒。
猴子好色的负面形象，在《西游记》中也有遗留的痕迹暗示。《西游记》第四十二回，孙悟空去请观音菩萨帮忙，观音说道：
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
这里说观音菩萨怕孙悟空把自己的龙女骗了去。但《西游记》中的孙悟空终究是与传统抢女子的猴子不一样了，经过改造，他已经“克服”了这一弱点，不仅自己不抢，还与抢女子的妖魔进行斗争。如奎木狼抢了宝象国公主，金毛吼抢了朱紫国王后，孙悟空都挺身而出，仗义出手相救。
孙悟空的原型与故事可以说杂糅了多种信仰与传说。萧兵《无支祁哈奴曼孙悟空通考》说孙悟空形象“既有传统的、继承的、移植的、外来的因素，更有创造的、本土的成分”。我认为，孙悟空的形象与故事，很可能不仅有印度哈奴曼的影响，更多的是中国本土故事传说的嫁接。
（本文选自赵运涛著《符号里的中国》，中华书局2021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