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障人士想要融入社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工作吗？

“他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公交，但这个店开业的时候他自己来的，那以后他就能自己坐公交车独立出行了。”一名心障儿童的家长王春芝说。

在吉林长春，9位心智障碍儿童的家长共同开了一家特殊的蒸饺店——家长们带着孩子一同在店内工作，以此培养心障儿童的独立生活能力。“假如我们老了或者不在了，他能支撑自己的生活，这样我们就放心了。”王春芝介绍，越来越多的妈妈加入他们，为自己的心障孩子谋求就业的出路。

（心智障碍的孩子们在蒸饺店内和父母一起工作。图源一手Video视频截图）

心智障碍，指智力水平低于常态，同时伴随适应性困难，因而导致沟通、行为障碍。常见的心智障碍疾病自闭症、唐氏综合征、智力发育迟缓等。

《中国残疾人就业发展报告（2018）》显示，心智障碍者是所有残疾人中就业最为困难的群体之一。普遍存在的偏见、缺乏就业指导、难以融入社会……种种因素让2000万心障人士面临着就业困境。

而在就业之外，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与社会并轨。

/特殊超市的心障店员/

“（客人）进店说什么？”

“你好，欢迎光临。”

“走的时候呢？”

“欢迎下次光临。”

西安市莲湖区的慧灵超市，崔明明像哄小孩般耐心地教导着，站在门口的男孩挺直着脊背，得到认可后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2019年7月，这家公益超市正式开张，与众不同的是，里面的14名员工全部都是心智障碍人士，平均年龄26岁。

崔明明是这里的就业辅导员，他每天和心障员工们一样穿着亮橙色的背心，经营这家超市。“有的孩子整理货架特别整齐，摆不好他心里就难受；有的孩子喜欢干净，就安排他清理货架；有的孩子对数字敏感，就去收银……”按照每个心障员工的特点，他为他们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并分别培训。

（心障员工在店内整理货架和收银。图源白鹿视频截图）

80后的张星（化名）是这里的员工之一。每天，他用一块塑料板辅助着码放货物。这对常人来说很简单的动作，张星却从中收获了极大的成就感。崔明明介绍：“他们必须得有辅具帮忙，不然可能会放得乱七八糟。”

“我不光会放东西，还学会了收银。”张星笑着说，“在这里我能跟人正常交流，挣的钱还能养活自己。很多朋友愿意跟我聊天，比在家里待着好多了，我很喜欢这里。”

崔明明坦言，刻板是这个群体最大的特点。“这在工作中既是缺点也是优点，所以一些简单易操作、重复性强的工作，比如理货、收银、扫地等，都能让他们发挥特长。”

除了给心障人士提供就业机会，慧灵超市更重要的作用是培训——让他们学会日常的礼仪规范、安全出行等生活必备技能，进而融入社会。

“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之后，经过专业评估，如果他们在独立安全出行、基本礼仪规范、商品识别、理货技巧、客户沟通等方面达到一定的要求，莲湖区残联会向社会单位推荐他们，让他们真正走向社会。”崔明明介绍。

截止2021年，一共有4名心障人士在这里完成了培训，走上了社会。

/需要一个

“没有歧视”的地方/

滕希（化名）低着头，快把脸凑到了工具上，一圈圈地将一个锥形弹簧套在螺钉上。拧完最后一圈，他微蹙的眉头松开了，脸上绽出笑容，说了一句“YES！”

这是这名27岁的心智障碍者第一次组装排风扇。简单的6个步骤，对滕希来说并不容易，培训师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教他。“他们都很聪明，但最大的挑战是记忆力。”培训师魏欣彤介绍，他们需要重复多次后才能够掌握技能，且完成一个工作的时间大约是普通人的两到三倍。

滕希是江苏太仓中德善美实业有限公司（下称“中德善美”）的一名员工，在这里，他还有20个同为心障人士的同事，从事工业零部件加工和组装。

中德善美是一家残障人士福利工厂，借鉴德国的心智障碍者就业模式，于2015年3月创办。心智障碍者被招募之后，先接受为期两周的培训，从最简单工作做起。此后，培训师会根据评估结果分配工作，尽量让员工在每个班次承担不同内容，而不是只做机械的重复劳动。

“公司招录的心智障碍者并不考察他们的工作能力，无论能力如何，都可以慢慢培养。”中德善美的负责人玛丽娜说。

（心障员工正在工作。图源谷雨工作室）

1991年，刚满月不久的滕希在持续高烧20天后，留下了心智障碍的后遗症。在到中德善美工作之前，他做过打扫院子的保洁，承包过报刊亭。

母亲李素云（化名）发现，来这里工作之后，滕希变得更开朗了。“每天回家都讲工作的事，今天来了几个人，去哪里参观什么了，中午吃完饭后去活动了，有时甚至等不到回家，午休时就在微信上告诉我。”

在李素云眼里，中德善美是一个难得的“没有歧视”的地方，此前的工作难免受气，而滕希又缺乏分辨能力。

促进残障人士融入社会就业，是玛丽娜的同行们的共同目标。在他们看来，这是残障人士享有平等权利、真正融入社会的必经之路。

“很多心智障碍者自己都不明白收入的意义。但最重要的不是工作能力的提升，而是这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改变。”玛丽娜希望给心智障碍者提供平等的工作机会，她明白这些残障人士曾遭受过多少拒绝与挫败，“这不公平，是不对的。”

/支持性就业，

让心障人士融入社会/

“社会对达到就业年龄的心智障碍青年的关注度较低，他们很难被接纳，就业概率微乎其微。当他们的父母老去、离世，如果他们没有一技之长，该如何生存？”全国人大代表余雪琴对中国社会报说。

中国残联根据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及第二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数据推算，我国心智障碍人数保守估计达2000万。

北京市晓更助残基金会理事长、“融爱融乐”总干事李红向人民政协报介绍，心智障碍者虽然有一定的智力障碍，但在国外相对发达的国家，就业率依然能够达到30%以上，而在我国，这个数字不超过10%。“心智障碍者自身的能力可能存在一定的障碍，但在一些简单重复性工作上，是有优势的。”

“长期以来，我国残疾人一个重要的就业方式是辅助性就业。“余雪琴介绍，这是一种政府主导的残疾人集中就业形式，但工作场所与社会隔离，不利于残疾人融入社会。

而支持性就业为心智障碍青年自食其力、融入社会提供了新途径。余雪琴认为，尽管国内已经有一些实践，支持性就业也被纳入《“十三五”加快残疾人小康进程规划纲要》，但这一方法并没有被很好地推广，心智障碍青年的就业仍然面临诸多挑战。

李红介绍，心障人士接受支持性就业服务，是打通他们通向社会的路径——参与工作，让以往在家庭中过度依赖父母、或被“过度保护”的心智障碍者能够快速成长，变得更加的独立；而企业则会获得一个更加稳定的员工，同时也让组织文化变得包容、开放；对全社会的意义则是在于心智障碍者的独立性增强，长期社会投入、特别是在托养服务方面的成本将大大减少。

“每个个体都应该被尊重，每个生命都可以根据自身的特质创造出价值，工作给予的不仅仅是物质保证，也是让生命有一次平等选择的机会。”余雪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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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部分内容来源三秦都市报、谷雨实验室、人民政协报、中国社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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