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 镇(长篇小说)
文|成孚
引 子
世纪之交那年我死过一次。因为那次死,我才感到生的可贵。那天我在阎王殿里走了一趟,又被打发回来。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阎王爷问我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想到地狱里来?
我说:“现在的雾霾、垃圾食品、水、噪音等等,弄得我实在没办法呆下去,于是我就来了。我想地狱里会好一些。”
阎王爷说:“你可知道地狱里的各种刑罚?年轻人,够你受的。”
“不知道。”我说:“那也不过是一阵子的事情,再怎么样,应该没有比我那地方更糟糕的了。”说这话时,我的心是虚的。我瞟了阎王一眼,想起刚才来的路上,厉鬼们的举动,我还是惊悚了一阵,心想地狱肯定不是人呆的地方,不可能比我那地方好一些。我选择到这里来,是过于轻率了。
阎王说:“你总是说你呆的地方不好,哪儿不好呀?”
我赶忙说:“达成市不好。”我知道我的回答不够准确,太笼统了一些,但话一出口,发虚的心反而好了很多。
“达成市?哦,我知道。”看样子他到过达成市。
“达成市呆不下去了,就直奔地狱,这不是明智的选择,年轻人。你不知道换个地方呆下去?”
“那还能去哪儿呢?”我反诘一声,意思是你能让我到天堂里去吗?
“比如天津。”
“哦,我去过,住了三个月,雾霾比达成市还要严重一些。”
“上海呢。”
“上海?”我觉得阎王爷肯定没去过上海,便说:“那里吃的是长江下游的水,漂白粉下的太猛。”
“华盛顿或者旧金山呢?”
我非常惊讶阎王也知道国外,还那么具体,看来他是不分国界的。
“表面上干净,而骨子里垃圾更多,比如文化垃圾。”
阎王说:“不要道听途说。”
我说:“我曾在华盛顿留学三年,一毕业就在旧金山打工,两个月后又到巴黎去创办了一家公司,七个月后破产。切身体会,不是道听途说的。”
阎王说:“唔,大城市都是这样的,我在很早以前就说过,建设大城市是人类的一个根本性错误,我说过不止一千遍,但没有人听得进去,用句俗话说,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阎王都不听话啊!”说完这些,阎王爷还拖着长腔说:“你们这些人呀……”
我打了一个寒噤,阎王就是阎王,尽管他的语调很和缓,但说这句话时却透显着威严,充满着责备。而现在的我,明显地充当着人类的角色,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阎王爷的眼前,人类的根本性错误现在由我一人承担!我更加紧张起来。
在地狱里是无法喊冤的!我觉得有一点委屈,或者是替人类有些害羞,但我不能辩驳,只好在心里面忿忿地骂了一句:达成市!
有个判官喏喏地提醒阎王,意思是大王别理睬那小子了,既然他来了,就收下吧,您休息去。
我非常害怕,望望四周的洪水猛兽,看看奈何桥、断头谷、油锅,以及厉鬼们的狰狞面目,我后悔了,达成市再不济,也比地狱好啊!
好死不如赖活着!贪生的欲望,猛烈地袭击着我的神经。
阎王爷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打开抽屉。可是抽屉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他就弯下身来,用手掏了掏,掏出生死簿来,把它放在桌子上,见此情景,我知道了死亡真的就要来临,不禁潸然泪下。
他打开生死簿,有一个小鬼为他递上一支朱砂笔。
我透过泪花,看到生死簿上我的名字——邰正实!
那上面有无数人的名字,其中几个我很熟悉,有的打上了红勾勾,说明已经进来了,而尚未打上红勾勾的就还活着,我将亲眼看到阎王爷在我的名字上勾上朱红的一笔,然后……,我不敢想下去。右前方的油锅已经生火,断头台上有颗头颅卸了下来,腾出了一个位置。还有不远处的猛兽,龇着牙齿,红着眼睛,准备随时向我扑来。我知道一切刑罚准备就绪,就看阎王爷在落笔的那一刹那怎么宣判了。无论是下油锅,还是上断头台,都不是我愿意接受的。我愿意去孟婆那里帮着做一些杂务。
又一个小鬼端来一盘朱砂水,把阎王爷手上的朱砂笔在水中蘸了蘸,很显然,小鬼不耐烦了,他这是变相地催促阎王爷尽快划勾了事,别再耽误时间了。
真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啊!我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这句话,今天终于应验了。我好想母亲这时就在我的身边,帮我应付这里的小鬼,可是母亲不会来到这里,我无处倾诉啊。父亲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父亲也不会来到这里。我茫然无助,不知所措。
一滴朱砂水从笔尖上滴下来,落在我的名字旁边,如血一样向右边润开来,将右边那个人的名字染成了红色。那名字是:范仁。
顷刻,有两个小鬼冲出我的视线,他们分明是捉人去了。他们把阎王爷的失误当成了法宝,太过敬业了。我也深深自责,如果不是因为我,右边的那个人就不会进来了。
很快,有一个面熟的人带了过来,在我居住的小区里露过面,是个拐卖人口的贩子。那天他下手的时候,让保安和送外卖的人发现了,大家群策群力,将他捉住了,移送到公安局。公安局说证据不足,将他放了。没错,他是叫做范仁的。阎王一声令下,那贩子被活生生地丢进了油锅里,一股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我再也没有自责了,反而一阵轻松。因为那个人贩子太过狡猾,连公安对他都无可奈何。只有阎王爷才是好样的!为什么当场捉到的人贩子,公安却说证据不足呢?为什么阎王爷什么证据都不需要呢?
油锅里那贩子已经皮肉无存。
不过我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哦,对不起,我看走眼了。丢进油锅已经荡然无存的不是人贩子范仁,而是另一个经济诈骗犯。范仁现在吓瘫了,倒在油锅的旁边,他希望不要下油锅,而是另外的刑罚。但是,几个小鬼已经把他拧了起来,将他的一条腿伸进了油锅里,范仁痛得大叫一声就昏死过去。他又被丢在地上。慢慢醒来时,他就想拼命地逃跑,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小鬼们。很显然,他是逃不走的。小鬼们清楚这一点,也就懒得管他。都眼巴巴地看着我和阎王爷,希望阎王爷对我痛下杀手。良久,小鬼们再次拧起范仁,将他的另一条腿压进油锅里,只听到“呲呲”的声音伴随着一股黑烟升起,范仁痛苦得脸都变形了。我本来胆小,很怕这样的情形,但现在居然敢于正视了,还有一种无比的快慰,因为这个范仁,害得多少人家妻离子散痛不欲生啊!让他下油锅,就是对正义的伸张!如此反复了几次,范仁的双腿、两条胳膊已经完全油烹了,但是小鬼们仍然不让他全死,丢在地上,继续让他熬着。
有两个厉鬼拖着长舌,向我靠近了一步,眼睛向着油锅的方向,就等着阎王爷下令了。我惊颤不已,心想下油锅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这符合一般的作业程序--就汤下面,顺手牵羊。
一个瞪着三角眼的小鬼,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又从我的身前走到身后去了。对于他的烦躁,我是能够理解的,因为阎王爷是看在我还很年轻的份上迟迟不肯落笔的。这既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又影响了共同的业绩。只要我没被宣判,他们就无法离去,我只好对三角眼勉强地挤出一点笑来,以平静他的心情。他好像平静不下来。
阎王爷饶有兴趣地看着油锅里的骨头被捞了出来,又把生死簿翻向了下一页。
一股寒气扑面而起,让我打了一个寒噤,我的身子骨招架不住了,全身冷得直打哆嗦。原来,三角眼站在我的身后,鼓捣了一下,接着就在我的脚趾前方有一块地板被推开来了,我的脚趾头冰凉,尽管我是穿了鞋袜的。
寒气稍退的那一刻,我将视线从生死簿那儿移回来向下望了望。三角眼打开的是十八层地狱,从一层望向十八层,有人说如万丈深渊,何止是万丈深渊,其深度恐怕要通过云计算。各种过来的人,根据生前作恶的不同,在不同的层次上受尽各种刑罚。最重的当属十八层了,从十八层转入十七层,要三生三世,从十七层到十六层又要三生三世,可想而知,从十八层转到上面的第一层来,要多少个三生三世。正在地狱受刑罚的人发出凄励的惨叫,但是声音却没有传进大殿里来,我是从那些人呲嘴咧牙的惨状中判断出来叫声一定很惨。
我很担心,在阎王爷不经意的时候,三角眼只要轻轻推我一把,我就被打入地狱了。于是我极力地微笑着,以便取得大鬼小鬼们的好感,纵使要我下去,也不至于到十八层去,能少一层是一层。
无意中我触摸到我的金戒指,那是一次酒席上,“箱箱有奖”中得到的,一箱6瓶,喝到3瓶时,没奖,4瓶时还是没有,于是厅长说,干脆把那两瓶也开了。于是真开了,一枚黄色戒指露了出来。大家仔细一辨认,并非真金,充其量是镀金的。开瓶时,人人恨不得拼着命去抢,辨认后人人都不要了。厅长说:邰处长要了吧。我心里说:那个东西,鬼要!但为了不驳厅长的面子,我还是假装欢喜地把它戴上了无名指。
现在,我把金戒指退了下来,示意三角眼拿去。没想到,当时在饭局上说的“鬼要”二字,现在居然在地狱里就要成真了。
我能体会到,背后的三角眼贼笑了一下,说:“假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鬼的。”听了这句话,我很惊讶,觉得三角眼很是了得,他连看都不看戒指一眼,就说是假的。我还是老老实实收回我的戒指吧,别出洋相了,我又将它戴上了无名指。
已经被小鬼们弄得四肢不全的范仁,从我眼皮底下被丢进了地狱,下沉,下沉,一直下沉,终于听到一声闷响,他落入了最底层。随后,那块地板就又盖上了。“还好,我是不会进地狱的了。”我这样想。
我又在想:一个手脚都没了的人,永远都不可能从十八层地狱里出来了。阎王给的处罚,总是那公正、严明,没有任何人喊冤。范仁也没有喊冤。
终于尘埃落定!
阎王爷放下朱笔,轻叩桌面,说:“你是和镇的。”
我望到阎王爷的黑脸如花一般地绽放开来。
“真是和镇的?”阎王爷自言自语地问。语音柔和,充满深情,好像他是一位和镇的姥姥或是和镇的姑爷一样,对和镇一往情深。
我回答不上来,我只记得我出生在达成市。虽然我对和镇有点印象,但由于填写籍贯时总是写达成市,所以一下子想不起和镇来。那么阎王是怎么知道和镇的呢?除非他那本子上还有我的其他方面的信息?比如他能连接上当今的信息库什么的?
“你不应该忘记祖宗。”阎王又说了一句。
“你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都为和镇积了大量善德,有很高的修行,你不应该忘记祖宗,你应该体验一下老祖宗为你们留下的美好天地和人文精神。那是一方幸福和快乐的家园。看在你祖祖辈辈的份上……”阎王爷合上了生死簿。
我猛然想起我的一百多岁的老奶奶还在和镇。只是由于我一直读书、留学,留学、读书,再到工作,不曾回去过,因此印象不深。父母亲早些年也提起过和镇的事,但由于我爱理不理的,后来就干脆不提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父母亲一开始总是非常认真地跟我说应该如何如何,由于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慢慢地,父母亲就不提了,不提了,也就丢了,就断层了,这可能是我最大的过错。父母亲可能有很多优秀的传统、习惯和做法以及思想,都被我忽视了,忽视到不爱理睬的程度,这是多么不应该呀。现在连阎王爷都说起和镇来,我大为震惊,恨不得生出双翅来,立即飞出阎王殿、飞到和镇去。
我居然忘记了这里是阎王殿,朝着自己的思路又冒出一句话来,差点断送了自己的生路。我说:“你说的是桃花源吧。”
阎王爷一定是嘲笑我的无知,他很轻蔑地回答:“桃花源只是一个臆想的地方,并不存在。纵然是真的话,也不过是山美水美,比不上和镇的。”停了一下,阎王爷说:“和镇除了山美水美,它更突现出人性的光芒。人性的光芒你知道吗?年轻人。”
这一问,让我对阎王爷崇拜起来。是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怕我对《桃花源记》倒背如流,那也只是纸上的东西,我难以体会到人性的光芒。不过,就它的慨念而言,我还是懂得的。
我打算说我知道什么叫人性的光芒,,但又怕言多必失,惹得阎王留下我来,那就弄巧成拙了。于是我没有回答,以谦恭的眼神仰望阎王。只听阎王接着说:“一个没有人性光芒的地方,就不是一个好地方,可能你还不懂得这些。”
我很真诚的点了点头。但是在心里面还是自以为是,这样对阎王想:你放心,一个读过大学的人,还留过洋,人性的光芒应该懂得的。
小鬼们一个个散了开去,我终于如释重负。
我想阎王真是好惹得很啊,只是小鬼相当难缠。这不,阎王轻轻地说:母夜叉,你送他回去吧。说完这句话,阎王爷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母夜叉是怎样来到我的眼前的,因为整个阎王殿里漆黑一团。她好像是从一个小殿里闪出来的,又像是从阎王爷的那个办公室里闪出来的。而小鬼们刚才散去的时候,是朝着四面八方走开的。由于太过漆黑,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的感知神经非常好,或者说我是靠着思想的光芒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切。
我在生前听说过母夜叉这个名字的,心想一定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狠毒的女人,不禁一阵恶心。但是我错了。她走近了我,我看的清清楚楚,漂亮极了。体态丰满,不胖不瘦,端庄贤淑,还有非常姣好的声音。那声音很柔美、很甜蜜,有一种磁性的力量,明明她说完了,但你还想她一直说下去,没完没了地说到永远,对了,就是那种声音。不像阎王爷的粗犷和陡峻,更不像小鬼们的尖酸和刻薄。她深情地看着我,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说:阎王爷对你真是恩宠有加呀!让我深夜去捉进来的人不知多少,让我护送出去的人,你是第一个呢。说完,还轻轻地牵了一下我的衣袖,衣袖带起来的微风,将她的体香送进我的心脾,我很愉快地跟着她的脚步前行。
路过奈何桥,我看到有一位年长者正在那边喝着孟婆汤呢!想想自己来的时候,却没有经过那道程序,便用讨教的眼神看了一眼母夜叉。母夜叉何等聪明啊!她不等我说出来,就对我说:那些都是阎王爷早就吩咐过的。如果让你喝了孟婆汤,也就不会让你回去了。即使回去了,你也不是你了。因为过去的一切你都记不起来了。那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在心里面再次感谢起阎王爷的大恩大德来。心想:自己有何能何德受到他老人家的如此优待啊?!
我隐隐约约听到大厅那边喊着“支桂花”三个字。喝着孟婆汤的那位老人,顷刻间就不见了。
母夜叉的恶性还是表现出来了,她使尽全身的力量,重重地掌掴了我一下。根据力度和架势判断,我估计面庞会肿起来,或者颈脖子会扭断掉,然而没有。一掌打在我的脸上,柔如丝绵。比高中时那位同学在我的脸上摸痒还轻柔。接着她说:“等会儿我再掌掴时,你应该趁势扭过头去。不然,你回去不了。”
在孟婆很友好地跟母夜叉打招呼的那一刻,母夜叉再次挥动她的衣袖,将我轻轻拂了一下,我就从黑暗的地狱里回到了光明的人间。
作者简介:程为本,笔名成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庆市作协副主席。先后在《天津文学》《清明》《安徽文学》《阳光》《上海故事》《安徽日报》《安庆日报》《安庆晚报》《合肥晚报》《新安晚报》等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出版著作有:1,长篇小说《浪迹精魂》(大众文艺出版社 )并在《安庆晚报》连载。2,文集《逸庄》(文联出版社)。3,诗话集《我把诗歌送给你》(文化出版社)、4,科普读本《潜山玉》(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5,长篇报告文学《黄铺模式》(安徽人民出版社)。6,长篇报告文学《山水田园铺锦绣》(江苏人民出版社)等,主编《潜山文选》。多次获得各级主流平台的文学奖项和国家科技部、国家科委等科技奖项。获得“全国科技进步县考核先进个人”光荣称号。高级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