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黄坡筑堤背后的政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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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川市黄坡镇位于鉴江西岸，离海岸有相当距离，373省道在镇南跨江而过，笔者数次乘车路过，见到巨幅广告牌“打击走私”的宣传曾感困惑。然而当笔者实地考察黄坡港，见到运输船、挖沙船和渔船等各色中小型船舶停泊江岸，循着鉴江流向看待近两百年贸易史，便有了新思路。

黄坡地处吴川偏西，其港口兴起于何时已难以考究，应与古称“叮当墟”的黄坡墟同步，很可能因清代康熙年间的沿海复界而发展起来。为了监管当地贸易，粤海关在黄坡设立了税口。近期笔者获岭南师范学院陈国威和赖彩虹两位老师告知，他们在黄坡找到了几通清代与民国碑刻，有的记载道光年间某名乡绅如何走私偷运洋货（红树皮）而遭官府惩处，以及光绪年间“奸商”勾结县差避税的故事。此外，1994年重建的埠头康伏庙（供奉康皇和伏波将军）碑记称该埠转运买卖兴起于道光年间。由此可见，清中后期黄坡贸易已颇为兴盛，粤西南的安铺、芷寮、梅菉都与黄坡有商船往来，黄坡间接或直接通商海外，民间人士利用海关征税的漏洞钻营套利。

法国侵占广州湾震动粤西南地方社会，黄坡变成了租借地外围的贸易前线——西部陆地接壤租借地的高岭仔，鉴江下游西岸便是法军驻守之地。随着法国人将广州湾辟为无税自由港，黄坡向广州湾输出土产，同时输入洋货，贸易更见增长。下文所录的筑堤碑刻反映了民国时期黄坡经济乃至政治地位的进一步提升，黄坡已然并非是吴川县一个港口那么简单。1953年，政府建立黄坡航管分站，1957年升格为港务所，隶属湛江航运局管理，1956年成立水运公司。1975年港口吞吐量为46吨，上世纪90年代年吞吐量约为20万吨左右。今日黄坡港虽称不上非常繁荣，但仍是国家二级装卸口岸，鉴江入海口依然可通行千吨以上船舶，说明该港仍是一个主要区域性港口。

鉴江边的黄坡港

黄坡筑堤碑刻现存四通，原始位置不详，今嵌入在黄坡人民公园内（埠头伏波阁前）新修碑廊中，无碑名及落款。经初步判断，应立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四通碑刻大小尺寸相近，前三通碑刻记录各捐款者的姓名和捐款数，第四通则记录各项支出。第一通左侧缺损，第二通下半部分缺损，第二通和第三通末尾均有捐款统计，然不连贯，毫银及法币两个数额相加小于总收入，故笔者推测中间缺失至少一通碑刻。

伏波阁前的碑廊

这四通碑刻给笔者的最初印象是名人众多，其背后社会关系复杂。其中显要的捐款来自广东省方面的军政要人（包括第一集团军总司令、“南天王”陈济棠；广州总商会会长、“赌王”霍芝庭；广东省主席林云陔等），除了个别人是高州籍或在南路任职，捐款应出李汉魂的情面，他是生于黄坡岭头村的杰出将领；数额较大的捐款来自吴川工商界人士；数额较小的来自黄坡本地的机构、公司和捐税，其中有名目繁多的捐税，也有当年新设立的雷州关，体现黄坡商业的多样性和繁盛。通过开支可知，该项筑堤工程由黄坡里屋村梁日新兄弟在广州湾赤坎开办的建隆建筑公司所承包。建隆建筑公司是上世纪30、40年代广州湾及周边地区首屈一指的企业，建造多座地标建筑。他们承建家乡的堤坝既在情理之中，也是实力所然。梁日新次子梁华棣回忆，1979年其父回国省亲，曾到黄坡江边驻足观望。

1979年梁日新与家人在湛江东海大堤

笔者认为，黄坡筑堤的远因可追溯上世纪20年代的吴川县府迁移之争。民国初年战乱频仍，吴川县城吴阳的经济和文教陷入衰颓。1925年广州国民政府“南征”南路八属联军，重建政治秩序，首任南路行政专员甘乃光提出将吴川县府迁至商业繁盛的黄坡，此议得到以乡绅黄逸云（生于麻俸村，今属官渡镇）为代表的吴川西部人士大力支持，故1926年县政府购置黄坡一处空置当铺迁入办公。但是黄坡根基较浅，县府迁移受到以林晋逵为代表的吴阳商绅强烈反对，省府派人考察又被林晋逵说项和利用，1928年县府回迁吴阳。虽然如此，县政府还是在黄坡设立行署，为黄坡日后的进一步发展留下若干可能性。全面抗战时期初期和战后，吴川县府又迁入黄坡。

康伏庙前是居民的休闲空间

海关的重新进驻无疑提升了黄坡的重要性，从1929年琼海关到1933年北海关再到1936年的雷州关，接受良好教育和训练的海关职员和全副武装的缉私队进驻当地，黄坡分卡成为了围绕广州湾而设的缉私封锁线的重要一环。海关与走私成风的当地社会不免发生摩擦，征税过重或执法过严都曾引起民间不满。然而筑堤是公益事业，海关职员亦予支持。与此同时，当地商会的势力也在增长。据《香港华字日报》报道，民国二十三年（1934）吴川商会召开市民大会，商议修复被江涛摧毁的竹栏街一带江堤（长一里许，宽两丈）。筑堤所需费用甚多，商民决定抽收土米出口的捐税，但只收得一千余元，此外商会主席陈德芳募捐也只得千元左右。为此，商民请求广东省南区行政专员周景臻、县长吴式均和李汉魂呼吁各界捐款，收入九千多元（对应碑刻所计数额），于1935年冬开工。次年筑堤完工，也就留下了现存的四通碑刻。此碑不仅详细记录了各方捐款和开支明细，更反映了民国时期围绕黄坡所发生的种种博弈，是值得我们继续深入挖掘的珍贵实物史料。

吴子祺谨按

附碑刻原文：

吴川县黄坡筑堤各芳名捐款如左

陈总司令济棠乐助毫银壹仟圆正

霍芝庭先生乐助法币壹仟圆正

林主席云陔乐助毫银陆佰圆正

李师长伯豪乐助毫银伍佰圆正

周委员景臻乐助毫银肆佰圆正

吴县长式均乐助毫银三佰圆正

张副军长远乐助毫银三佰圆正

余军长汉谋乐助毫银弍佰圆正

邓师长龙光乐助毫银弍佰圆正

□□长□青乐助法币□□□□

张司令之英乐助毫银壹佰圆正

林局长玉华乐助毫银壹佰圆正

利司令树宗乐助法币壹佰圆正

林专员叙九乐助法币伍拾圆正

李子纯先生乐助法币伍拾圆正

梁会长少梅乐助法币三拾圆正

王士勤先生乐助毫银壹拾圆正

李云生先生乐助毫银壹拾圆正

刘欣甫先生乐助法币壹拾圆正

谢辉桓先生乐助法币壹拾圆正

共捐毫洋三仟柒百三拾圆

法币壹仟肆百伍拾圆

（疑有缺）

黄坡市万利公司乐助毫银弍拾圆正

黄坡市统税所乐助毫银弍拾圆正

吴川屠牛捐乐捐毫银三拾圆正

吴川蒜头捐乐捐毫银三拾圆正

雷州关黄坡分卡各先生共捐毫银壹拾三圆正

吴川爆烈品公司乐捐毫银三拾弍圆正

吴川港务局乐捐毫银弍圆正

吴川冥烧捐乐捐毫银弍圆正

吴川木筏捐乐捐毫银弍圆正

惠城公司乐捐毫银□圆正

共捐毫银肆（据前后收支推算，似为4818.5）

法币玖（据前后收支推算，似为90）

谨将吴川县黄坡筑堤进支数目分列于后

一共收捐款毫银捌仟伍百弍拾捌圆伍毫正

一共收捐款法币壹仟伍百肆拾圆正

以上弍款共进来壹万零零陆拾捌圆伍毫

一支建隆公司投承建筑费毫银捌仟弍百伍拾壹圆

一支建隆公司增加各项工料法币壹仟肆佰伍拾捌圆捌毫正

一支监理工程食费毫银陆拾柒圆伍毫正

一支建造纪念碑工料毫银弍百壹拾圆

（吴子祺、陈国威、赖彩虹2021年8月27日拓录）

｜注释｜

[1] 道光《吴川县志》。

[2] 李文廉：《黄坡港发展史》，《湛江文史（第14辑）》，第98-103页。

[3]《吴川县署迁移黄坡墟案》，《中央政治会议广州分会月刊》1928年第5期。

[4] 《关于吴川县迁设县署案》，《广东省政府周报》1928年第30-33期。

[5] 《请饬黄坡海关勿重征梅菉货物》，《香港华字日报》1929年9月17日。

[6] 《筑黄坡江堤已完成》《香港华字日报》1936年6月10日。

撰文：吴子祺

校对：钱源初

编辑：大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