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思浩:表达方式没有高低之分,但文学有好坏之分

新周刊
2021-09-21 09:00 来自广东省

和大多数出国留学的人一样,卢思浩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聊得来的朋友。他每天都要重复的事情,就是与生活的孤寂和贫瘠做斗争。白天,他的身份是一名金融系学生,按部就班地上课,在各个教室之间奔走。而到了夜晚,他回到住处,坐在电脑前,把当日的所思所感记录下来,发到网上。那时,17岁的他渴望成为一个写作者。在他眼里,书写是宣泄情绪、对抗庸常的最好方式。

在他眼里,书写是宣泄情绪、对抗庸常的最好方式。/微博@卢思浩工作室

当时的图书市场,与卢思浩笔下类似的青春随笔和故事作品相当受欢迎。在新京报2011年度好书畅销书排行榜中,郭敬明的《临界·爵迹2》、安妮宝贝的《春宴》、落落的《剩者为王》等青春小说赫然在列。所以,在文字累积到一定数量时,卢思浩产生了出书的念头。他的《想太多》由此面世。

成为明星作家

和那些名利双收的作者相比,卢思浩是不走运的那一个。一方面,他的书反响不是很好。有豆瓣用户评论道:“我好奇,这位‘想太多先生’除了浪费纸张、过度矫情、东拼西凑五月天的好句好段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本事?”另一方面,他回国过年时发现,自己合作的那家出版公司只是个空壳机构。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书只印了一两千册,还自费掏了三万多块钱”。

隔年6月,卢思浩的第二本书出版。显然,上一段经历没有让他受到太多挫败。而这本新书的书名,或多或少表露了他的心思——《你要去相信,没有到不了的明天》。这句话是他身处晦暗时,朋友对他讲的,他觉得受用,于是用作书名。实际上,这本书里充斥着很多类似字句,卢思浩觉得,那些琐碎的片段与自己身边真实的故事,能够让人们得到共鸣和慰藉。

“你要去相信,没有到不了的明天”,这句话是他身处晦暗时,朋友对他讲的,他觉得受用,于是用作书名。

市场反馈确实也印证了这一点。与首部作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本书的销量极好。紧接着,卢思浩的名字前面就多了一些标签,“治愈系作家”“人人网主页红人”是在书的腰封上出现次数最多的词。

之后几年,尝到了甜头的卢思浩认准了这个方向,他在网上继续书写着那些青春体悟。几乎每一年,他都有新作面世。在这个进程中,名声、金钱纷至沓来。卢思浩坦言,那段时间有些迷失,“倒不是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主要是身边的人会觉得我是他们的荣耀”。

张爱玲所言的“出名要趁早”,卢思浩实实在在地感受了一番。但他的作品却有着两极化的评价。《愿有人陪你颠沛流离》《离开前请叫醒我》等畅销书,在一些人看来,是同一种模式下生产的单调、言之无物、矫揉造作的内容。然而,在他忠实的读者眼中,那些文字是观照内心的文本,也是细腻情感的寄托。

新书发布时,卢思浩会在读者见面会上看到他的“书迷”。他说:“来参加活动的人,年纪最小的大概在上初中,他们的父母会买我的书给孩子看;年龄大的,可能正在考研,那个阶段,他们需要力量。”

2017年9月23日,读者手捧卢思浩新书参加见面会。/视觉中国

耐人寻味的是,卢思浩是率先在互联网上走红的创作者,但在图书评分网站上,他的作品的得分均在及格线上下;而在传统书店里,他的书常常摆在显眼的位置上,店面的“销量排行榜”中,他的书也频频上榜——这当中有种奇妙的错位与倒置感。

这几年,卢思浩开始平心静气地思考这些问题。他觉得,名利也好,评价也罢,那些外部的东西,其实都只是一个标签,“有好的,比如优秀青年作家;也有坏的,像心灵鸡汤写手之类”。

他突然明白过来,不论是哪种说法,那都是他的作品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他说:“我无法掌控那些判断,但我觉得,只要按照我的年龄、经验和能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可以了。”

撕掉那枚标签

长期以来,卢思浩的作品都被划分到“青春文学”类目之下。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种分类方式带着些许贬损的意味。但卢思浩回看那段过往时,觉得这种分类没有什么可指摘的。这当中主要的问题是,大众对于青春文学有些负面看法。他说:“有可能是当时的人们看得太多了,觉得每一本书都很重复,所以才会认为青春文学就是不好的。”

在主流文学界,青春文学并不被看好。/图·unsplash

卢思浩并不避讳提及自己“青春文学作者”的标签。他的真实想法是:写什么文学其实无所谓,只要是书写自己所处的环境、符合自己年龄认知的文学,就足够了。在几年前的一次访谈中,他表达过类似观点。他提及不同代际书写的差别:“90后的作品大多体现在自己与内心的斗争上,而80后的作品则大多注重表现他们与世界、与社会的斗争。”

现实的情况是,在主流文学界,青春文学并不被看好,甚至有很多学者不屑于谈论这种特殊时代的类型文学。卢思浩听到过很多刺耳的言论。他深知,之所以会有那些批评,在于外界觉得他们还没有真正达到作家的水平。“所以我不会反驳什么,当然,我也不觉得我之前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按照我的想法,去写我认为作家应该写的东西。作家身上不应该有任何束缚自己的标签,在写作这个表达方式上,没有高低之分。”

“但文学有好坏之分。”读过一些优秀作品之后,卢思浩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很明晰,自己跟文学前辈们比起来确实不够好。“既然我知道什么是好的,那我就要往那方面前进,让自己的文笔更成熟、剧情更完整、人物更丰满。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努力。”

卢思浩的新作里,仍存有往日青春文学的痕迹。/受访者供图

今年,卢思浩进入而立之年,青春文学也已然成为过去式。不过,他对这个书写母题有了新的见解。“如果你是正当年的人,写青春文学没有任何问题。你让我在23岁的时候写一本余华的《活着》,那是不现实的事情,所以我只能接受大家给我的标签。”在他看来,青春依然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如果我30岁,还在不停地写青春,那我就配不上我这个年纪了。”

于他而言,他已经不太想写“未来的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曾经让你痛彻心扉的那些,已经不能伤害你分毫”这样的句子了。并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再感受到那种状态了。“爱恨情仇、分分合合、轰轰烈烈,现在已经离我比较遥远了。如果我再去写这些,一方面是我写不出来,另一方面是文字就变得不真诚了。读书和创作,都要真诚。”

2018年左右,卢思浩开始阅读大量文学经典。他渐渐发现,青春这个话题好像每个作家都书写过。他说,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等作品,本质上都可以算是青春文学。“只不过他们的写法不同,村上春树更多讨论个体与社会、孤独与陪伴这样的关系,而菲茨杰拉德是用青春写出一代人的迷茫。”

如果要写,我可能会像写回忆录那样,或者换一个全新的视角。/图·unsplash

海明威说:“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卢思浩很认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写青春文学。但他也不敢保证以后不再触碰同类题材,“如果要写,我可能会像写回忆录那样,或者换一个全新的视角”。他希望,有朝一日,他所呈现的青春的质感,能像毛姆的《人性的枷锁》或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样。

理想定位:青年作家

去年,卢思浩在写《黎明前的那一夜》这部小说,主题关乎当代年轻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写作的间歇,他也重新思考写作的意义。他说,自己的心态确实改变了:“早些年,我觉得自己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就可以,但既然有读者在追随我,那我想我应该把一些思考加到书里。”在他的预想里,作品应该包含三个层面的内容:一是对生活的记录,二是有意义的故事,三是适当的反思。

“我以前给人们传达的是明天会更好,但我现在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不完美,明天也不会更好,我们必须在此之间找到平衡的东西,找到自己生活的价值和真正热爱的事情。”所以,在小说里,卢思浩描写了一些病态的人。“他们有的很痛苦,但有的已经麻木了。我想如实地告诉大家,当我们无法做自己的时候,我们必须作出抉择,要么你成为别人喜欢的人,要么成为你自己。我倾向成为我自己。”

卢思浩对自己的理想定位是“青年作家”。/受访者供图

某种程度上,他也希望能通过这部作品来回馈那些支持他的读者。卢思浩认为,他有两类读者:一部分是长期追随他的老读者,另一部分则是在新媒体上受到他字句感召而来的新读者。他说,真正喜欢他文字的读者,一定希望看到他在文笔、逻辑与故事上的进步。

去年,他在微博上收到了一条私信。有位读者指出了他写作中的一个巨大问题:个别句子很出彩,但故事和文风都乏善可陈,整本书读起来就像金句的汇总。看到这条私信,卢思浩“有种被击中的感觉”。他的写作,也慢慢地发生着改变。“我不再是先想结论,再去想故事怎么配,而是尽量先把故事写好,这是我目前对自己的要求。”

在文学领域,卢思浩最钦佩的作家是王小波和余华,二人的成就也是他终其一生想追赶的目标。在他看来,这两位大师看到了人生的痛苦,也看到了人性的阴暗,但他们都选择了乐观面对。在卢思浩的理解中,这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

不久前,他的新作出版,作者介绍只有四个字——青年作家。或许这是他对于自己最理想的定位。作品刚刚上市,意见还不算多,但卢思浩还是忍不住去看了读者的反馈。其中有一条说:“一次全新的尝试,虽然人物的刻画仍然不够立体,有些地方的衔接不够顺畅甚至有些矫情,但是仍然能看出他对这本书付出的努力。作为他的书粉,我想在这本书以后,我能够无比自豪地说:卢思浩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名作家。”

2021年5月,当当网评选卢思浩为第七届影响力作家“青年作家”。/微博@卢思浩工作室

不过,在编辑精心摘录的语句中,人们依旧能看见一些过去的青春文学的影子:“或许你现在正面对的,就是最黑暗的夜,换句话说,也不会再黑了,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通往黎明的倒计时。”“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也只能靠自己去寻找才有意义。”

在书的封面下方,醒目地标注了这样一句话:“只有跨过最黑的夜,人生才得以五彩斑斓。”卢思浩对此笃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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