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瘟疫、战争、政治变革和财政能力：中世纪末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锡耶纳（1337-1556）

锡耶纳 （意大利）

十四世纪下半叶，当瘟疫、军事威胁、饥荒等危机席卷意大利北部和中部时，许多城邦沿用寡头政府组织公共财政以应对外部冲击；与之不同的是，位于托斯卡纳、佛罗伦萨领土南部的锡耶纳（Siena）共和国则另辟蹊径，从由商人与银行家构成的寡头政体向扩大政治参与的联合政府转型。该城邦作为一个特殊案例有助于管窥中世纪晚期意大利，乃至欧洲的政治、经济和财政能力之间的相互作用。来自博科尼大学的Mattia Fochesato基于锡耶纳市财政档案汇编的公共财政新数据集进行了定量分析，研究了外部冲击下政治政权与财政能力的关系。

衡量财政能力的指标为人均收入总额或人均支出总额，它们是由Biccherna（1337-61）和Regolatori（1362-1556）的两个系列档案中所记录的年度公共收入和支出的总额进行一系列等值转换处理，并除以Ginatempo和Sandri提供的人口数字所得。描述统计发现，锡耶纳的财政能力在1348年以来的黑死病和战争危机中虽受影响但并未崩溃，反而保持了近100年相对较高的水平。

除了财政能力趋势，基于数据集所包含的财政收入来源和支出用途情况：在收入构成方面，鉴于当时意大利财政系统对于官员个人财富的制度性依赖，两个最大的数额是官员支付的来源和尚待征收的收入，其趋势与相应的支出份额相类似；而五类经常性收入——罚款和刑事判决的罚没收入、直接税、间接税（gabelle）[1]、强制贷款（prestanze）[2]和特殊来源，纵观其不同政治制度阶段能够发现，其中间接税始终是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约占经常性收入的70%）；另外，寡头统治者使用更多罚款和刑事判决的罚没收入，联合政府则更多依靠强制贷款。

图 1 十四至十六世纪锡耶纳的公共收入（上图：平均总收入；下图：人均收入）

在财政支出方面，则主要由七类构成：前两类为归还官员们借给政府中央财政办公室（Biccherna）的款项、本行政期未支付而留到下行政期的费用；此两项支出在15世纪后有所减少。其余五类为经常性支出：（1）军事支出和维持公共秩序的支出、（2）市镇官员工资的行政费用、（3）提供城市服务的支出、（4）与公共债务有关的支出（利息和归还本金）以及（5）特殊支出。其中，战争支出在中世纪后期占据公共财政的绝大部分（至15世纪中叶至少占50%）；而行政费用同样有所增长（至1475年增加到75%以上）。

图 2 十四至十六世纪锡耶纳的公共支出（上图：平均总支出；下图：人均支出）

通过对十四至十六世纪锡耶纳历史背景的分析，作者建立了对外部冲击下政治政权和财政能力之间的相关性假设，并通过线性回归分析影响财政能力的决定因素，研究发现了三类潜在决定因素：共同体所遭受的几次冲击、几十年来发生的政治变化以及总体经济趋势。

其中，遭受黑死病（Black Death）、其他流行病（Plague）、战争（War）和饥荒（Famine）的年数（t）构成了第一类自变量——共同体所遭受的冲击次数。而政治因素则由政治政权模型（political regime model）和制度模式（institutions model）2种方式建模：前者包含1337-1559年间的6个主要政权，即九人政权、十二人政权、Riformatori政权、Priori政权、Monti政权和Pandolfo Petrucci政权；后者则包括2种主要的制度类型：寡头制（九人、十二人和佩特鲁奇政权）和联合制（Riformatori、Priori和Monti政权）。托斯卡纳的人均GDP则为说明总体经济趋势的变量。

回归分析表明，以人均收入为因变量时，财政能力未受战争和其他流行病影响，但受到饥荒和黑死病的负面影响；此外，财政能力同时受到了两类政治因素——政权及其制度类型的影响——九人政权后的政权有着更高的人均收入，而联合政府比寡头政权筹集了更多的资源；最后，财政能力与地区经济趋势正相关。

以人均支出作为因变量的回归分析结果与人均收入相似，并证实了政治因素是决定财政能力的最重要因素。前述回归分析中的因果关系方向的稳健性得到了安慰剂检验的确认。

作者进一步分析了在受到外部冲击条件下，联合政府财政能力优于寡头政权的原因。为此，他聚焦于财政收入方面，并将强制贷款和间接税两种收入的份额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分析。结果表明，这一份额既取决于外部冲击，也取决于政权和制度。与寡头政权相比，联合政府更多地使用了强制贷款、较少使用间接税。而在受外部冲击（如战争和黑死病）的时期，间接税征收受到的影响较大，更多的强制贷款比重使得联合政府拥有了更强的财政汲取能力。

此外，联合政府还改变了间接税的构成。描述分析表明，联合政府减少了公民食品消费、基本经济活动、以及农村社区的间接税税负。与此相对，政府增加了非本地经济主体支付的间接税，如其他城市的货物进口、签订的合同以及季节性牧场的间接税。

简而言之，在外部冲击影响下，锡耶纳通过增加强制贷款比重，减少间接税比重，同时改变间接税的构成，使得其财政体系的发展轨迹十分独特。

表1 按政治制度划分的间接收入的构成

综上所述，14世纪和15世纪的锡耶纳共和国在面临如瘟疫、战争、饥荒等外部威胁的情况下，从寡头向联合的政权转型，通过特定的财政收入来源组合来维持财政能力。这种公共财政模式获得了短期和中期的积极效果——直至15世纪下半叶，该国依然保持了较高的财政能力，并能够采取渐进式的财政手段使之筹集资源应对危机。然而，长远来看，这并不能使该城市保持财政能力，反而使其更加受到宏观经济趋势的影响。当意大利北部和中部经济发生结构性衰退时，锡耶纳的财政能力便急剧下降，并在1556年最终丧失了政治独立性。

[1] 间接税，主要指针对食品消费（例如，零售的葡萄酒）、进口到城市的货物和其他经济活动（例如，在坎波广场开设的集市）所征收的税。

[2] 强制贷款是在当时的意大利财政体系中，政府以“自愿”的形式强制公民为政府贷款。此类贷款通常用以缓解特殊时期财政紧缺，如13世纪下半叶意大利的战争，贷款的偿还通常由政府未来的税收来保证。但更多时候，强制贷款代表了一种模糊的直接征税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