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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急于完成任务的刘旸教主,终于在单口喜剧的世界找到了“我想跟这事没完”的情感。站在台上,享受着尽情嘲笑所有想嘲笑的观点的痛快,也获得了自我实现的价值感。当下流行的评判标准与自身的信念来回拉扯着他,正是拜此所赐,他于焦虑中理清了焦虑的源头,决心在主流标准中闯出一条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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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一点也不讳言自己的抑郁,他说起这事的语气就像说“我之前在新东方教英语”一样自然。
娃娃脸的教主笑起来有一种“小孩傻开心”的天真,但他在2014年确诊的轻度双相情感障碍(2015年痊愈),在过去的两年发展到了顶峰。就在这两年,更多人开始了解并且喜欢单口喜剧,行业繁荣了,然而,教主看到,整个社会对单口喜剧的评价是失衡的。
他打了个比方:小野二郎是公认的“寿司之神”,如果有人问他:7-11一个月卖一亿份寿司,你卖得过人家吗?小野二郎可能会对这种问题非常淡定。但教主没有那么淡然,他想的是:我就必须做出外界的那些标准来。
于是,在情绪焦躁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渴望自己赶紧火,上各种综艺,通告接到手软,走出去路人都认识,成为“顶流” —— 就像某些同行已经做到的那样。这念头甩不掉,越想越着急,心里火焦火燎的。
情绪低落的时候,他又问自己:假如今天就告诉你,教主,你就是传奇,你代表中国最棒的单口喜剧的水平,给你录专场,你有没有做好准备?回答是“没有”。紧接着,他就会情绪化地想:我就是个骗子,我能在这个行业里走到今天,完全是运气。
一万小时
一上来就要给自己这么高的压力吗?对教主来说,这已经成了习惯。他给自己做的事设定最高的标准,一旦没有达到或者陷入失控状态,沮丧和挫败感就会异常强烈。
比如作为撰稿人给明星嘉宾写段子这事,有人的感受是“有时候嘉宾发挥得还不错,我就很骄傲,这是我写的”;教主的感受是:当嘉宾们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我是完全无力的。
高标准严要求是打小开始的,妈妈是语文老师,教主3岁就完成了认字3000-3500个的任务。长大了,标准和要求自己设定。在新东方的10年,教主是按照自己的标准和要求度过的。
他入职新东方的时候已经是新东方的第二阶段了,教学方式标准化。但教主深受早期新东方名师的影响。有过这样的传说,早期新东方的老师们会在打麻将时顺便聊起来:“2008年北京卷完形填空36题C选项是什么?”一问一答绝无错漏。教主也想做到那样。于是,有一节课他蒙着眼睛讲,证明自己对讲义熟悉到不用看。他逼着自己达到最高的标准,从中获得极大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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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新东方推崇个人风格,老师们都很幽默。教主也不希望学生苦大仇深地学习,学习应该是积极的、快乐的。那么,先从自己做起,讲课要好笑。
为了做一个很逗的人,教主每天硬想怎么设计笑点。“三步出梗”就是当时悟出来的,讲三句话,第三句要搞笑,还要预期违背。那时他有一个自己非常满意的段子:同学们,教物理的赵老师非常厉害,怎么个厉害法呢?赵老师在物理界的地位,那就是迈克尔乔丹在中学物理界的地位啊。后来他发现,这在幽默修辞学里叫“衬跌”,一个挺深的理论。成为单口喜剧演员后,他不止一次发现,当年自己看着别人的段子琢磨出来的经验,跟喜剧的方法论相互印证。
新东方的学生们经常说:教主是被英语耽误了的相声演员,在教主身上能看到以前大班名师的风骨。教主的续班率很高——就是学生愿意跟着这位老师继续学的比例很高。有同事说:“学生愿意跟他学,不就冲着他会讲笑话嘛,我要上课也讲笑话,不比他续班率高?”事实上,教主在教学上也没少下功夫。当年在杭州新东方,他整理了2000年至2011年经教版高考英语试卷,那时没有人做这种系统梳理工作,有的老师在2011年讲课举的例子还是2005年的考题。
然而,就像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工作能力很强,总有人说“她就靠好看”。到教主这里,变成了“他就靠好笑”。不管怎么说,事实证明,快乐学习也能学得非常好,教主至今引以为豪,自己在新东方的高分学生很多,不少考上了清华、北大、浙大等名校。
日后回头看,另一重意外的收获也很宝贵。算起来,今年是教主说单口喜剧的第七年,但他知道,自己做这事不止7年。进入单口喜剧行业时,他已经在新东方5年,每天用幽默的方式授课。他更喜欢这种说法:过去的12年,他都在练习单口喜剧。
“一万小时定律”是这么说的: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从平凡变成某个领域的大师,平均需要10000个小时的锤炼。按比例计算,假如每天工作8小时,一周工作5天,那么至少需要5年。
说单口喜剧之前,教主在新东方练习讲段子的时间刚好是5年。
千人专场
2021年6月的一个晚上,教主的首个千人专场在北京开演。开个人专场好几年了,从一两百个观众到四五百个观众,今天要面对的是一千双眼睛。演出前,教主先把自己的情绪调动起来,在后台听听音乐,甚至跳一段自己想象中的街舞。这天上场的时候,他按捺不住地发抖。两个多小时的演出中,好几次嘴瓢了,其实几乎没有影响整体效果,但他老在心里责备自己。
演出10点多结束。一般只要炸了场,教主会在演出之后兴奋一段时间,接受观众的合影和签名请求,再留下来听听大家的褒奖,“怎么这么牛啊”之类的。要是没炸场,就熬不过去了,就得喝酒,回家喝。
这天,千人专场演完,教主发现自己并不 high。其实炸了场,但大剧场不让合影、签名,观众也就散了。他也没有留在后台听同事的夸赞,他知道不过就是那几句,现在都习惯发微博“教主今天演得挺好的”,面对面的交流不多了。他回家了,没喝酒,也没有很开心,打开了常玩的游戏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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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教主会怀念刚入行的那两年,半个月演出一次,演出结束演员们肯定要聚餐,即使演出费才一两百块也要聚,“太难得了,半个月见一次哦。”他们会边吃边聊彼此的段子,还帮着改一改。现在呢,演出越来越多,每天都见面,一晚上见好几次,大家赶场都赶不过来,还有什么好聊的。
教主是最早开个人专场的一批单口喜剧演员。
个人专场是他给自己制定的职业标准。2014年末,新东方英语老师教主去看单口喜剧演出,边看边想:哎哟,就这还让我花钱看呀?不行,我得拯救这个行业,让这行业进不去。第二年初,教主成了一个亮眼的新演员。另一位单口喜剧演员石老板立刻注意到了他,日后,石老板创立单立人喜剧公司,邀请教主入局。
在单立人,教主曾经是唯一的兼职单口喜剧演员,本职工作仍然是新东方教学。有同事说:教主虽然是股东,但是段子也少,说得也就那样,没办法,就因为兼职,我们带着他。他一听,不干了:就算是兼职,我也要跟得上你们,要比全职演员做得还好。
当时是2017年,单口喜剧行业没有一套成型的标准。怎样才能证明自己优秀呢?教主想到的第一条标准是:创作量、演出量要跟上。于是,他每周都演,创作的频率更高。然而,他发现自己入行两年多只写了一个小时的内容,写不出来,憋半天也就是几句好笑的话,没多少技术含量,远远达不到自己的预期。
在创作瓶颈中迷茫了小半年,教主发现石老板在知识分享平台“在行”上开课了,就下了单。石老板说,你免费来就行。教主说,我不信赖人性,我信赖差评好评体系,请你吃个饭达不到在“在行”上花几百块钱约你一个小时的效果。石老板没办法,认真给他讲了讲“段子怎么写”、“负面情绪怎么梳理”,那是教主第一次感觉自己“开窍了”,从此开始批量写段子,并且敢于尝试一些不常见于单口喜剧的题材,例如“虐童”“残疾人设施”。
2018年,写段子不成问题了,教主又有了新的标准和自我要求——要更新迭代,要自我进化,要开个人专场。
在职业发展过程中,单口喜剧演员常常满足于一天能接到多场演出。教主觉得,那些拼盘演出的观众很多是冲着主办的厂牌来的,不完全证明某个演员的喜剧能力。只有个人专场是靠演员自身卖票的,他终于找到了有力的证明方式,“你什么水平就看你的专场卖成什么样,个人专场是职业单口喜剧演员的基本条件。”
开了个人专场之后,教主发现,这仍然只是一个开始,是职业化的第一步。上一个专场演完,口碑会发酵,下一个专场发售时,票卖不动就说明上一个专场不行,“应该越卖越多,越卖越贵,才是单口喜剧演员往上走的职业标准。”
舞台之神
“你们能感受到舞台之神降临在舞台上吗?”问这话的时候,教主的眼睛闪亮起来,“2019年我有这种感觉。”
那年,第四个个人专场《天生有意思》推出,站在台上,他发现自己有控制力了。教主过往的表演风格是亢奋型的,从上台到结束,笑点密集,情绪始终高昂。到了第四个专场,节奏变得有快有慢,先铺一个悲惨的故事,不着急,慢慢地带着观众把情绪沉下去,然后不经意地来一个反转,大家一笑,舒展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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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讲段子的时候,教主心里是没底的——不知道大家会不会笑,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笑也不知道怎么改,整个就像撞大运。现在呢,自己有一套判断,语气点不对还是节奏感不好,该换文本还是换例子,创作时能成体系地往前推进,在台上面对不同群体的观众,也都能拿出引导他们进入自己的喜剧氛围的应对方式。
这感觉就像,喜剧之神坐在桌上吃东西,以前他只能捡到一些掉在地上的残渣,现在他能上桌了,能往神的盘子里伸筷子了。教主觉得,单口喜剧好像接纳自己了。最早那几年,是自己选择了单口喜剧,单口喜剧并没有接受他。接受是在遇到创作瓶颈、艰难突破并实现技术升级之后到来的。
2020年,教主发现,前三个专场不适宜进大剧场,因为都是散装的段子,没有一以贯之的主题和系统性的表达。于是,在今年推出的第六个专场《伊卡洛斯》里,他做了新的变革,整个专场的内容呈双螺旋结构,讲一件事的同时,另一件事穿插其中,成为一个完整的作品。
“别人有3个地域梗,我就来12个?不,我没打算在这个维度上去竞争。”教主不想做一群小鸡中长得最高的小鸡,他想做一只鸵鸟。在单口喜剧的舞台上,他把自己归为“技术流”,不想讲耸人听闻的故事或者另辟蹊径的见解,而是追求技术上的突破。有人说“单口喜剧是冒犯的艺术,要讽刺,要批判”,他不太同意,他希望自己的段子又纯净又不冒犯,并且很好笑,让人听了觉得“这个梗真妙,像是上帝握着他的手写的”。
在第五个专场中,教主指着PPT上放大的名字自我介绍:“我的真名叫刘旸。”观众笑了。这个还未正式推出的专场讲述教主成长中的真实故事,笑点频率降得很低,他在探索一种类似独角戏的喜剧形式,加一点表演,加一点舞台变化、演员与场景的互动。“得吹个牛了,”教主说,“这将会拓宽单口喜剧的边界。”
职业壁垒
抑郁最严重的时候,心理医生对教主说:好像你做任何事都很想“做完”。看一本书,觉得不好看也要看完;笔芯还剩一点,一定要写完;今天要结束了,还有任务没完成,特别急。任何事一启动就想快速发展,达到顶峰,人就焦虑。你想一想,有没有不做完也挺开心的事?
他想不出来,犹犹豫豫说:打游戏算吧?医生让他回家打一周游戏,他打着打着,发现打游戏也总想打完通关。
几个星期后,他终于想到,好像讲段子是不想讲完的。他设想,假如自己真的成了所谓“顶流”,就是做完了吗?就不说单口喜剧了吗?天天去上综艺吗?
一位美国单口喜剧演员火了,很少去开放麦练段子了,因为名气太大,一上台观众就炸了,只好在巡演中练段子,到了观众没那么熟知他的越南,这一场都讲新段子。教主因此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接很多通告,我可能会为了演出而推掉一些综艺。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把上综艺当作最终目标呢?急着要成名、接通告,是为了证明我单口喜剧讲得好,吸引更多人来看我的演出啊。
他甚至假想,有人给自己一个亿,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说单口喜剧,“我肯定拒绝,然后可能后悔两年,天天哭,拿脑袋撞墙,把这事写成段子,但当场一定会拒绝。”这事让他发觉自己是真心热爱,于是告诉心理医生:单口喜剧,我不想做完,不想结束,我享受它。
去年年终,教主意识到,个人专场多了,能靠单口喜剧养活自己了,年底离开了在线教育。到现在,全职做单口喜剧不到一年。他害怕陷入经济困难,那样就会想“不行,得挣点钱了”,对职业的心态难免扭曲。所以他想清楚了,收入不错的时候再全职。
想清楚的还有,其实有些同行这两年也没有火得不行,只是自己把他们想象成了那样。那两年,焦虑是因为自己一方面相信市场会成熟,一方面又忍受不了当下缺乏判断力的市场。自己讲了一个挺有内涵、有表达的段子,别人讲了个地域梗,大部分观众觉得那个好笑多了,他会很沮丧,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的喜剧能力还是该怀疑自己的评判标准。
说到底,他担心的是大家看不到职业与非职业之间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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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想,假如有一群单口喜剧演员,每个人都讲得不错,价值观也相近,他们就会自发形成一个职业团体。当他们长成一片森林,大家就能一眼看出来这个行业里谁更高。到时候演出也能卖上价,观众花880去剧场听,期待值必然水涨船高,欣赏水平也会跟上来。除了好笑,还有技术的巧妙、题材的新颖,这一切值880。
因此,教主现在的职业目标是“立言”,推动职业壁垒的建立。怎么做还没想好,要做什么想好了:一方面帮普通人变幽默,一方面培养专业单口喜剧演员。“传道授业”和“喜剧”都是他的本行,而且他看着自己的幽默一步步长出来,是有路径和规律可循的。他曾经写过一本小册子,讨论怎么写段子,之后遇到不少演员对他说“我是看着那本书入行的”。
在新东方名师的眼中,没有什么是不能训练的。有人说“学英语靠天赋”,新东方不这么认为。教主相信,单口喜剧也是这样。
有天,教主收到一条很长的谩骂自己的微博私信,整个晚上辗转难眠如鲠在喉。第二天傍晚,喝了点酒之后,教主奔上台,把这事讲成了段子。观众笑了,他释怀了。他再次体会到,很多事说出来以后,就不是个事了——尤其是听的人笑了。
心理医生问过教主:你因为什么事情自卑?他说了一些,医生笑了。我的想法这么好笑啊,原来我觉得天大的事情,可能在别人眼里根本不是事。
不止一次,单口喜剧像白月光一样抚慰了他。现在,单口喜剧成了教主自我实现的通道,是他“够得着的白月光”。身体受伤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能不能康复,而是留心医生说了什么、自己有什么感受,当作素材记下来。单口喜剧让他以旁观者的视角跳脱出事情本身,不再沉浸在负面情绪中,挫折来临的时候,更容易过去。
每个晚上,教主走上台讲自己的事,大家笑了,于是他觉得自己的焦虑无伤大雅,自己的事有意义,自己是个不一样的人。治愈观众之前,单口喜剧治愈了教主自己。
摄影师:张亮
采访、撰文:Maggie
编辑:暖小团
化妆:大智(11A梳化间)
发型:马丁(11A梳化间)
服装造型:傲寒
场地提供:单立人喜剧
美术编辑:孙毅、默菲
新媒体编辑:Neil
特约栏目策划:刘涵
新媒体执行:梓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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