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飞在第五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对话 DIALOGUE】
谢飞和他的同学们
时间:10月14日 14:30-16:00
地点: 平遥电影宫·论坛空间
主持:梁植
嘉宾:谢飞(导演、编剧,代表作《湘女萧萧》《香魂女》《益西卓玛》)
蔡晓晴(原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导演,代表作《三国演义》《蹉跎岁月》等)
丁荫楠(导演、编剧,代表作《逆光》等)
李家模(原峨眉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年轻的朋友》《一代斯文》等)
贺米生(原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观世音菩萨传奇》《野店幽灵》等)
卢刚(原儿童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飞飞从影记》《荧屏奇遇》等)
秦绂生(原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女交通员》《喜怒哀乐》等)
史践凡(原浙江电视台导演,代表作《子夜》《鲁迅》等)
宋崇(原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霹雳贝贝》《快乐的单身汉》等)
石晓华(原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泉水叮咚》《儿女情长》等
奚佩兰(原浙江电视台导演,代表作《一个女记者的画外音》《丁果仙》等)
张郁强(原儿童电影制片厂导演,代表作《男生贾里》《虾仔擒盗记》等)
语言:中文
主持人(梁植):各位老师,各位导演,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第五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谢飞和他的同学们——我们的纯真年代”的这一场对话,这是一场平遥电影宫内外影人和影迷都非常期待的对话,在一开始也通过我们的镜头跟正在收看直播的许许多多影迷朋友们、电影同行们打招呼,也欢迎大家进入我们的直播间来共同收看这一场大家非常期待的重磅级的对话。今天平遥电影展创始人贾樟柯导演也在现场,还有平遥电影展首席顾问马可·穆勒先生也在,现在我们就正式开启今天的对话。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谢飞老师上台。今天将首先邀请谢飞老师为我们做主题的发言。
谢飞:
大家好,很高兴这次我和我的同学们能来到第五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我已经是第四次来了,感到这个展对国内国际的青年导演的作品支持和展示、交流,是一个非常好的电影活动。
所以我这次邀请了我的各个同学,各类同学,也非常谢谢选片人,在这两天他们放了我们第四代导演的老作品。前一天放了我二十一年前的《益西卓玛》,今天早晨放了丁荫楠导演三十年前的作品。我们都去看了,看到很多年轻观众也去看了,非常感动。
安排这样一次对话,我在家里的时候想了想,我起了一个题目就是“我们的纯真年代”。为什么讲这个题目呢?因为我找到了一本书,这个书的名字就叫《回望纯真年代》,2008年出版的,大家看封面上就可以看到,这是陈凯歌和张艺谋光着膀子在拍黄土地的时候。
这是影协一个女记者,叫罗雪莹,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当时对每一个新生导演的作品都做了很多的采访、深入的交谈。到2008年,她找人结了一个集子。简单看一下目录,最早是从杨延晋的《小街》,也包括第三代李俊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郑洞天的《邻居》,张其和李亚林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一直到陈凯歌1993年的《霸王别姬》,将近三四十部比较有影响的作品,都是在那个十多年产生的。后记里罗雪莹写道,有一天她在西安参加一个活动碰到了张艺谋,跟张艺谋聊,他当时正在拍《满城尽带黄金甲》,聊她想把过去这些文章整理出版。张艺谋非常高兴,给她说了一句话,“那个时代是中国电影的纯真年代,凡是经过那个年代的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年代。”所以她就起了这个名字叫《回望纯真年代》。
咱们把今天的话题,第四代导演归结到这样一个,我们二十到三十岁拍摄我们的学习电影和拍摄我们第一二部电影时的一些体会、一些情况,请我们的同学们上来交流,也希望跟观众对话。因为很多观众,还有很多到平遥电影展的青年电影人正在度过你们的纯真年代。我们的纯真年代怎么度过的,有什么经验可以告诉大家,就是我们这次对话的目的。
我的主题发言就这些,谢谢。
导演谢飞
主持人(梁植):
接下来一起和谢飞导演请上谢飞导演的同学。
首先为大家邀请的是北京电影学院1960级的各位老师、各位导演。为大家有请原儿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张郁强导演,他的代表作有《男生贾里》《虾仔擒盗记》。接下来为大家邀请原峨眉电影制片厂李家模导演,李家模导演的作品有《年轻的朋友》《一代斯文》。为大家邀请原长春电影制片厂的秦绂生导演,秦绂生导演的代表作品有《女交通员》《喜怒哀乐》。为大家邀请原长春电影制片厂的贺米生导演,贺米生导演的代表作有《观世音菩萨传奇》《野店幽灵》。
谢飞:
我们五个是正正经经的导演系60班,1960年9月进入电影学院导演系,共同学习了五年,1965年毕业,所以第一个话题讲一讲我们学习时候的情况。因为我一个题目就是大家都在学电影,但是那个时候是个胶片时代,是工业昂贵的电影制作时代,跟今天的数字不一样。现在年轻学生手机都可以拍电影。可是我们五年学习中只摸过两次胶片,大概在二年级每个人十分钟16毫米拍一个小纪录片。后来全班写剧本选中了三个小短片,10分钟的短片拍成35毫米的默片,就是不要用台词的。最后是毕业作业,我们班19个人只分到了两部半小时的黑白故事片的毕业作业,等于9个人拍一部,10个人拍一部,我们那一组9个导演我是组长,大家讨论分镜头。我印象中是所有镜头分完了,9个人一平分,每个人执行28个镜头,喊预备、开始,其他同学就给你当场记、副导演,我们学得很扎实。怎么学得扎实?我觉得主要是在一二年级的导表实践课,我们通过这个课学到了非常多的文学、戏剧、生活的东西。
现在的孩子们,可能没有扎实的文学戏剧功底,就拍不好戏,因为现在很多青年作品,我从看到都是自我表达身边的事情,非常个人化。其实像我们,一个导演不只拍自己,你要拍很多。像我拍西藏的故事,丁荫楠拍伟人的故事,我们都能拍好,得益于当年我们导表训练的实践课的教学和我们的学习努力。所以也请同学们说说我们当年的那些学习情况。
贺米生:
我们那个年代说起来很多从智慧上、灵气上、聪明感、和对社会的了解方面,说实在我与今天的年轻人相比相差太远,不是你们跟我们相差太远,而是我们跟你们相差很远。现在世界这么大,各种传媒的东西渠道这么多,你们得到东西的机会和来路也特别多。我们入学的时候非常简单,我们脑子里只有苏联的电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艺术,美国的电影我们基本上看不到。
谢飞:电影史上几部老片子可以看到。
导演贺米生
贺米生:
对,印象非常淡薄,我们那个时代可能是由于前人所流传下来的基因和我们所接触的社会面使得我们比较纯真,纯真到什么程度呢?纯真到我们现在已经80岁了,我觉得我们当时十八九岁,二十几岁的纯真仍然没有丢掉,仍然在我们身上是重要的基因。比方说这两天看了谢飞导演的《益西卓玛》,今天又看了丁荫楠拍的作品,过去我记得我们没到电影院看电影,跟大家一起享受这个情节怎么发展,很投入,这个演员很漂亮,这个小伙子很帅,也看这些东西。但是到电影学院学习以后,就知道不能光看这些东西,要学很多方面,学剧作、表演、摄影基础知识,美术基础知识,以及文学史、电影史,很多方面的东西,逐渐吸收各个方面的知识。
他讲到纯真年代,我忽然就和现场的东西相连结,比如今天看了《益西卓玛》我又回到了没有学电影之前的那种观众的心态。本来我也想着说我得学学谢飞、丁荫楠,都是第四代电影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创造了很多好的东西,有很多优秀的创作手段。我得学,我还要继续学,所以我一边看一边琢磨,看着看着就忘了,就进入戏剧中间去,跟戏剧中间的人物一起欢乐,一起思考,所以我看得很认真,很投入。昨天看谢飞的电影,中间觉得几个人物很可爱,因为过去名字我知道,但是没有细看过,昨天才看得非常认真,很投入,觉得很好,非常好。特别是谢飞他作为导演自己又加入到编剧中间去,他加了一条线索,我印象特别深,加得非常好。
谢飞:
要说我们当年学习导表教学中怎么向文学、向生活学习。我记得,印象非常深,二年级表演片段就是根据山西作家赵树理的《三里湾》改编的一个片段,《三里湾》写的人物生动极了,农村的,所以他就演了懦弱的农村青年叫马有冀,最后马有冀被他的母亲常有理包办婚姻,这个赵树理先生的小说真是生动,把农村人物写得极其生动。我们就通过学习他的小说、把它改编成话剧小舞台来练习,贺米生就演我的主角。
贺米生:他一说这个我想起来我有幸曾经给谢飞当过演员。
谢飞:咱们那时候哪有可能拍。
贺米生:
但是我现在想起来当时演这个角色,因为我们也刚学了没有多久,开始就是学无实物表演,没学过表演,但是有一点就是刚才谢飞说的“纯真”。我们那时候有颗纯真的心,演什么东西尽量靠到那个里头去,相信那个人物。所以他给我拍戏的时候开始我还挺紧张,后来越来越松驰了。我记得有一个动作,他母亲逼着不让他跟玉梅好,玉梅是肖桂云演的,然后他一下像发疯似的,然后我就几步冲到道具床上去了。所以一下扑过去了,扑过去以后谢飞特别高兴。后来我们在舞台上演这段戏的时候……
谢飞:后来在学校大礼堂几百人座位的舞台上正式公演过这个片子。
贺米生:一演我又扑过去,把那个道具的墙几乎给翻下来,就听台下“唉哟哟!”
谢飞:
所以年轻的同学们,在学校老师们让你们学戏剧,学表演,自己要演,自己要导,一定要去做,这个机会在生活中、工作中是得不到的。秦绂生说说,秦绂生演过老舍先生的作品,当时是我们的功勋男演员。
导演秦绂生
秦绂生:
我们那个片段排的是老舍先生的《龙须沟》,我就演程疯子,因为我又是北京人,所以对于这一些社会中的人必定有所理解。而且在当时来讲,我们那个年代特别讲究深入生活,我觉得我现在看到我们电视上的很多电视剧不爱看,我就觉得它虚假,它脱离生活。不论从编剧、导演到表演,我觉得它都缺乏生活的基础。所以很多戏可能一时观众很喜欢,但很快就忘记了,它不会流传千古。所以真正好的艺术作品一定要有坚实的生活基础,它才能经受住历史的考验。
谢飞:
向戏剧和文学学习,做故事片导演一定不要忽视这一步。而且自己要走上舞台,自己当演员、排演员,才能由小到大。掌握这个东西不能只用看的。不光是中国作品,而且还有外国作品。张郁强是我们长得最帅的,演过外国小说改编的作品。
张郁强:
我换一个小角度说一下,我昨天看了一个电影,咱们年轻人拍的叫做《万物有灵》,这个电影有很多优点我觉得挺不错的,拍得很认真,画面、调度、构思也有很多很好的地方。但是我觉得有一点点遗憾之处,我就联想到我们当年学习的时候,经过我们这样的学习,可能这个毛病就会少一点,我现在谈出来供导演和年轻人参考。这个片子别的都好,但就缺一点,我觉得在矛盾冲突上不够扎实,这个戏的前半截基本上好像没什么矛盾,有也只是有一点差距或者很缓和的矛盾。到后半截那个矛盾的前提不合理,那个神树,谁都知道千年古树是不可能砍的,那上头做戏一帮人去保卫,一帮人去砍,那是很虚假的,那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国家那种古树是不会允许砍的,所以一看从这一出来我就说不成立。
但是我就回忆我们当初学习的时候,从默片,从单人小品,到双人小品,到多人小品,到片段。你所有的构思上来(讲),我们有个同学做单人小品的时候她在台上吃点心,从无实物开始老师就希望有矛盾,她在上面吃了二十分钟把我们吃得馋得要命,因为当年是困难时期。但是它没有矛盾,老师说你吃了半天什么意思。从那时候单人小品起,就始终训练我们有个思维,电影也好、戏剧也好,基础就是要有矛盾,有冲突。这一点从演戏来说,我演过谢飞的一个默片《鞋》。
导演张郁强
谢飞:十分钟,旧社会一个修鞋匠他的儿子把一双鞋扔了,他教训他儿子,都是很正面的主题。
张郁强:
忆苦思甜,不要忘本。这里面贯穿了人物关系,怎么样矛盾冲突。我后来演过李家模的《切尔卡什》。
谢飞:改编自高尔基的流浪汉小说。
张郁强:也就两个人,也是写俩人之间曲折的矛盾冲突。
谢飞:我们那时候还改编了《阿Q正传》,我们改过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
谢飞:
当时古今中外有名的文学作品老师要求我们去读,同时选出片段自己来演,自己来拍,这个是让我们掌握戏剧性矛盾冲突、人物关系。而且很省钱,就是一个教室一个舞台,今天不成老师把你骂一顿明天再来,你得改,后天再来。所以天天我们到杂志上翻小说,因为没生活。
贺米生:一定要深入生活,一定要接触普通民众。
谢飞:我们真是五年学习中有一年半在工厂和农村里度过的。
李家模:我们入学都是18岁,所以那时候很纯真。一二年级我都在玩,张郁强我们一起玩。
谢飞:谈恋爱。
李家模:没有谈恋爱。
谢飞:追上了表演戏最漂亮的女孩,奚佩兰的同班。
导演李家模
李家模:
我现在还在教书,还在搞电影,四川传媒学院的导演专业教授,现在我用的都是电影学院的方法。现在我强调学生做的两件事,一个是实践小品,就是刚才谢飞讲的导表练习,既学表演也学编剧,也学导演。就以事件为核心来铺排开,规定情景、人物关系、矛盾冲突、动作反动作,包括结尾开端的元素,表演也学了,导演也学了,我再三强调,我觉得非常有用,我非常感谢当时的老师。
谢飞:两年半的表演课。
李家模:
这位老师是斯坦尼的嫡系弟子,所以教给我们的很多东西受用终身,至今我再教学生,卓有成效。用事件小品推编剧,比所谓的编剧法更实用。用事件小品做导演就很快,一个电影就七八个小事件构成的,或者一个大事件一个小事件是很容易以导演思维进入。另外一位老师教我们的蒙太奇作业,绘画蒙太奇。
贺米生:我们班的几个导演系老师。
谢飞:都是有经验的电影和戏剧导演。
李家模:
蒙太奇作业我就发挥了,因为我教了十几年学,现在还在上课,就把蒙太奇作业扩展成十个。从景别开始,到运动镜头,到剪接点,到现在第五代导演玩的声音蒙太奇,画外音,包括后来的剪接点,一直到平行交叉,所以现在我用的还是老电影学院小西天时代给我的东西,我又传承下去。我觉得我的教学行之有效,同学们能接受,我感谢母校,同学们回顾当时的时代现在感慨万千。
谢飞:
我们第一单元就回顾上学怎么学的,很多有内容的教学方法和学习方法,我希望年轻一代也注意,搞故事片的导演一定要很好集成文学戏剧。当时我们很困难,但是学校说每月每个同学要出去看一场戏,学校给你报销,特别主张我们看话剧,看京剧,看戏曲,因为要对中国的戏剧艺术有热爱和了解。第一个主题就到这儿。
主持人(梁植):请各位导演留坐一下,最后一个环节谢飞也想邀请每一位导演和同学用一句话也寄予一下现在正在进行影视创作的同学们,从贺导开始,给年轻的同学们一个寄语。
贺米生:
把重压都压在我头上。其实我在睡觉的时候曾经脑子里想我说什么,我就说年轻的孩子们一要勤奋,第二要执着,只有勤奋才能不断地积累知识,只有执着才能达到你想要达到的理想境地。还有一点贵在艺术之德。像丁荫楠和谢飞、李前宽之所以能拍出那样的好影片,就是因为他们有很高尚的艺德在里面。
李家模:
我了解学生,很多学不好是因为不爱,学得好的是因为爱。我们这几个都是爱了一辈子,要爱电影,要真爱。
张郁强:
我就希望一点,搞电影的年轻人要把拍电影当作玩儿,因为所有的大师包括他们,包括昨天阿傅讲的,他们拍电影就好像地上捡蘑菇,我的理解那就是玩儿,一种趣味,你能吃得起那个苦,不然你吃不起那个苦,你真正把它作为玩儿了,你的东西一定是纯真的。
秦绂生:
根据我创作的体会,搞任何东西,首先第一是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而是我对生活有了一种感触,或者说感悟,所以才刺激了我,使我进行这个创作。我这个创作是为了把我的内心世界展现给观众,展现给读者,而不是带有强烈的功利目的。我觉得现在我看到电视上有些电视剧,创作者非常强烈的一种功利目的。
张郁强:你别老批判现在。
秦绂生:因为我现在不大太爱看现在的电视剧,电视剧和某些电影。
主持人(梁植):谢谢秦导,谢谢每一位老师、导演给我们带来的寄语,相信大家也会这样努力,再次把掌声给四位导演老师。
第二环节
主持人(梁植):
接下来邀请第二部分上场的导演,让我们欢迎原珠江电影制片厂的丁荫楠导演,欢迎原儿童电影制片厂的卢刚导演,原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的蔡晓晴导演,原浙江电视台的史践凡导演,原浙江电视台的奚佩兰导演,原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石晓华导演,原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宋崇导演。接下来进入今天的第二部分。
谢飞:
第二部分不是我的同班同学,但是61届比我晚一年,但是四年一直在一起,很多活动都是一块经历的。我们是计划经济时代上学,同时又在计划经济的制片厂工作。我是搞教育的,我统计过,56年第一班导演到64年最后一班导演,我们电影学院60年代初的导演,凡是拍过一部影视剧、在豆瓣上能查到他导演名字的就算他成导演了,有的班是百分之百,像61班“成活率”非常高,好多都是70%到80%,我们是沾了计划经济的光。因为现在我教了好多学生,特别00后的班,毕业十年后经常发现不见了,这个孩子一部戏也没拍过,能有20%当导演是很高质量的。我们那个阶段有我们的优势也有我们的弱点,因为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繁荣,一年全中国就30几部故事片,我们就是要跟老导演们当助理。
所以我就让这些导演讲一讲,在你们进入单位以后争取排的第一部戏、第二部戏是怎么做的,有什么经验可以告诉未来的年轻导演。
丁荫楠:
《春雨潇潇》是1979年的。我这个也很戏剧性,说的简单点,因为我们那时候我觉得我到珠影厂,珠影厂的领导非常重视电影学院的毕业生。原来都是老同志了,老同志也想干,但是那厂长说老同志歇会儿让年轻人干,所以这个观点有利于我们年轻人。
谢飞:找到了好领导。
导演丁荫楠
丁荫楠:
还有一种情况我是导演系,后来去的人还没分配,其他的像跟我一块拍戏的他们都是表演系的,所以我们厂长特别重视导演系的,说看丁荫楠说的、做的、写的都是专业化,你们能行吗?所以我有那么一个基础——幸运。但是有一个问题,这里有一个领导,他觉得我们行不行,你刚出来行不行。所以我弄半天他说你当助理,你别弄了。
但是我这里又使了一个招,这个招现在可能没用。当时我认识一个编剧叫苏叔阳,他在北京写了一个戏叫《丹心谱》,这个《丹心谱》一下子全国都有名了。我们厂的厂长本来不想让我当导演,让你熬着。没想到这个《丹心谱》一成功厂长就说你认识这个人?我说我哥们,你是不是能请他来写戏,他说好,我说没问题我请他来。我们俩勾结起来了,他说我要写戏一定得丁荫楠导演,不是丁荫楠导演不给写,就是《春雨潇潇》。
谢飞:但是丁荫楠没有讲他是有其他基础,他本来就很热爱话剧,他不是高中毕业生来的,他已经在一个实验室工作过。
丁荫楠:这都是多余的话,简单说我原来是北京医学院的化验员,但我不安心工作,一天到晚看到病人害怕。
谢飞:他喜欢话剧。
丁荫楠:
我喜欢话剧,我们有个工人业余话剧团,所有的业余的人去参加,但是我们当初特别好的都是大导演,吴雪、白灵、金山,人艺的焦菊隐都来给我们上课,那时候简直不得了,所以我们天天听的都是专业课。
谢飞:而且他一毕业分配是分到广州话剧团,在那儿待了五年。
丁荫楠:
广东最好的演员史进跟我合作。当时的情况我在北京的工人业余话剧团的时候给人艺跑龙套,他们在前面演,我们在后面跑,我跟管虎的妈妈都拍过戏,于黛琴。结果他们说你考专业吧,我就考了。
谢飞:所以要有很强的专业戏剧基础。
丁荫楠:我有五年当化验员,有五年电影学院,有五年纪录片,我还有五年话剧,这二十年把我弄成一个导演。
谢飞:所以你才能让王铁成这么好的演员演得这么好,掌握得这么好。
丁荫楠:所以说这个基础,要想干这个,你得一辈子想干再干,如果想拿这个玩别干。我理解张郁强说那“玩”是指轻松的对待,心情,更主要是你要没这个志向,千万别浪费你的青春。
谢飞:谢谢,下面请蔡晓晴,她是电视剧的导演,因为她被分到中央电视台了,她没拍电影,但是拍了《三国演义》。
导演蔡晓晴
蔡晓晴:
说我的第一部戏恐怕没有两三个观众,跨进电视已经跨界了,学的是电影做的是电视,这个不是由自己选择决定的。进去了之后从电视剧没有到有的发展,我们经历了这个过程,我觉得后来能拍出像《蹉跎岁月》、《三国演义》、《文成公主》这样的剧和我们在学校扎实的基础是分不开的。
当我们跨进电视这个行当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节目播一次过去了就完了,就没有了。后来我们有幸的是开始有了手段,有了录像的设备,可以把节目通过录像机录制在磁带上,它可以不断地、反复地播出,所以才有了电视剧。那么我们是初创者,从无到有,所有的工作人员不齐全,因为在电视台你搞的直播是另外一个,主要的是依据现场的视频,把这个转播出去就行了,有摄像技术的全套设备。作为导演系有导播、切换、录音就行了。你要拍电视剧从主创班子开始,编、导、演,摄、录、美,到服、化,到灯、音效都是从头开始,什么都没有,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我们就是借着在学校学到的这些知识,这些基础,运用到实际工作当中,把我们现有的在台里的这些工作人员调动起来,然后没有的部门根据我们当时能够知道比方说电影厂能请来哪个化妆,哪个地方能请来谁,把这个班子凑起来,最关键的剧本从哪儿来?没有编剧,靠我们这一波人到处想办法。
当时有一个好处在哪儿呢?70年代末到80年代,文学走在了最前方,我们从大量的小说当中去选取我们认为合适制作拍摄电视剧的素材。所以除了日常的这些转播任务之外,比方说这一个剧目明天晚上要转播,我前两天已经看好了,分好镜头,谈完各个工种该做的事儿之后,我们再利用其他时间到图书馆看大量的杂志,在那个当中发现我们感兴趣的作品,认为这个拍出来电视剧可能会得到大家的喜欢。《蹉跎岁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找到叶辛的小说,那个时候电视台很小,不像现在,在广播事业局下面的三个单位当中就是中央广播电视台和国际广播电视台,那时候叫北京电视台,就是这几个台在大楼里六层有一个共同的图书馆,在那里头有各种各样的书籍、报刊、杂志,那个就成了我空余时间最常去的地方,在那里面看大量的东西,选取找到了那个。
起步的时候拍第一个电视剧不是《蹉跎岁月》,是在1978年叫《三亲家》,这个原来是地方戏,就是江苏无锡那个地方的锡剧《三亲家》,讲农村里三个老头怎么改变旧的习俗来办婚礼,新式新办。
谢飞:只有一集吧。
蔡晓晴:
40多分钟,而且那个时候录的设备都是七拼八凑,是开着大的转播车,拉着剧场里转播要用的大的摄像机,后头拉着线,大的架子,到农村的一个小院里,在那儿拍的。这个就省了置景,用实景了,头一次走出了演播室。那时候大量的节目,像老百姓都知道的春节晚会都是在唯一一个大演播室里录的,我们还有其他的电视剧也在那里面搭过景拍过。要说跨出这一步,要走出演播室利用实景是一种试验,是一种尝试,也是一种开拓。大家看到了这种实景的录像还是有生命力的,环境真实。
谢飞:后面就是《有一个青年》了。
蔡晓晴:后面还没到,一系列之后到《有一个青年》。
谢飞:第一部讲完就可以了,作为电视剧的创作者,分到这么一个单位创作,谢谢。
导演宋崇
宋崇:
我和石晓华导演是上海电影专科学校的导演系学生,但是为什么是谢飞的同学呢?因为我们的学校跟北京电影学院合并了,我们的学生就移过去了,我们的校长就到北京电影学院当副院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出于一个老师,一个师门,所以还是同学。
大家都是讲的电影,我想说一点不一样的话题,我打过仗,立过功,一个战士中的诗人写到他是一个士兵,但是他没有军籍,他没有军籍但是是一位真正的战士,为什么?我就在部队小组,那么我就想哪里最艰苦,哪里最磨炼人,哪里有战斗,哪里一定能出英雄。
谢飞:二十几岁?
宋崇:
23岁。拍纪录片非常重要,你能拍纪录片真是的去记录历史,而且在拍纪录片中如果发生了意外必须要改变自己的主题去拍,纪录片是不断地在发展,在生存的。在这里就要讲一下崇拜英雄、热爱生活。
导演石晓华
石晓华:
刚才宋导讲了,我们毕业以后就分到上影厂,按照规矩十年媳妇要熬过去以后才能成婆婆。后来谢晋拍戏就跟了他,我大概跟了他七八部戏,最后一部是《啊!摇篮》,在《啊!摇篮》里头谢导就跟我说,他说因为是一批保育院里小孩的生活,当时跟我的童年非常接近,然后跟学校进的北京城,经历一样。所以谢导就说马背摇篮的儿童戏包括很多具体的处理,分镜头全部由你来管理,你来搞。
这部戏从儿童戏的拍摄一直到平时的接触排练都是我来,这部戏拍完以后是得奖的,尤其是儿童戏大家一致称赞。谢导跟我说了一句话,没想到你拍儿童戏还很有一套,因为我当时拍儿童戏没有教孩子们怎么去演,我是用生活当中启示他们该怎么样来演,所以不要演得很生活,再加上是我自己的生活经历,所以很多的细节都很真实。包括我们那批同学看了以后觉得非常好,谢导就说你可以去拍戏。
由于有了他的这句话,再加上我跟了他大概七年了,从做场记开始一直到副导演,我觉得得益匪浅。拍第一部戏就是《泉水叮咚》,又是一个写教育的戏。第一部戏写好之后我就想找一个一般的演员来演,我们领导看了之后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张瑞芳,不去找秦怡,我说他们是大演员,22个明星是在剧场里,我一个小导演初出茅庐的怎么敢去请他们。我们领导说,你去还没去过怎么知道不行,被他们这么一说我只好硬着头皮,拿着剧本哆哆嗦嗦地敲开张瑞芳家的门,我说瑞芳老师写了一个剧本请您看看,您看看愿不愿意.没想到她倒挺好的,说我愿意演这么一个普通的老师,她答应了,我心里倒七上八下了。
谢晋是一个大导演,他是我的老师,我可以请教他。我现在是导演了,但是张瑞芳是演员,导演是三军统帅,我应该是领导,但是我怎么来领导她,我一个小导演怎么来领导她。我就是胆颤心惊不知道怎么跟她接触。谢晋那时候就知道了,他就跟我说,可能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我们当时拍戏的时候摄制组开始导演定拍这个戏的主题是什么,你想怎么拍,你的要求是什么,你对摄影的要求,对演员的要求,一个一个部门要提详细的要求。可是我对张瑞芳老师怎么敢跟她讲要求你怎么样,我急地不知道怎么办。谢晋是我的老师,他就说了:“瑞芳同志你是一个大演员,你是演员剧团的团长,你是全国知名的政协委员,你这么一个高的身份今天要来演一个普通的教师,你要从高的台阶下来。”说的真是太具体了,太形象了,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就说的很形象,你那么高的位置要放下你的身价来演这么一个普通人。
所以原先我们还对化妆要求张瑞芳老师是不是要烫个头发,怎么化妆得漂亮点。听到这个以后张瑞芳老师说头发不烫我就是短头发,我就是穿很普通的衣服,你们别给我设计衣服,就是布鞋,整个人物造型全部改变了,老同志对我们的支持确实很大。
反过来说瑞芳老师演这部戏,老艺术家的敬业精神真的值得我们学习,也值得在座青年同业者们有敬畏之心,他们对事业的认真真是无话可说。瑞芳老师听了谢导的话,整个人物造型我们重新统一,作为一个普通的百姓,所以你们现在看短头发没有任何修饰。她到了现场,她来组织演员每天晚上对台词,她对自己角色的台词不满意,觉得不口语化。因为我们的作者也是一个青年学生,是师范学校刚毕业的学生,也是第一次写剧本。所以她就觉得台词不生活,她要改台词,她就自己改,晚上改到通宵,自己改剧本。还跟演员剧团对台词,这个地方我改了是怎么表演的,你们怎么对。真的减轻了我很多的工作,帮了我很大的忙。除了她对自己的表演有要求,还有和其他演员沟通,那时候的演戏真的演得非常生动。
谢飞:我们这代人都是跟着老师傅当场记助手。
石晓华:
所以到后来我们在福建拍的戏,我们估计福建有山有水,画面拍出来比较漂亮。结果没想到福建五六月就开始下雨了,外景的戏还没拍完就开始下雨了。原先家里的戏是回到厂里搭景的,为了节约开支,这么一来下雨了就拍不下去了,只能在外景地干等。因为来回路费太贵,干等浪费时间,时间上也增加了摄制组的负担,这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是瑞芳老师提出来。为什么我们的景不能搭到三明,三明没有摄影棚我们怎么搭建?张瑞芳老师就说这不是有工厂吗,工厂的仓库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她这么一提以后大家脑子豁然开朗,就在仓库里头,美工搭景。
但是同志们要知道,在仓库里搭景,当时是没有空调的.四五月份南方已经是闷热,那种闷热就像蒸锅一样,仓库里头没有空调,门一关灯一打就是七八十度,一百度,热得要死。一个镜头没拍完,张瑞芳脸上的汗就把妆给溶掉了,张瑞芳老师坚持在这种环境下拍戏,为了节约成本。
所以这些细节就是说老艺术家对艺术的那种敬畏、认真、执着影响了我们这一代,我希望今天青年同学、要从事艺术的青年艺术家一定要敬畏艺术,一定要有认真的精神,你们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
导演卢刚
卢刚:
各位小朋友们,我给大家透露一个小秘密,我的网名是“小刚刚”,我是新中国第一批少年先锋队的队员,我在少年队里最高职务是鼓手。我工作以后,我们毕业以后七年才分配工作,工作之后我先到八一电影制片厂从助理导演干到副导演,跟了六部军事题材的影片。1981年儿童电影制片厂成立,我就到儿童电影制片厂报到,干了将近20年的儿童片。我的儿童影视作品目前有13部,我把这13部影片自己编了录像,编了视频,我在优酷、抖音、腾讯上都发了。如果朋友们感兴趣,你们可以上腾讯、抖音、优酷上查,我给你们提供一个视频:“卢刚导演80年足迹”,从我出生一直到我80岁的经历,拍过的所有几十部电影,上面都有。
还有今天来的是61班的同学,61班同学是1961年入学,到今天整整60周年,我在视频平台上还发了一个这样的视频,标题是“60年铭记师生情”,你们感兴趣可以去看。最后我给大家致以少先队的敬礼。
谢飞:谢谢卢刚。卢刚非常勤学,他自己很快就学会了剪辑,网上发送各种vlog,我们每次去玩,他都拍很多东西,自己剪,上音乐,上字幕。
卢刚:我现在在优酷上视频200多集,200多集的视频第一是旅游的,因为退休20年以后,我到全世界各地旅游,去了46个国家,五大洋四大洲都去了,这些都变成视频了,在优酷上可以查到。
谢飞:很重要,他有一个比他年轻的夫人,可以开车又可以给他组织旅游。现在请史践凡和奚佩兰说说,他们是夫妻。
导演奚佩兰
奚佩兰:
因为要一说,每人都能说出很厚的一本书,因为时间关系,我就说说我。我是学表演的,但是后来说夫妻一起的不能给我分到电视台,就给我分到了电台。那时候帮孙道临录音,孙道临特别喜欢,后来我就做音响导演。后来第一届、第二届,我说要搞就得搞出个成绩来,所以很刻苦地就往音响导演方面发展。
80年和81年,两届广播剧一个在成都一个在长沙评奖,我都是第一名,所以我特别高兴。我觉得不行我还应该回归电视剧,我就争取了到电视台。到电视台以后当时写改革开放,后来我就搞了一个《女记者的画外音》。
我现在给大家讲这些,我取得的一点点成绩确实还要归功于母校,我们是15岁进的电影学院,我在电影学院是最老的学生,比他们还要进得早,跟60一块进学校。我们是初三以后、高一就进了电影学院,当时学了六年的表演,这么深的功底要感谢我们的老师,感谢有那么温馨的老师们,一个一个像带小孩一样带我们。
谈我的个人体会,我觉得搞艺术是共通的,无论干什么,你都要追求一个美。所以我退休以后画油画还画得不错,为什么呢?我就觉得好像艺术是共通的。还有一个我就觉得我们搞电视和电影的不同在于什么呢?我们必须要有随时随地的适应性,我讲两个故事。
一个我在拍《金色夜叉》的时候到长白山,海拔从最高到最低,四季的花都有。我们想两个恋人在山上肯定有鲜花什么的,他们回忆那一段。到了长白山一看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雾蒙蒙的一片,只好开车下来。我说不行,他们说这个雾也就是五分钟不到,我就跟那个男主角说赶紧穿上和服。
然后他说干什么,他还穿着球鞋来不及换木屐鞋。我说你就昏昏沉沉地往远处跑,他说跑什么,我说我们拍电视剧最后一个镜头,你背对着镜头往远处跑,疯了一样跑。他说导演,跑。我说开机预备,他就跑,跑跑跑,他说不行,我鞋还没换,我说谁看得见你鞋,赶紧跑。他就使劲跑,跑完以后我们回来剪这个片子,大家说真好,你怎么能想到这样的镜头呢,就是灵机一动,就是要有扎实的艺术功底,就是学院熬了这么多年的功底,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故事,我在山西拍过晋剧《须生泰斗丁果仙》。我们到榆次的一个师范学院,晚上为了抢密度找了四个女学生演风尘女,从下午就开始给她们化妆,化得特别漂亮。可是大家也知道抢密度也就是5分钟到10分钟的时间,等我要开拍的时候四个人全不演了,说我们明天没法见人,都说我们是风尘女,我们还怎么做人。后来我就灵机一动跟我场记说,快跟摄像老师说我可要演了,快把她们衣服扒下来。我就穿上那个旗袍和副导演,因为抢密度不怎么看得见正脸,我说背影,全是背影,侧着。我就扭,就自个上了,我说预备开机,我就往现场跑,跑完了以后我就看他们笑得,全场的人都在那儿乐。因为抢密度哪儿看得见你的脸,就看形体。我说夸张,一定要扭着拉那个嫖客,所以大家说你演得真好。
我就讲这两个故事,就是搞电影和电视的差别就在这儿,咱们没有时间等,没有那么多经费,只有适应适应再适应。
史践凡:
学院确实给我们最基本、最扎实的功底,其中一条我认为是深入生活是最要紧的。我拍当时比较有影响的讽刺喜剧《洞房》,省委宣传部长很高兴,就找到我说咱们要拍一个浙江必须拍的戏《鲁迅》,我就笑了。我说60年代前那是大师们都想拍的,现在我们这些小导演拍《鲁迅》,那不开玩笑吗?为什么不能拍?我们浙江台就应该拍鲁迅。任务下达了,钱也拨了,当时拨了五万块钱,那就是很不得了了。一听这个我当时就觉得死定了,我记得蔡晓晴还给我写封信说"你拍鲁迅,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当时很多中国的经典电影作品都在绍兴拍的,水华的、谢晋的,谢铁骊的,桑弧的,《早春二月》《林家铺子》《舞台姐妹》《祝福》《阿Q》都在那儿拍,都是大师拍的,我们初出茅庐的到那儿拍《鲁迅》,这是往墙上撞。没办法,所以这时候我就记住我们念书的时候特别强调的要深入生活,要了解。好在我在浙江杭州离绍兴很近,就到绍兴生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受益匪浅。很多大师们在那儿拍的绍兴的风味都没拍出来,因为还不够深入、扎实。这个剧本一开头我拿着就头疼,为什么?写鲁迅的太千篇一律了,怎么能跳出来。只能深入生活,深入生活以后给我非常大的收获。
所以我们后来的开头五个酒盅一排蜡烛,然后一个鲁迅的爷爷,鲁迅的保姆长妈妈抱着小孩,鲁迅的父亲、母亲在旁边看着。保姆长妈妈就拿着个勺子从五个小碗里舀一个喂喂孩子,舀一个喂喂孩子,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吧唧嘴,一会儿哭,然后这几个老人笑,一笑这几个蜡烛就晃动,晃动一虚焦成年鲁迅在旷野上走,这是片头的画面。关键在深入生活以后,我写出的旁白,1881年9月25日在浙江绍兴周姓的大家族里一个婴儿诞生了,根据当地的习俗在孩子吃奶之前要依次先尝咸味的盐,酸味的醋,带刺的黄连,最后才将乳汁放到水里。这似乎象征着孩子必须要先经历人生的种种磨难来争取最后的甘甜,啪——“鲁迅”两个字幕出来。
当时这个找到之后我非常激动,可算找到好开头了。我也很荣幸,这个作品当时正好是曹禺、金山几个人到我们浙江来,我请他们看。刚放完片曹禺说拍的好,开头好,为什么好?就是因为我们深入生活了,了解了当地的习俗,把这个习俗和鲁迅的一生的哲理概括出来了。
我以后所有的作品都要深入生活,现在很多作品为什么没法看呢?就是因为缺少这个。比如我们看了《山海情》就很爱看,为什么?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造型、化妆,就像我们下乡那会儿跟他们一起睡在炕上,真实就是艺术的真谛。
我觉得搞艺术深入生活很老套。现在没有听说演员要演战士一定要到部队去,那时候演战士一定要到部队体验生活,演工人要到工厂去几天,现在发型都不太变,要我说这个就不对了。
谢飞:
非常感谢我的这些同学们介绍了自己的这些宝贵的体会,在我们二三十岁走向我导演道路的初期,也就是纯真年代的时候,我们向生活学习,向传统学习,向文学学习,向戏剧学习,向前辈学习,这是永远不要忘掉的东西,才使得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虽然近二十年大家不怎么创作了,但是我们很愿意看到年轻人做出好作品来。
主持人(梁植):我们也想请谢飞导演给我们讲讲当年的事。
谢飞:
我就是说要找机会,我是一毕业被留校当老师。所以我记得还没有下农村前曾经写过一个五幕话剧有一个救火英雄,还排练了。然后到了农村以后编剧老师写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农村,在部队领导下改造的话剧叫《向阳湖畔》。我们又拍戏,还到处去演出唱歌跳舞。我是导演系的,但是我们导演系唯一有两个爱跳舞的就是我和贺米生,学院的舞蹈队全是他们班表演系的男孩女孩,结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爱跳舞。电影学院当年舞蹈队跳的云南花灯、花儿与少年,我都是参加的。所以你要对艺术爱好,有机会你就要创作。
在70年代末我就觉得得拍故事片,于是就跟在上海六一班的郑洞天,我说你有什么好小说,他就介绍了《蹉跎岁月》的作者叶辛,叶辛他是在贵州插队的上海知青,他写了一个儿童小说要出版了,是一个妙龄儿童在解放战争救一个受伤的解放军战士的一个故事。我一看这个故事挺生动,于是就跑到了贵州山区去寻找这个叶辛。后来我就找到了他,找到他说你给我改剧本。
来了一班制片厂送来的已经要当副导演的四个学导演的,就有在座的陆小雅导演,她是峨眉送来的让我和郑洞天教。我说你们回去吧我们不会教,我们不知道教什么。这几位说我们好不容易到北京来,我们不能走。于是我们就把他们留下,我们带着他们到北影厂,那时是刚刚70年代末,专门请由崔嵬和聂晶那些大师给他们四个人讲课,那些老先生特别的热情。
然后又带着他们,我和郑洞天当《火娃》的导演,他们四个当副导演,有三个都比我大,还有刚去世的峨眉厂的导演张西河,所以这样就拍了第一部戏。
我们认真的写剧本然后拍黑白片,回来剪辑完以后连70分钟都不够,不够长。当时这个戏属于北影艺委会管理,谢铁骊、水华他们都看了,看完谢铁骊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看来不能用胶片,就是你们都拍的不够长,我们就赶快胡编了一些新的小孩跟坏人打斗的戏,15分钟的戏跑到十三陵荒山坡上代替广西的山林补上。
所以磕磕绊绊完成了第一部片,这个在电影频道上还能看到。你要找机会,虽然这个片子价值并不大,但是对于我和郑洞天来说是独立的第一次完成了一个长片拍摄,谢谢。
主持人(梁植):
谢谢谢飞导演,相信大家完全没听够,因为有太多我们想跟老师们请教的,非常希望听到大家是怎么创作的,希望未来还有这样的机会跟大家请教。其实包括刚才很多位导演的代表作,我们都非常希望听到大家是怎么创作的,希望将来还有这样的机会个老师们请教。比如包括想听宋导给我们讲《霹雳贝贝》《快乐单身汉》,也想听《飞飞从影记》当时的拍摄,包括石晓华导演《儿女情长》等等,包括史导的《子夜》等等。
还是按照刚才的惯例请每个导演用一句话给年轻希望从事这个工作的朋友们送上寄语,这也会成为平遥电影展非常珍贵的一个纪念,最后请谢飞导演。
宋崇:最近大家都看了很多电影,很多人回来都说节奏慢的看不下去,要走,有的在剧场里开始睡觉,有的开始看手机。现在有个误区认为文艺片就是节奏越慢越拖越有文艺范儿,错了。我要说的一句话,节奏是电影的生命。
卢刚:
我的儿子也学电影,现在开始干导演了,他刚开始学电影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必须酷爱电影,做不到酷爱就不要学这一行,深深的爱,把它当成生命来爱这样才能拍好电影。我退休二十年了我没有放弃拍,但是拍的都是视频。现在拍了200多集视频,那天他们说作家可以一辈子去当作家不受什么限制,画家也不受任何限制自己就可以关起门来画画,我做视频也不受任何限制,关起门来可以把我人生经历,把我旅游过的地方做成视频,我可以一直做视频做到老,因为我酷爱。
石晓华:
搞艺术一定要有个性,但是个性是小众的,搞艺术别忘了艺术的社会责任,你们的目光还要看到社会,艺术有了社会的责任感才能为大众接受,为时代包容,才能成为一个大家。
丁荫楠:要想干好的话就要一辈子干。
蔡晓晴:
拍完《蹉跎岁月》之后我自己想了想,在这之前拍了什么,在这之后要做什么,又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我觉得真、善、美是我最终的追求,我希望现在的年轻人也能想一想。
史践凡:搞艺术创作永远不要忘记要深入生活。
奚佩兰:
我觉得电影电视剧它是个集体创作,搞导演虽然是导演中心论,但是你的位置,一定要和所有的部门团结,才能把大家的力量发挥起来体现在你的作品中,团结、心胸要开阔,整天板着个脸跟这个吵跟那个吵你不会有好作品的。
谢飞:
非常高兴我们这些同学在这儿给大家回顾了我们的纯真年代,希望我们自己会永记我们的纯真年代,也希望在座的未来的要走向电影创作的年轻人去发现自己的纯真年代,永记你们的纯真年代,谢谢。
主持人(梁植):谢谢谢飞老师,谢谢各位导演,我们一块邀请刚才在台上的老师、导演上台拍一个大合照。
-------平遥国际电影展-------
平遥国际电影展(Pingyao 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创办于2017年,每年于拥有2700年历史的平遥古城举办。前四届电影展已于2017年至2020年成功举行。
在展映世界各国优秀影片的基础上,平遥国际电影展尤为注重发现并积极推广新兴及发展中国家青年导演的优秀作品,为这些影片提供发声的平台,旨在增强世界各国电影工作者之间的交流,以激活、繁荣世界电影的创作。
平遥国际电影展以“卧虎藏龙”为名,由电影展映、产业、学术、教育四大板块构成,其中电影展映板块包括卧虎、藏龙、首映、回顾/致敬和从山西出发五大单元,产业板块由发展中电影计划、平遥创投、平遥创投·剧集计划等单元组成。
2021第五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10.12-10.19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