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页影绘薄
——故乡的亲人
我惯于用活页夹进行文学创作,在任何地方坐下,往腿上一摊,就可以进入状态,每一页间调度也极方便……
是那种类似于绘画速写的方式吧。

·王强 大骚动·
王强蓄了长发、两片小胡子,很像有一张照片上的巴尔扎克。
还未步入中年,他便开始微微发胖,而我从来就有一个莫明的印象:认为过早发胖的男人,别说写不好诗,也成不了大事。
所以记忆中,总只记得王强早年未离贵州民族学院时的那个毛栗头、略带几分羞涩的形象。
他是数学系的,据知,他数学不错,曾被作为专业重点培养对象。但他那时便已倾心于文学,人的自我选择,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数;再说,八十年代初,在野诗人无疑是先锋与前卫的绝对征象!
我是隔了十三年才开始认真细读手边王强的第一部长诗《南方的河是流向天空的》(简称《南》),这部诗写于1985.11.于1986.11.发在民刊《中国诗歌天体星团》上,今天我有心写他、翻出来细读时,已是1998.11.都在11月,是巧合。
11,是一个雄性的数字,也是万物生生造化起始之数。
王强的羞涩中,原藏着雄性不可遏止的骚动。

1986年当我们大伙合办《中国诗歌天体星团》报时,他便拿出那部长诗。当时迫于时间之因,赶出大型诗报,一派繁忙、凌乱,“文责自负”,匆匆北上……一部诗便在我手边放了十三年!在那次文化运作中,王强几度北上……其中最有意味的是一则浑段子:他与马贼(薜德云)在北大“大爆炸”后,又携带诗报南下,到了上海。有天卖了诗报,有点收入,他与马贼在小酒馆饮啤酒,饮至兴起,他们顺手拿了酒馆桌上的笔,撕了张纸壳,写上“抗议”两字,拿着纸板离开酒馆。在街上,马贼把纸板捧在胸前,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后面跟随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便成了“领队”,尾随的人裹雪球般膨胀。他们俩对上海并不熟悉,往哪走?干什么?抗议什么?为什么抗议?谁也不知晓。走着走着,也许啤酒喝多了,看见公厕,把牌子交给旁边的人,他们便去小解,人们便抬着牌子继续往前走……他们小解出厕,也忘了刚才的事,带着诗报,又往南京而去。这真是一个卡夫卡式的笑话!

我翻阅十几年前的诗报时,关于王强印入脑海的首先竟是这个故事。
贵州省罗甸县,王强的故乡,在省属的正南方,“南方丙丁火”,是一个即便从省城贵阳也要翻越无数山峦、车行漫漫黄沙道才能抵达的低凹之地,围困、压抑、炎热、红水河奔腾……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王强最初的反叛意识兴许就在其中酝酿。
亚热带林系横贯王强的故乡,潮湿闷热的丛林深草中,凶禽猛兽、药草木材、矿脉水源无所不有,以及由此而衍生的种种传说、故事、少数民族习俗和血性的生存状态……《南》诗可以说是王强童年叙事的复制、青年冲动的流向。在诗中可以读到大量的飞禽鱼虫类的词汇、人体器官的名称、血、火、石头、林莽的记载……这一切虽以“河流”沿贯,但却以语言狂欢的姿态随意抛洒,凌乱错综,拉不出一条传统文本所看重的墨线。王强写这部诗的时候,也许他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他笔下所搜到,所暴示的正是他少数民族先祖遗存给他的精神密码——茹毛饮血般的自由生存和原欲喷射——整部诗交织的正是这两项旨意。但是王强自觉地把它们提升到汉文化古老的哲思中去,那就是混沌、阴阳。而《南》诗中大量的阴性符码、阳性指代和阴阳交媾意象。其它的罗列都仅是这一意象的陪衬而已。
八十年代以来,性文化在新诗中的泛滥,发难于女诗人们女权意识的兴起。
王强比较公平。本能地意识到阴阳相生、相存,因此《南》诗中处处“负阴抱阳”。
王强的生肖属象属蛇,他身上是有很重的蛇性,《南》诗中温暖、潮润、湿漉漉、绒绒草丛……本是女性生殖器属性,也是蛇的向往所在。但他不是那种轻灵巧踕、毒性凶狠的五步、银环、青竹标之类的狡黠小蛇。而更类像蟒蛇——懒逸、不随意发动攻击性、后劲大……小雀鸟飞去站在他身上,他不会去理采,但一匹羊、一头肥猪仔跑进他的感觉范围,就将被囫囵吞下了。
八十年代以如此大的篇幅来突示性意识的男性诗歌文本,在我的记忆中还没出现更盛焉的。回过头去看十三年前,《南》诗在八六年诗坛前后朦胧交接疲软的情势下,是一巨大的冲动;而且是以“少数民族原生形态话语”诗兴发作的大规模出击。而同期的中国大陆诗坛,都陷在一片小布尔乔亚的迷迷糊糊中。《南》实质是部“阴阳混声交响诗”,有印象派音乐作品的那种无规则、错杂、碎乱的现代性,诗中女性潜意识的追踪与雄性狂热欲绞缠,于灵魂深层的骚动中,露出王强大块的阴影情结。王强当时在崇尚帕斯,同时也乱七八糟地生吞不少流通的诗著,凭兴趣无目的地阅读……但这些都没有从根本上干扰他的诗的“本性”——祖先密码。所以《南》诗的个性与独存是勿庸置疑的——刚好也是我今时重翻阅它的价值所在。我并不想强调这是“少数民族的诗”,那是“多数民族的诗”,“多”、“少”不是关键。只要有那一个民族集体潜意识个体性反映的作品,都必有其独特价值。
我相信,八十年代初,当青年王强走进诗人黄翔在贵阳市环南巷的家居时,他诗意人生的转折点真正开始了。
“毛栗头、几分羞涩的王强”也正是那时走进我的视野——是具体的人,不是诗。反而是另一位年轻诗友李泽华的《黑蚯蚓》冒了出来。我欣赏王强的含蓄和他对极端困境中的黄翔的本质体认,以及他对黄翔近乎是父子之谊的情感,这是王强身上最人性最可贵的东西……后来黄翔坐牢,王强把自己的诗作秘密送往狱中,黄翔在狱中冒着风险读他的诗,并悄悄写下诗评《从一滴水中听潮音》……古今诗友之交、师生之谊、父子之情莫过于此了!
寡言少语的王强有他的纯粹,这纯粹源于他那个种族未经污染的天性。环南巷那时节,王强(包括一大批青年诗人)卷进了黄翔的旋涡,这旋涡包括诗、文学、艺术、美学、心理学、哲学、生活纠纷、经济困厄、时政风暴、民刊大潮……环南巷成了王强的另一个家,他与黄翔的儿子黄说,在黄翔那6平方小小的“停尸房”(书室)中的单人床上同床共眠,与黄说上街打最便宜的水豆腐、跑遍几条街去买价格最低的散装白酒、几两削价的卤猪肠……
王强引来贵州民院的一大帮同学,他们又裹来各大专院校的文朋诗友,包括省外的。这些青年朋友既是殉诗的教徒,也是免费的食客……他和他的朋友们没有钱,但每每回乡时都要不辞辛劳地背回大袋的新米、粑粑、米粉、腊肉、干豆腐、干辣椒、米酒等等。每有一例,便昼夜侃诗、通宵豪饮……后来成为王强妻子的罗奕也数次单枪匹马地从遥远的罗甸送来大规模的后勤支援。投入地参与她所钟爱的男人的豪聚。所以我说,青年王强从边远的罗甸来到省城、在文气并不旺的民院求学,当他走进黄翔的家居时,一定强烈地感受到诗性的存在。精神上的震撼令他把诗——在中国大陆最不讨好、最不实惠、又曾一度最危险的事,作为终生的追求定了下来。那个精神巢窝让他感应到超越于人世的温暖,和终极价值的诱惑——他所要找的根儿。
他一旦离开那儿——那岁月、那往事、那酒醉饭饱的兴致、那诗意的撞击、那些故人、那些彻夜长谈和自创民刊一次次的扑腾……出门流浪时,早已不是“身上背着空空的行囊”,而是定性与明确的漂泊,到人间去追逐生活、找寻阳光、狂恋女人、诗和自由。
九十年代初,王强自己出了一本厚厚的打印诗集《一路流浪》(简称《一》),把《南》也收于后。诗集标明1985-1990。
《南》与《一》后来几乎成为王强人生轨道的两根钢轨。他的思想指向以后就沿着这路道往前去了。
九零年十月他把这部自制精装封面的诗集送给我,在当时就装帧而言,是民刊中的豪华本了。我当月读到40页左右,便放下了—— 一放至今!(1998.11.)
现在我接着阅。
任何一个健康、正常的男人,在青春期都会遏止不住性欲的冲动,和大多进而有之的“性流浪”。王强到人间去的时候,性流荡是支配他的一大动力,所以当他的整个八十年代生活复制品《一》出世时,便昭然地告诉了人们这一揭示。
《一》中几乎每首诗都暗含性的底蕴,后劲实在大!大到使他难于作诗意人生的升华和更高一点的哲理思索。但也看得出,除本能性的创作冲动外,他也有意无意地投入了弗洛伊德式的理性思辨。他如此铺打底色后,越过无形的栅栏,沉静下来。他诗中有相当多的栅栏,有时甚至前后毫无依据地冒出来,这些“栅栏”是原藏于他人生中自身也未毕意识到的心理障碍:汉文化对他的异质冲突——他很难打心底里真正认同和进入汉文化的伦常体系。他诗中所有的苦闷几乎可以追源至此,这一冲撞直至一路流浪中接近后半历程时才慢慢排解、转化。他是那年代中国大地上较早的一批流浪诗人,漂泊、流浪、寻求家园、追找着回乡之路……
八十年代很长一段时期中,王强的生活凌乱不堪:流浪、赌博、酗酒、呼朋引类、打架斗抠、xing释放……他拼命地在诗中找感觉,在诗中突围,在诗中打捞桂冠,这一生活、思想、精神历程在《一》中一一记录在案。因此,《一》中透出诗家最可贵的东西——生存的真实,和真实的生存。而且弥漫现代人寻求家园的苦衷,并非来自学院、经典、书斋、主流意识形态……的淋漓元气。
但是!元气不是可以无尽耗散的。
好在王强打住了,在排解、转化的同时,他及时作转换。
王强“回乡”了。
这在他后来发在《大骚动》、《北回归线》等上的几组诗、散文中可以觅迹。
九零年十月,我阅《一》时,在第39页上即时写下:
我认为他的散文比诗还真挚。
就此前的诗(指P.39.之前):
总体倾向好。
有独异性。
没有深入,表象性严重。
语言,语言问题。
浮泛。
用词重复率高,海味词汇太多。有少量陈词。
一种铺长的气质。
仅以概念的罗列和陈铺,无法使人享受到诗感。
十年后他回头来看这部份诗会有何感?
最后一句话当时即划上了着重号。
王强在正式结集出版《南》、《一》时,要舍得下功夫动大手脚。
我宁愿棒喝!
王强“回乡”的真正起始点是从《状态》到《大骚动》。
这一历程他已详尽记述在《大骚动——诗歌厅、圆明园生活侧记》一文中,该文发在《大骚动》第四期上。刊是1994.4.出的,王强1994.11.自京带回交我,阅毕此文,我写下:
诚恳、朴质的笔触真实地再现了圆明园艺术村,是篇有历史价值的纪实文献。
《状态》→《大骚动》客观、如实。
批注日期94.11.(又是11!)今翻开,齐齐整整的四年过去了……
《大骚动》的功绩在于:
把《启蒙·火神交响诗》—《崛起的一代》—《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大骚动》这一文化承袭传继下去:
突破地域之囿,扩放全国;
坚持了诗性文化的道义立场;
圆明园艺术村的档案和发言,当代文艺潜流的重要软件。(94.11.批记)
《大骚动》的第一期(1991.12.)专设了〈中国被遗忘的诗人〉栏目,一举推导黄翔、哑默、食指、芒克四位先生驱诗人!事实证明,湮沉的历史终浮上水面——第二诗界九十年代以前就屡屡提导的事,第一诗界直到世纪未才予追认!
历史是被蒙着眼睛走过来的……
1991.12.刊刚出,1992.元.王强就匆匆携带回程,可想他当时的急切心情!
那时黄翔、张玲和我在贵阳近郊的董家堰租房住,称那儿为梦巢,那几日我的梦巢日记中记道:
……
王强从北京返,直抵梦巢,带来《大骚动》的第一期,真不容易!
黄与我均为“被遗忘的诗人”出现,被遗忘着,仍在写着。就油印刊物而言,真是“绵绵若存”……一轮次又一轮次的人接续着……
我很欣赏《大》上的一句话:昼夜向世界征稿。(1992.元.15.星期三)
……
看《大骚动》。
很能代表一代人的思绪、情怀、崇尚……而作为“老鬼”的我,对人总抱着种温爱。
下午,王强夫妇来。
黄翔选读了他近作《大动脉》中的〈梵高〉、《锋芒毕露的伤口》中节选、以及《末世哑默》,精彩极了!……(1992.元.16.星期四)
……
看完《大》
又一代人在沉寂中骚动!(1992.元.17.星期五)
那几日,冰天雪地,道路全被凌冻扣着,王强夫妇揣着一本民刊、怀着一团热火,从那溜滑的路上一步步走进梦巢……
我揣测王强为把黄翔和我安排进《大》刊颇费了些心机——黄翔在刊上一出现,就是“黑后台”,刊——腰斩诛灭!所以王强选了黄翔和我的描写大自然的“中性”之作,投石问路。
如此语境,真是荒诞!
第二期:就“原形毕露”了。
第三期:黄翔与哑默的专集。
第四期:圆明园艺术村特辑。
特辑,成了圆明园艺术村被“打扫清除”前的最后定影!“清扫”把这一期《大骚动》推上了历史的高度。
这一期上我的长文《疯狂百年!》寄至王强时,刊目录已排印,作为附录收于后,似乎也成了语境隐喻的宣告!
王强从《南》到《一》到“回乡”进行了三次飞跃,人与诗作节节成熟,诗文的数量可称高产,他的社会活动当了他文创的催生和助产。
兴许我太怀旧,想到王强他们,心中总会涌上泪水,记得1986.8.黄翔,张玲,王强我们一行同上北京。分手时,王强想继续北行,但身上一文不名,我把仅有的钱中分了五十元给他,他揣着这点钱,只身闯哈尔滨去了……我一直不放心,很内疚。
黄翔说,“你不用操心,他们这代人有他们的存在方式!”接着讲了几则流浪诗人们的轶事给我听,我觉得他们已经从旧定的模式中解脱了。
一些年后王强从北京回来,黄翔说:“现在的王老二们呀,出门不坐大巴、中巴,两棵电线杆的距离就要打的!”消费观的不同,生活境遇的不同,存在自然不同,旧模式真远离他们么?
后来王强终在北京圆明园住下来,他把从贵州山野带出去的火种在那儿燃起来。把那个燃火点称为圆明园艺术村诗歌厅,把黄翔《诗·根·人》中的根种在那儿,种在北京这个国际驰名的废墟上!《大骚动》第一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开篇处的提问及回答:
什么是反诗人?
一个嘲笑一切的流浪汉,甚至嘲笑衰老和死亡。
什么是反诗歌?
一记打在作家协会主席脸上的耳光。
王强不再羞涩!
他已体味到中国大陆上最强硬的“诗”!
只是,他又掉进了旧铸模中——纯粹的第三代诗人是没有“旧铸模”这个概念的,王强与他们有所不同,他遭至“旧的沿袭”(体制与专制)的侵袭和伤害,所以当他自举信旗时,他便把这一痛恨鲜明地写在旗帜上!
另一印象就是,《大骚动》的封底上印着“大骚动 大骚动 昼夜向世界征稿”,我真的感到诗的轰鸣和几十年来夜以继日的隆隆滚动声……
、
王强结婚了。
黄翔、张玲和我应请同去。我们在又挤又闷的农工车里站了将近十个小时,才颠簸到他那“醞酿窑”里。
我送给他两件东西:
一本民国十二年(1923)九月十四日版的《小说月报》第十四卷第九号,泰戈尔访华专辑,这本刊原是黄翔送我的,我又接力捧式地转赠给他。黄翔送我这本刊,是1978.元.我送王强时是1994.早春,时过16年!另一件是我的非模式文学作品《四季之恋》的手稿,因为王强全文把它发在《大骚动》上。
那次婚礼,北京、深圳、大连、六盘水市、贵阳等地的流浪诗人、艺术家们去了不少。
按当地的婚礼习惯,结婚那几日每天要把礼品早、暮从男女双方家往返着抬送。设想,一群流浪客,七高八矮、长发、光头、装束奇特……抬着礼品穿越县城而过的光怪陆离相!
这是生活中最生活化不过的事了。
如果不是因“旧铸模”类的观念,一切不都很美好么?
“我不可能再像黄老一代诗人们那样生活!”王强斩钉截铁地说。
“那样的生活”可以用最简单的汉语词汇来概括:监控、劳教、劳改、极刑、不允许作品问世、贫困、漂零流离、穷愁潦倒……
没有谁愿在自己的生活中容纳此类话语。
王强走了别的路子。
不管别外的什么路子,他没有摒弃诗歌,而且支撑着民刊《大骚动》。
他在圆明园几年的驻留,无意中他已采到了圆明园的地气,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在他以后的文著中已明显地流露出来——自觉地意识到文气来龙去脉的重要性!
如果要把民刊大潮中的《启蒙·火神交响诗》——《崛起的一代》——《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大骚动》喻为一条龙,那么至当下,龙头是黄翔,龙尾就数王强了。这条龙在贵州高原的深壑幽谷、云绕雾封中修炼了许多年……现在,龙头耍到美国纽约去了,龙尾仍在中国的北京摆动……
这种想象很有怪味,类似“现代神话”。
不过在一个信息联网高速公路的时代,任何神话故事都有可能生发或实现。
在圆明园成为文化热点的同时,也成了“脏、慢、差”的“卫生死角”,艺术家、诗人们被清扫出门!
王强带着家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流浪……
新一代人曲曲折折地又走到了世纪未,王强在最近的一封信中写到:“转眼间,我已是经历了风风雨雨的人,生活中增添了不少酸涩和苦意……无论历经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事,最终文学依然是我们的梦想和追求。”
生活中梦幻色彩又一次在我的心中升腾起来,这色泽虽不再透明、鲜丽,但却调入了醇浓厚重的暖色。着实,一幅名画的功力就在此。
当王强决意坚持《大骚动》时,他就已进入了这必然的程序。
明亮的一笔已经过去。
接下来是浑沉。
王强的事还没完。
“事”,说得文绉绉一点“使命感”。
黄翔《骚乱》,王强《大骚动》。
骚:《离骚》;(性)骚;运动、反叛。
而“《离骚》者,犹离忧也。”忧,就是忧患意识了。
当所有的“骚”凝成忧患时,肩上的担子自然就重起来,担子重,也增加了自身的量级。
这量级,不完全是王强自报的,而是天、地、人使之然。
天,天时——世纪末,天然跨度和自然推进。
地,文化多元化的格局与走势。
人,刚才谈过很多了。
天、地、人“三才”兼具,内运力便产生了。
王强已经自觉地走到了当下承担的位置。
他的文学生涯、文化关怀从一开始就投入了潜流中,他几乎本能、直觉地感到潜流文学的真谛及其存在意义——一种价值观业已形成,并根深蒂固;而他与生俱至的那种真挚感使这一走向成为落实,成为个体人生中的份量存在。
记得十几年前野鸭沙龙的一次夜谈,言及阅读时用色笔划书的习惯,越划红的书越好。王强那晚只说了两句话,在勾划书的话题上,他说最近他看了一本书,从头到尾要就全划上,要就无划可划!不管那是本什么书,他读进去了……
从纸面话语到当下承当,当间那一步,许多人都跨不过来。
跨这一步,王强走得不容易,其中冷暖,如人饮水!
每至年底,我心中都会默一下,与自己同行入下一年度的人还有哪些,越来越少了,
再没有“我们的朋友遍天下”类的豪言壮语,只有屈指可数,数来数去,诗、文学上还是当年在野聚义时的那几幅老脸嘴。
能说不是命定、世纪末的悲哀?
这一段时期,为了速写王强他们,我把手边的民刊资料翻出来摆得满屋都是。
读着、读着,一切都仿如昨天的事。
我觉得自己既变年轻,但又老了,漫长的一生就仅只找到一点诗的寄托么?王强们至今仍在奋争的东西……
苍凉感在贵州高原的深秋时节升起来,我走上山岗,山岗秋色连天,层层的山峦在脚下绵延起伏,那眺望中,我自知暗含对远方的默祷与祝福,也意味飘然遗世独立的自负。
所以在电话中我问王强:“你的小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叫什么名字?”
“王儒。”
我大喝一声:“好!”
1998.11.9.
野鸭乡居、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