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什么环球影城,重庆不就是真 · 霍格沃茨吗?一段黑魔法美味史

悦食Epicure
2021-11-01 14:52 来自广东

他敲过的那块砖抖动起来,开始移动,中间出现了一个小洞,洞口越变越大。不多时,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足以让海格通过的宽阔拱道,通向一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鹅卵石铺砌的街道。

“欢迎,”海格说,“欢迎你来到对角巷。”

长江的上游,嘉陵江的沿江地带生长着从明朝传入中国的辣椒以及相伴而生的无数美味。厨师的长柄炒勺,仿佛一根魔杖在锅里翻搅,向花椒、红椒、鳝鱼、猪肉、卤菜、青椒、味精、盐、糖等调料施以魔法,给味蕾以的抚慰,而对于外地游客,猛烈的辣和麻更应该被形容成给口腔带来致命一击的“阿瓦达索命”。

两条江水,像白面锅盔的两片面饼,渝中半岛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一坨卤肉,也是整个城市寻访过程中最肥美的部分。

过去,人们只觉得这里的味觉惊人,现在,旅行者不仅被热火朝天的食物所吸引,还为江水所形成的特别地势而倾倒。

为了跨越这些江水和山峦,重庆修建了高架桥、跨江大桥、轻轨、索道、隧道,在楼宇之间也修建了微型的桥梁、步道和主要由阶梯构成的道路,把整个城市变成了古灵阁银行和对角巷的合体。

在这样的城市中行走,感受每一步都像踩在登山机上,脚下的地面总是带着坡度,这里的姑娘身材纤细,嗓门嘹亮。即便她们步入中老年生活时,也能保持爬坡上坎的良好体力。

著名景点洪崖洞的旁边,与地面呈80度的岩壁上修建了一座“之”字形的登山步道,中午十二点,一群显然是很享受退休生活的重庆女人穿着旗袍,手挥羽毛扇和丝巾,沿着步道的扶手站成花团锦簇的一排,她们高喊着:“茄子。”在她们的头顶,也就是离地面20米高的崖壁顶端,是居民小区的一楼,面对江水的一侧底商开了一排咖啡馆。

在小区里行走的居民,都有如看守宝库的精灵神出鬼没。我的眼光刚跟着一个挑着核桃的小贩转过楼边,赫然发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与视线平齐的地面上。原来是沿着向下的楼梯,走入了幽深的峡谷,在峡谷的底端,开着一个旧货市场。

二楼(实际是五楼)外立面的招牌上写着“最好的咖喱”;被建路围挡阻拦的道路,只留了可以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的入口竖着白色的招牌,上写“奶汤面”三个大字。探头往通道里看去,一扇防盗门突然被推开,从房间里走出来四个穿着旗袍的妇女,她们用餐巾纸(而不是手帕)小心翼翼地擦着嘴,一个接一个地穿过通道,每出来一位,那防盗门就被推得撞到道路围挡上一次,发出响亮的声音。

她们摇着纤细的腰身,走向拍照地的登山步道,走过一群面对江水坐着的年轻人,他们瘦削的脊背慵懒地靠着咖啡馆前的木制座椅背,等待身后轰隆作响的咖啡机,把咖啡馆老板引以自豪的Dirty(咖啡)和青柠气泡咖啡送出来。

为了要去一间油茶店,我们来到了靠近黄泥磅的街道,这里的主街高高隆起,像密室蛇怪的脊梁,而两旁的小巷则是它的肋骨,在脚底无限向下延伸。

老婆婆开的油茶店此刻在我们脚下10米的位置,再过两分钟,这家油茶店就出现在了面前。

不,仍然在脚下,从门口到店堂里还要再下个一米半高的楼梯,老婆婆一家人仰头看着我们,大声说:“今天不开了,只开上午”,很明显,不是开给中午才起床的年轻人们的。

年轻人休息日的习惯是在家里躺着打游戏或者梳洗一番,下午两点出发,去商场里逛一逛,或者在这个城市无数新开的咖啡馆里坐着拍照,晚上去黄泥磅那些门口长着树,有很多宠物狗在街上穿来穿去的街区,跟朋友喝到凌晨。

当然,他们要保证自己不会太醉,毕竟进家门之前还要上好些楼梯呢。

重庆朋友说,人们都在搬离渝中半岛,黄泥磅才是城市的新中心,但这里的新,不是重新推翻的新,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新,年轻人、新家庭、新餐厅,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这里,往岩壁、梯坎、高楼之间一点点渗入。

你知道哈利波特里的格里莫广场12号吗,凤凰社的总部,被施以了赤胆忠心咒。只要你默念着“格里莫广场12号”,就有一扇门在11号和13号之间出现。

“好像一座额外的房子突然膨胀起来,把两边的东西都挤开了。11号的立体声音响还在沉闷的响着,显然住在里面的麻瓜们什么也没感觉到。”

通向黄泥磅的路上,岩壁上也生生挤出来两座小楼,一座有着金色纹章装饰的茶色玻璃窗,另一座的一层有一个装饰了工业风吊灯的吧台。

两年前,有两拨年轻人分别看上了嵌在城墙上的这两个空间,把原来的汽修铺子重新装修,改成了酒吧和越南河粉店。

我抱持着要在辣椒统治的城池里找到一些国际化食物的想法,走过长满苔藓的城墙,突然看到这两间店,心想:独一无二啊,无论怎么样都要进去坐一下。

没想到,咖啡意外的好喝,越南火车头粉也意外的好吃。只是遗憾没有赶上这里的夜晚,咖啡馆的老板是一个贵州姑娘,她非常热情,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店里来过的有趣客人。

晚上,当这个咖啡柜台开始制作调酒,门口就开始上演各种各样的肢体接触,老友相见深情拥抱,酒徒一把抱住陌生人,兄弟搀扶大醉的男人。

欢声爆发,又有一位半醉的姑娘抱住城墙脚下的树干,开始往树梢爬去。

这间店在黄泥磅的中心地区也有分店,在那里,老板常常需要让客人们控制音量,而这里不用,城墙巨大的肚量容纳了这两家奇妙的店,同时也隔绝了年轻人与重庆老居民的生活。

抬头,沿着城墙往上看,你才能看到5米之上的居民楼,居然也是修建在这墙体的顶上。

巨大的立体城市,给新生的力量以足够的空间,它们可以向上伸展,也可以向下伸展,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空间的自由必然会带来思想的自由,对于年轻人来说,重庆就是哈利波特里的有求必应屋。

对于重庆美食世界近乎于麻瓜的人,你走进这个世界的诀窍,并不是高超的法力,或者能吃辣的高贵“纯血”。入门的魔咒是四个字:“注意台阶”。

坐车从江对岸开进渝中半岛,朝向着江边的路是慢慢下坡的,司机轻轻地踩着刹车,让车以一种近乎漂浮的姿态滑入峡谷:

街道是下陷的,两边的楼建在梯坎上,越往江边的低处走,楼房就像中了术一样悬浮起来,楼的大门离头顶的距离越远,进门的楼梯就相应越高。

这天的早餐在一家医院边吃,医院建在一个相对凹下的山坳处,病人们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走上长长的一段楼梯,迈进一个魔药课堂般,有着二十多种配菜的豆花饭世界。

如果走下一段楼梯,他们也可以跟旅行者坐在一起,点一份铺盖面,带着漠然的眼神看着旅行者们。

喝完了铺盖面汤的旅行者谈论着登上长江游轮的时间,经过四到五天的沿江旅行,沿着千年前“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路线,穿过三峡,到达武汉,甚至更远的南京。

店里只有一个小姑娘,她负责煮面,也收拾碗筷,只要有人点了餐,她就挺直腰背,将手里的面团拉伸成一本十六开杂志的大小,直接下入锅中。

这里的许多小吃,都跟魔药课堂一样,在人们的眼前制作,并且需要人们的参与和操作。

豆花饭的蘸水是调配好送上来的,而米饭,放在一个叫做甄子的草编桶里,用这样的桶,能蒸制出更加蓬松的米饭。

我看见病号们和健康的人都在这只桶前排队,纷纷伸手到里面去掏,几乎把头都要埋进去,从里面掏出秘宝,就像是哈利波特抓住游走球。一眼瞥见男人的小臂上纹着很多纹身,中间的图案是只稍微有点走形的米老鼠。

星期天,我从totomato咖啡馆可以俯瞰江水的半山腰打车到ifs,去见一个在这里做公关工作的姑娘,下车之后,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外星球,光洁的玻璃幕墙建筑静穆立在小丘上,非工作日的IFS空无一人,让人晕眩。

姑娘说,每次在这个“不毛之地”办完衣香鬓影的晚礼服活动之后,她和同事们的工作餐往往要走下数不清的阶梯,寻摸进某个犄角旮旯的小破馆子,坐在放肆抽烟的男人们中间,听女人们把嗓门放到最大与他们调笑着,用鲜红的嘴唇吞食烧烤、毛肚和辣得要燃起来的小面。

像是用了飞路粉或者门钥匙,从《绝代艳后》的布景一脚踏进了《欲望号街车》的陋巷里,霍格沃茨不能幻影移形,而这里,时时都在巨大而刺激的冲突中反复横跳。

辣与麻是属于这个城市的黑魔法般的味道,在这样的刺激下,人们的感官处于一半盛放,一半麻木的状态。

我想起自己上次到某一家鳝鱼馆的经验,门口坐着一个男人,右手不停地向地面甩动,他抓起鳝鱼,往一根尖头朝上的钉子挥去。

黑色的条索状的身体突然裂开,绽放出暗红的血色。接下来,这些鳝鱼就埋藏在了如小山一样的青椒、红椒、干辣椒、花椒、泡椒里,仿佛一个华丽的帝陵,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刚吞下一口鳝鱼,强烈的麻和辣已经让我的整个嘴唇都失去了知觉,作为一个非常能吃辣的人,这样的感觉也是少见的,但在这种麻木的状态下,反而能感觉到土鳝鱼的质感,牙齿陷进那紧实的肉里,好像它已经活了,正在拼命挣扎试图逃脱我的咬啮。同时,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背后女人们的大声说笑非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传进耳底,她大声呵斥着旁边的男人:“女娃儿跟男娃儿,能有啥子事,还不就是那些事!”

双重刺激、双重喜庆的味觉世界,所以这里叫重庆啊。

在另一个黑魔法遮蔽的夜里,我在街边独自吞食一盘用青椒炒制得非常软糯的肉,卤肉和卤猪耳朵经过热炒,胶质非常重,仿佛把脑子都粘住了,眼睛睁不开,有什么在嘎吱嘎吱地割着牙龈。

屋檐正在滴水,在我的身后父亲正在教育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他讲述了水浒传里的故事,又喝了一口啤酒,开始讲西游记,女孩的叔叔不甘示弱地讲起了余秋雨,并问女孩:“你听懂了吗?”

一滴雨水刚好敲到他的脑门上,他向着远处大吼一声,“老板,给点纸!”

女老板说了声:“没得!”又继续切手里的卤肉。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回了宋江是怎么笼络住了江湖豪杰。

终于,我在饭馆里听见了“江湖”两个字,但并不是关于那鼎鼎大名的江湖菜,也终于知道是什么在磨损我的牙龈——那是没有化开的味精粒。

女儿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这不影响他认为“江湖”是每个七岁的重庆小孩就应该要学会的人生魔咒:“你听懂了吗?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就是人情世故。”

霍格沃茨的一年级生,你的玻璃糖纸般的人生从踏进这个学校开始,就结束了,提前知道这点对你的人生并没有坏处。

回家的路上,司机突然对我耳语:“她跟你是不是什么都说了,就差上床那一点事了?”

我悚然一惊。然后发现他的蓝牙耳机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他的朋友正在跟他咨询一桩隐秘情事的细节之处,在这微雨后的夜里,那种轻声的耳语在耳旁汩汩流动,这桩恋情仿佛是见不得光的,但又离不开。从这条江边,直说到另一条江边的来福士广场前,拐停车处的路要先经历一个九十度的弯,马上又经历一个下坡,再转九十度。

即便在这样复杂的路况下,司机依然用他催眠般的耳语在问电话那边:“你不是还给她买了房的嘛?上次跟她吃饭,她还跟你说要把那个房子租出去……”

刚才吃过东西的嘴唇完全麻木了,口腔里只有柔软和坚固的对比,舌头像江水一样拍打着牙齿,直到下车为止,电话那边仍旧絮絮述说着,可以想像,那带着电流兹兹微响的倾诉声,会一直在这座城市盘肠般的道路上空,沿着路灯划出的金色线条漂浮。

而我摆脱这咒语般神魂颠倒的夜的办法,是匆匆赶向一个叫“夜稀饭”的铺子,一切大剂量的解药,都不如一碗放了冬寒菜粒,因此更加粘稠的白粥。

男人被女人击倒,旅行者被麻辣击倒。在这青春之城里生活,就像霍格沃茨升到三年级之后,学魔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滴水兽头的阴影里谈恋爱。

人们在这里躲藏,从前躲避大轰炸,现在躲避过于严肃的人生。这里是躲避、平安、刺激、魔幻,充满恋爱气息的魂器藏匿所,血咒不可靠近之地,大中国的庇护所,甚至连9又4分之3月台都是现成的。

李子坝的轻轨可以穿墙而过,半空当中的楼宇张开大口,整个吞下了如同鸭肠一样的轻轨列车,一切魔法就此开始。

江水和山丘是重庆的生命,也是这里的气质来源,按照中国的传统,这是阴和阳的碰撞。在这样的城市里,江湖和儿女分不开,情爱和酒肉是正经事。

电影《少年的你》让重庆的诡奇一面充分释放,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是少年人生的隐喻,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之地,仍然有那么多的青春在呼吸着。

阳光退场之后,大量的建筑阴影仍在加重,即便晒不到的角落在这个城市里非常多,人生的暗影是跟阳面同时存在的。但无论怎样,都会被江水般的日子带走,那是时间和美食能施展的最大魔咒:“一忘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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