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一世行猎图》是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人们提起它，总会说在阴差阳错中它见证了两位国王走上断头台。但实际上更为重要的是，它还见证了血液循环理论的诞生与完善，而后者正是现代医学的重要基石。
不朽且不祥的肖像
1793年8月10日，卢浮宫正式成为了对公众开放的博物馆，在法国大革命的浪潮里，它再也不是属于皇家的私人财产了。在其中保存的大量艺术珍品也一并成为了博物馆的珍藏，《查理一世行猎图》是艺术上最著名的肖像画之一，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它一直是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之一。
■ 查理一世行猎图局部 / artble.com
只不过，这幅不朽的画作同时也充斥着不幸的气息。因为画作的第一位主人，也是画中的主人公查理一世最终被送上了断头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了性命，这样的经历是他成为了欧洲历史上第一位被砍头的君主，也是英国历史上唯一被砍头的君主。
在此之后的一百余年时间里，《查理一世行猎图》也几经辗转，最终来到了法国，他的最后一位主人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六。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砍头，这使他成为了欧洲历史上第二位被砍头的君主，也是法国历史上唯一被砍头的君主。
在路易十六去世之后，他收藏的画作也被充实进了卢浮宫博物馆。而这幅《查理一世行猎图》仿佛是被命运指引，历经一百余年的坎坷，就是要亲自见证这两位国王之死。
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幅画其实还见证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于全人类而言，这件事比死掉区区几个国王重要得多。
血液的前世今生
查理一世尽管治国无方，但是在热衷科学研究这个方面却是千古帝王之楷模。威廉·哈维之所以能提出血液循环理论，和他受到查理一世的帮助是密不可分的。
如果列举医学史上最重要的理论，血液循环理论必定会占据一席之地，毫无疑问，这是现代医学的重要基石。时至今日无论是在中学的生物课本还是医学生的生理学教材，我们依然能看到血液循环理论是其中的重要内容。
那么，为什么这个理论如此重要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血液循环理论推翻了一个比它影响力更大的理论，也就是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所提出“四体液理论”，以及由四体液理论衍生而出的“潮汐理论”。
根据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理论”，人体之中存在四种体液，分别是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当这四种体液处在平衡状态时，人体就是健康的。而这四种体液失衡则会导致疾病。
■ “四体液理论”提出者——希波克拉底
在这四种体液之中，血液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种体液，血液失衡也会在身体上表现出相应的症状。例如病人在发热的时候，会出现体温升高、面色发红，在信奉四体液理论的医生看来，这位患者生病的原因就是血液过多。
既然如此，只要将多余的血液排出患者自然也就康复了。这样的理论基础催生出了“放血疗法”，正是因为希波克拉底在西方医学界的影响力之大无与伦比，因此放血疗法也成为西方医学史上应用范围最广、影响力最大的疗法，没有之一。
而在古罗马时期，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医生叫做盖伦，他不但将四体液理论发扬光大，使之成为西方医学史上影响力最大的理论，还进一步解释了血液在体内运行的原理。
盖伦认为，食物被人吃掉之后会在肝脏形成血液，之后由心脏泵至全身各处，不管动脉还是静脉，其功能统统都是将血液从心脏运送到肢体末梢。而在肢体末梢，血液就会像打在沙滩上的浪花一样自然消散掉，于是这一理论被称作“潮汐理论”。
■ 放血疗法曾在欧洲盛极一时 / artble.com
既然血液迟早会在肢体末梢消散，那么在此之前将它们排出到人体之外，又有什么坏处呢？于是在盖伦的理论体系之下，放血疗法的地位越发稳固。就这样，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医生们满怀善意地使用放血疗法杀死了不计其数的患者。
那么，哈维又是如何对这一权威理论进行质疑的呢？
哈维与血液循环
哈维的思路其实很简单，他首先测量了心脏的容量，之后乘以心率和一天的时间，这样就计算出了一天之中心脏泵出的血量。他惊奇地发现，一个人的心脏每天泵出的血液居然是自己体重的十几倍，这怎么可能？
如果按照盖伦的理论，血液是由吸收食物之中的营养转化而来，如果人体每天消散掉的血液这么多，那肯定需要吃掉比这多得多的食物才能及时得到补充。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吃掉这么多东西。
之后哈维又进行了另外一个简单的实验，只需要抬起一条胳膊，就能看到上面存在的表浅的静脉。只需要通过两根手指头按压和滑动，就能将一小段血管中的血液驱出，此时如果依然按压住这段没有血液存在的静脉的近心端，静脉还会充盈起来。但如果重复同样的动作而按压远心端，那么静脉就会保持干瘪的状态。这个试验虽然极其简单，但是却有力地证明了静脉的血液并不是从心脏流向身体末梢，而是从身体末梢流向心脏。
■ 哈维在讲述血液循环理论 / artble.com
此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第一，人体不可能制造出盖伦所认为的那么多血液。第二，静脉血是从身体末梢流向心脏。两个结论综合起来，很容易产生这样的可能性：血液是由心脏出发，经由动脉运输到全身各处，之后再从全身各种经静脉流回到心脏之中。
以我们今天的知识看，血液循环理论无比正确，但是在哈维生活的17世纪，这毕竟是推翻了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的伟大的理论，敢这么想都是极其叛经离道的行为，更不要说提出正式的理论了。
而哈维之所以该把自己的理论公开发表，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是查理一世的医生，而且两个人关系非常好。查理一世为了帮助哈维的研究，甚至专门在花园里养了一群鹿，当哈维需要进行动物解剖实验的时候，国王的鹿就是现成的实验动物。
尽管今天我们把发现血液循环的功劳全都给了哈维，但事实上查理一世也其中贡献了一份力量。由此说来，《查理一世行猎图》这幅名画确实见证了血液循环理论的提出。
姗姗来迟的相会
尽管哈维提出了血液循环理论，但是这个理论还有很多细节并不完善。其中一个问题是，在肢体末梢，动脉和静脉是如何连接起来的？哈维没有用到显微镜这个科学研究的利器，因此对这个问题也只能暂时搁置。直到意大利科学家马尔皮基用显微镜发现了毛细血管这个结构，血液循环理论的这个短板才终于被补上了。
但另一个问题依然横亘在血液循环理论面前，那就是血液确实是在体内循环往复地流动，但是这种循环模式的意义何在呢？血液奔流不息，它们到底为人体做出了什么贡献呢？解答这个问题的是化学家。
在18世纪，法国出现了拉瓦锡这位伟大的化学家，人们尊称他为“化学界的牛顿”，他解决了众多化学问题，其中一个就是关于氧气的功能。通过对于氧气化学性质的研究，拉瓦锡正确地指出燃烧是一种剧烈的氧化作用，而呼吸是一种缓慢的氧化作用。
■ 拉瓦锡的实验室 / artscience
这个重要的发现为血液循环理论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既然呼吸是一种氧化作用，也就意味着氧气成为了血液的一部分，而血液循环的意义正是将氧气运送到全身各处。化学家为生理学理论赋予了意义，从此血液循环理论宣告完善，并且成为现代医学的基石，直到今天。
值得一提的是，大革命的洪流充斥着整个法国，拉瓦锡和《查理一世行猎图》一样，被席卷其中。正是在幅名画被收藏进卢浮宫的1793年，拉瓦锡被捕了，并且在1794年在断头台上丢掉了性命。
《查理一世行猎图》见证了很多事情。在17世纪，它在英国见证了哈维在查理一世的帮助下提出血液循环理论，也见证了查理一世被送上断头台的惨状。经过了一百多年的颠沛流离，它在18世纪来到巴黎，见证了拉瓦锡对血液循环理论的最后完善，也见证了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的惨状。
如果你有机会去卢浮宫，不妨在这幅名画之前多停留一会，去感受一下细腻优美的笔触之下的那段引人入胜的历史。
孙轶飞
科普作家、外科医生，河北医科大学医学教育史研究室主任。著有《照进角落的光：行走在远古到中世纪的医学》、《用两百万年斗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