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守愚:邓飞将在杭州修建二贤祠,纪念王船山和王阳明

天下成均
2021-10-29 21:13 来自北京

过去,在我心中,杭州有海盐、西湖、龙井,有白居易、郑向、苏东坡、俞樾、秋瑾、章太炎、马一浮,有济公、灵隐寺、径山寺。

现在,在我心中,杭州有花开岭。在鲜花盛开的地方,有春天,有智慧,有国和家,有情与义,有爱与道。

空谷幽兰,自开自落。此王者之香,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勿因穷困而改节。

学术界是相对封闭的圈子。前年,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伍继延先生介绍,和他的湖南大学师弟邓飞先生结下善缘,我才对他有更深入的了解,心有花开。

我在红网上遨游的那些年,记得他是一位著名的调查记者,嫉恶如仇,写了很多重大报道,擅组织,关心民间疾苦,后来发起过微博打拐、免费午餐等公益活动,参与者众,并影响了中央决策。他不做记者转型做公益,当时《南方周末》专栏评论员笑蜀还写了一篇文章,说蛮遗憾的。

按照古代的评价,邓飞先生也是“天下义士”。

岳麓山下,自有故人来。夏历八月二十九日,2021年10月5日,我们邀请邓飞来岳麓书院船山祠向船山王先生敬献花篮。夏历九月初一,朔日,船山王先生圣诞402周年,在公祭船山王先生典礼上,邓飞安船山王先生神位。

是日下午,在辛丑船山学高峰会讲上,我们将公祭船山王先生之圣像送给邓飞,他和王先生都从岳麓书院走出,我们希望他将船山学播种在杭州花开岭。

现在的邓飞,数年前从北京搬到了杭州,获政府划拨的一个山谷——政府为社会组织划拨建设用地,据我所知,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起。邓飞带着团队筚路蓝缕,在东坞山村创办花开岭慈善基地,致力成为一个乡村振兴民间智库、乡村振兴创新策源地。

无意中,邓飞成为连接浙湘两地的一个枢纽。

其实,晚清以来,船山学之兴起,与江浙精英有莫大关系,其中章太炎先生立下头功。他自9岁随外祖父朱有虔读书,就开始研究船山学。其后,又追随曲园俞先生治学,而曲园先生是饱读《船山遗书》之大家。

章太炎先生是文化领袖,一生推崇、宣讲船山学,并使得船山王先生成为了辛亥革命精神导师。他说:“当清之际,卓然能兴起顽懦,以成光复之绩者,独赖而农一家言而已矣。”意思是说,光复中华,实现共和,是船山王先生一个人的思想功劳。

1897年,浙东三杰之一的宋恕写给《经世报》胡童的信中认为,王船山《黄书》、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可同时出版。浙江大学之前身是求是书院,创办于1897年,将船山王先生的《黄书》指定为必读教材。可以猜想当时的浙江知识分子对船山王先生的推崇。譬如说,推崇“湖南人精神”的陈独秀,出自求是书院。

在浙江精英中间,船山王先生的信徒济济。譬如蔡元培先生、秋瑾先生以及章太炎先生的朋友们、弟子们。蔡元培先生早年与求是书院颇有交往,一生信从船山学,其去世后,苏州张一麼先生挽之云:“从顾亭林、黄梨洲、王而农为伍,重振宗风,先生未见大同,一息尚存持正论;与柏拉图、高尔基、菲斯的相侪,独开新垒,后死毋忘继起,九京可作拯文盲。”菲斯的,今译费希特。

1903年,鲁迅先生剪发之后摄像,题诗有“我以我血荐轩辕”之句,可知其受船山王先生《黄书》之影响。

没想到,这些天,邓飞先生来信说,他们计划在花开岭修建二贤祠,同光湘学、浙学,纪念船山王先生、阳明王先生。

阳明王先生,是浙江大儒,文治武功皆是中国顶流,其早年前往贵州龙场任职,途经湖南,访问过岳麓书院,并写有诗歌。之后,其迁职江西时,又路过湖南。他舟行湘水、沅水,一路讲学,收徒传道。阳明王先生还在沅江市写过诗,那是邓飞先生的家乡。其在湖南的弟子、再传弟子,《明儒学案》说,著名的有蒋信、冀元亨、刘观时等人,而稽考地方文献,至少有几十个。

并祀船山王先生、阳明王先生,其史事我寓目不多,目前只知道湖北黄冈熊十力先生。熊十力先生早年受船山王先生之影响,建构其哲学思想,晚年又引证阳明王先生之学。据王元化先生《熊十力二三事》云:“在他起居室内,有三幅大字书写的君师帖。一居中,从墙头直贴到天花板上,上书孔子之位。一在右,从墙头往下贴,上书阳明先生。一在左,也从墙头往下贴,上书船山先生。”可知,晚年之熊十力先生崇祀孔子、阳明王先生、船山王先生。

湘人在杭州,有船山王先生之信徒魏源先生之墓,而船山王先生之信徒左宗棠先生、杨昌浚先生、谭钟麟先生、陈士杰先生都担任过浙江巡抚。

现在,我们欣慰看见又有新的湖南人在浙江推动船山学说。

邓飞创办的花开岭,位于杭州富阳、余杭、西湖三区交接处,低丘缓坡30亩,是中国第一个公益主题村。它专注三个板块多服务:县域困境儿童的福利提升、县域社会组织的培训、县域政府的乡村振兴咨询和支持。

“幼吾幼及人之幼,老吾老及人之老。”“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邓飞和他的团队十年来筹款十亿余元,服务数千个乡村学校上百万儿童,产生了深远的社会影响,拿到了各界很多奖项,其中两次获汪洋副总理的颁奖。

在湖南人中间,先贤蔡伦是当了蔡侯纸的始祖,先贤李郃是当了麻将的始祖,先儒周敦颐是当了宋明理学的开山祖师,船山王先生是当了洪门始祖、“湖南人精神”始祖、湘商文化始祖。按照古代的传统,邓飞先生之力行公益,是“开基作祖”,将来应当会被追认为花开岭的开山祖师。

过去,一般人注重经济建设,忽视了文化建设的价值。现在经济发达了,要可久可大,无限扩张,文化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周公制礼作乐,回到仁义,止于至善,是当今中国的迫切需求。这正需要船山王先生在21世纪“兴起”,也是体现船山学生命力之处。

先贤们认为,船山学一直生机勃勃。陶文毅公题船山祠联云:“天下士,非一乡之士;人伦师,亦百世之师。”意思是说,船山王先生是圣人,为天下立法,为万世立极。曾文正公在《船山遗书序》里面说,圣王治理天下,以仁以礼,而船山王先生作《张子正蒙注》《礼记章句》,在于阐述经世济民、治国安邦之道。船山学社创始人刘人熙先生认为船山王先生是兴起中国之“种子”,“孟子以后,一人而已”,“愿广船山于天下,以新天下”。1936年秋,张岱年先生发表《中国哲学之活的与死的》,认为船山王先生、习斋颜先生、杲溪戴先生等人的“事学”是最接近现代思想;其宇宙论与人生论,比较上最为正确;足为将来新哲学之先驱。熊十力先生认为,船山王先生是崇尚宪法民主的理学家,“儒者尚法治,独推王船山”,可与孟德斯鸠媲美,而船山王先生易学体系“足为近代思想开一路向”。

我认为,船山王先生之历史地位,不在朱子之下,其思想是今日各种理论的先驱(先知、先导)、道乳。学术界认为船山王先生与黑格尔并驾齐驱,但是我倾向于以船山王先生与康德比较,并且船山王先生的“太和”论、“人、物一体”更有普遍主义的超越性。船山王先生作为“天下士”,为宇宙万类立法,其著作启发无穷,可以为现代人、未来人提供思想源泉。可以预见,船山王先生作为一个立法者、天下主义者,将会在未来产生更为深远的世界性影响。

船山王先生自题联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乞活埋”,典出《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是以一大事因缘出世,作圣人,当开山祖师、领袖。此联的意思是:儒家的六经责令我创新,为世界未来文化开天辟地;“吾生有事”,我七尺男儿从天上来到人间是负有使命的,乾健坤顺以洽合天道,作圣人,当开山祖师、领袖。他果真做到了!故谭嗣同先生称颂船山王先生说:“万物昭苏天地曙,要凭南岳一声雷。”

自古以来,中华文化一直宣示对天下的责任,要对世界万类负责,领导全球道德之升华。故船山王先生说:“人者,阴阳合德之神所聚,而相阴阳以协天地万物之居者也。”在21世纪,中华文化要重立乾坤,证实大公大同,保障万类尊严,捍卫全球正义,对天下之责任何其大!“惟岳降神”,以心挽劫,必有无数船山王先生应运而生!

船山王先生说:“五百年后吾道大昌。”什么是“吾道大昌”?我认为是中华文化正统之道“大昌”。目前,此预言还有将近两百年,需要我们在文化建设上不断努力奋斗,以求证实。2019年,我曾策划了在岳麓书院召开的“第一届21世纪船山学论坛”,研讨船山王先生如何在21世纪再次兴起,以求为实现中华文化“大昌”作贡献。

我们认为,邓飞和他的团队推动的慈善公益事业是周公制礼作乐、船山王先生之礼与仁、阳明王先生之致良知的内容,是实现中华文化“大昌”的重要内容。

《周礼·地官·大司徒》云:“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左传·僖公元年》云:“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邓飞他们做的事情,不正是“礼”吗?

礼之根本,在仁爱,仁者爱人。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不爱一物,会弃之于地!不爱人,会不顾其生死!东西方的先贤们早已认识到,仁爱是社会得以存在的基础。邓飞他们做的事情,不正是“仁爱”吗?

兴起圣贤豪杰,是船山王先生的追求,“有豪杰而不圣贤者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圣人以诗教以荡涤其浊心,震其暮气,纳之于豪杰而后期之以圣贤,此救人道于乱世之大权也。”此心光明,人人皆是圣人,是阳明王先生的主张,“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我曾写文章判教,船山王先生是以理造心、以心造理兼顾,阳明王先生是以心造理为主。质言之,二人皆是心理合一、天心合一,只因阴阳之变化而呈现不同而已。熊十力先生并祀二先生,用意是让船山学更为超胜。在21世纪,以欲望启发良知,以理性充实良知,而以良知驾驭欲望,驯服理性,转恶为善,证成天心纯善,感现仁爱,需要船山学、阳明学之合力!

现在,邓飞发愿在花开岭创建“二贤祠”,扶植道义,表彰先贤,既尊重浙江阳明先生之学的传统,又尊重浙江知识分子之信从船山先生之历史,同光浙学、湘学,“学有缉熙于光明”,述古昭来,立法万世,岂不美哉?我们认为这是命在史册、光被万世的“千年大事”。

近几十年来,学界忽视了对具有创造性的伟大人物的心理研究。船山王先生说,越是欲望强大的人,越有冲创精神,而窒欲、寡欲的人,薄情寡理,残暴冷酷。又说,事天是一个人的“天职”,为天打工,要对天下负责。对于一个“强人”而言,事天,内心有永动机,会追求事业的“无限扩张”,可久可大,万岁万万岁。为了实现“不朽”,万岁万万岁,历代无数先贤拼命努力,乃至敢于自我牺牲,使得中华文化绵延不绝,智慧成果持续增多。中华文化的一点灵光,就在此处。

事天,是对天道负责,听从上天的命令,忠于良心。认真工作,不断提高技艺,对本职负责,这是事天。60岁退休了,仍然在努力工作,这是事天。明末葛镜,贵州的一个“伟”人,40年私人捐建3座桥,前面2座垮了,最后一座“葛镜桥”饱经风霜雪雨,屹立400余年不倒。葛镜为什么一生执着于做慈善公益呢?只因事天。他要担当使命与责任,服务社会,贡献生命价值,宣示春秋大义,为万世立法。另外,在现实中,每个人都有被承认的需求,需要有道德宣示与荣耀,譬如说光宗耀祖、永铭玉石、命在史册。

越是有所作为的人,越需要内心的永动机,越需要先贤的立法,越需要自己立法,越需要不朽的精神追求,自然要天、心合一,以事天为本,致良知,感现仁爱之心。事天,推崇先贤,制礼作乐,开显崇高感、道德感、神圣感、归属感、责任感,感现对天下之仁爱,有利于激发无数人奋发有为,建功立业,早日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邓飞先生此心光明,仁爱感现,乃创制立法,修建二贤祠,推崇船山王先生、阳明王先生,为天下安装永动机,这是大爱大义、文化上的大慈善、“千年大事”。曾文正公云:“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船山学社门联云:“辨人禽界,立天地心。”

2021年10月24日至26日,我应邀考察花开岭。三天时间的目睹耳闻,我被邓飞团队的大义和智慧感染。在从贵州乡村搬来的旧木楼里,竟然已经摆设着开启中国家族慈善之先河的范仲淹像,也有各种写在门板、木条上的语录,还有孟子老老、幼幼的山区照片。大概是邓飞先生继承了《礼记》的“大同”理想和《岳阳楼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的雄心、信心、远见、魄力、坚苦、刚毅、克己、自胜是超乎常人的,是一个孔子、老子说的“强”人。

邓飞、花开岭及其团队是谦卑的,质朴的,自然的,环保的,节约的,共享的,开放的。我送给他一盒安吉白茶,他打开包装后,与在座的朋友每人共享一罐。我看到四处的数百个大水缸、旧坛子,误以为花开岭原是酿醋或酿酱的,一问才晓得是周边拆迁村庄废弃的,他们收回来,重新排列组合,构建了杭州绝无仅有的乡村质朴之美,真是《礼记·大同篇》“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

最近几年,我在思考“强人”之所以“强”、“弱人”之所以“弱”。进化心理学、道德心理学认为,基因是自私的,大脑的运行程序总是偏向自私。从正义论来说,克制自己的私欲,为他人着想,是处于少数的君子、士大夫的道德修为。这需要有很“强”的恻隐之心,才能克服内心的利己倾向,走向利他济群,证成大同大公。花开岭为中国人着想,为人类未来着计,这是几千年来中华文化的高贵品格——兼济天下、对天下负责的仁义使之然。看到邓飞身上有这种事天的高贵品格、强人之强,我十分欣慰,也增强了对未来中华文化的希望与信心。

花开岭在杭州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花开岭周边孪生艺术培训学校主动找到邓飞,要做慈善公益,捐款捐物,我亲见双方的会谈,目睹爱的力量流通生发。各地邮寄过来的花木、集装箱和物资,各地前来拜访、求教他的人,络绎不绝,使得我无法与他长时间交谈。

船山王先生说:“吾书二百年后始显。”湖南人、浙江人以实际行动证实了此预言。船山王先生说:“五百年后吾道大昌。”此预言犹待中国人努力奋斗,以求证实。船山王先生之信徒郭嵩焘先生说:“学校之起,必百年而后有成。用其百年之力以涤荡旧染;又用其百年之力,尽一世之人才而磨砻之;又用其百年之力,培养渐积以使成。以今日人心风俗言之,必有圣人接踵而起,垂三百年而始有振兴之望。”此三百年预言与五百年预言有点重合。不管如何,复兴中华,现在是大好时机,必有无数圣贤以一大事因缘出世!而邓飞他们长此以往,将来就是其中一个个新圣贤!

有求必应,是大丈夫应有的仁爱之心、淑世情怀。人类的需求,岂能不回应?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容我们错过!

兴起来,兴起来吧!此心光明,尊重良知,尊重内心的好意,感现仁爱,照见天心,一起来花开岭做好事,当“天下士”!

黄守愚于湘水之畔阙一庐

夏历辛丑九月廿四

西历2021年10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