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刺死霸凌我的人,被判处8年有期徒刑。”

人人公益
2021-11-29 23:03 来自安徽省

本文字数:36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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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黑框眼镜、又高又瘦的陈泗翰,现在是一名“北漂”。

如同隐没在人流中的万千北漂一样,他早出晚归上班,回家后习惯自己煮面吃。

不久前,这个平凡的年轻人因为接受《和陌生人说话》的访谈而上了热搜:#刺死霸凌者当事人狱中拿刑法大专文凭#。

这是一个发生在7年前、争议颇多的案件。

当时14岁的贵州瓮安四中初三学生陈泗翰,在被同校学生李某等十余人殴打两次后,用刀刺死了李某,因故意伤害罪获刑八年。

2020年8月,因表现良好,陈泗翰提前假释出狱。

但如今获得了自由的他,永远没办法忘记命运改变的那一天。

01

“如果没有这把刀,可能躺在那里的就是我。”

2014年4月30日,一大早,陈泗翰和往常一样在食堂排队打饭。排在前面的李某,突然扭过头踩了陈泗翰一脚。

陈泗翰问:“你为什么踩我?”

对方嚣张回答:我喜欢踩。

两人因为口角打了起来,又在食堂阿姨的呵斥下分开。

图片来源:《和陌生人说话》

本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没想到,当天课间操时间,李某叫来一群人在教室门口找到了陈泗翰进行殴打。

“你服不服?”李某不断问着,陈泗翰不松口,对方被惹怒了,要求放学后和陈泗翰单杀(双方各拿一把刀互杀)。

哪怕是这时,陈泗翰都没想过事情会失控。

1999年出生的陈泗翰是贵州福泉人,因为从小成绩优异,初二那年,父母特意给他转学到了这所教学质量更好的瓮安四中。

还有一个月就是中考了,他不想惹事。

但是李某没有放过他。下午放学后,原本打算离开的陈泗翰被李某为首的一群人从教室拖到了校外的一条小巷子,陈泗翰挣扎不走,李某就以“不走就每十秒踢你一脚”,连踢带拖。期间,围观人群中有同学递给陈泗翰一把卡子刀防身。

在那条小巷,他被迫开始了和李某的单杀。

图片来源于网络

李某先是殴打他,陈泗翰只能拿出自卫的刀,不料戳到了对方的颈部,愤怒下的李某也掏出刀来刺了陈泗翰后背。陈泗翰握刀向上一捅,刺中李某,随即转身向后逃跑。

整个过程很快,回忆起来可能只有十几秒。满手是血的陈泗翰捂着伤口,一边跑一边躲身后李某的追逐。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醒来时,他已经身在医院。

陈泗翰不知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接到医院电话的陈母慌张失措,“医院说最多20分钟,这个孩子不马上做手术他就等不到你们了。”

这一段时间陈泗翰昏昏沉沉,术后醒来,仍后怕地对妈妈说:“我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我好像飞过了两个孩子头顶,翻过了绿化带……”

图片来源见水印

很快,他就得知了对方的死讯。经鉴定,李某因锐器致心动脉急性大出血死亡。这让陈泗翰时常自责自己当时的处理方式,不仅让自己的人生脱轨,也让对方失去了亲人。

可是,如果没有那把刀,可能躺在那里的就是他。

02

一百多封来自死党的信

一心想回到学校备考的陈泗翰,没有等到中考那一天。2014年8月,瓮安县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陈泗翰有期徒刑8年。

他的父母努力上诉,他的同学们写了联名信,请求轻判。这封联名信中说到:“他非常腼腆,不管是对老师还是同学都非常有礼貌。没有和同学吵过架,更没有动过手。还经常帮助一些有困难的同学。”

这些同学们都认为,“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犯,他曾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一名积极向上的同学,更是这起事件中的一个受害者。

但无济于事。

陈泗翰说:“当听到法官说有期徒刑8年时,我整个人都麻木了,脑海一片空白。”宣判后,2020年6月9日,陈泗翰被押入了未成年人管教所服刑。

进看守所的那一天是他一生中印象最深刻、最迷茫、最无助的一天。15岁的他成了监舍里最小的一个,整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人生会有几个8年?尤其这个8年可能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

图片来源: 《和陌生 人说话》

起初老师和同学来看他,陈泗翰虽然高兴,但更多的是失落。因为他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穿着囚服的样子。在之前,陈泗翰是他们中最会照顾人的角色。

他入狱时,仅剩13天就要中考了。曾经和朋友们约好要一起考一中的约定也落空了。

陈泗翰有些自暴自弃,对未来也充满绝望。在他越来越陷入黑暗中时,来自父母和好友的信件让他看到了一丝光亮。

有同学在信中说:“上次去看你,问你什么你都说好,那一刻,眼泪在我眼里差点出来了。但没有,因为我想你看到我们是高高兴兴的。”

还有同学说:“原本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是见到你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愿你一切都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学习的。”

图片来源: 《和陌生 人说话》

”还记得上学时,每次被人欺负,你都会替我出头,只有认识你的人,才会知道你的好。“

同学写给陈泗翰的信 图片来源:《和陌生人说话》

父母在表达思念外,也跟他分享着同学们中考的成绩:

接到这封信的时候,陈泗翰很高兴,还和监舍里的人说“快看我同学考了多少分!”

他的好朋友兼同桌在信中说:“老陈,你要坚强…请好好对自己,学会照顾自己。当一天心情不好,感到世间的绝望时,便拿出这些信来看。”

渐渐地,一封封充满温情的信让陈泗翰感到不再孤单,每个月警官去拿信时,他总是充满期待。

同学们在信中鼓励着他,思念着他,和他分享着自己在生活中的烦恼与快乐,共享彼此的青春。

而他也将这些信件视如珍宝,妥帖收藏。

此时,另一个改变陈泗翰命运的人出现了。

03

把刑期当学期,而不只是蹲大牢

少管所的陈警官,注意到了沉默寡言的陈泗翰。

看过他的案件记录后,他对这个迷茫的少年说:“这个刑期很漫长,如果你想学习和改变,它就会成为一个学期。如果你浑浑噩噩度过,那刑期真的就是刑期。

这让陈泗翰醍醐灌顶,他发现监舍里不仅能读书、弹吉他,还能学习技能,顿时觉得生活有了动力。

在不懈的努力下,陈泗翰学会了吉他弹唱、萨克斯,组起了乐队,还积极上台表演,参加少管所中的各类比赛。从征文到唱歌,获得了很多奖项,他写的文章,还登上了《监狱报》。

此外,他还在狱中自学自考了计算机中专文凭、刑法大专文凭。因为表现优秀,陈泗翰被任命为新犯区组长,协助管理其他犯罪少年,前后有二三百人。

他看到了很多同样迷茫,需要引导的少年。例如一个比他小三岁、满身纹身、小学都没上完的男生,陈泗翰便和他讲自己的故事,帮助对方振作起来。

在此期间,他和同学们的通信一直没断过,而现在,他也有了更多可以分享出去的东西。

同学们看到他的变化都很高兴,有人在信中说:“听说你在监狱举办的好声音唱《父亲》这首歌得了第二名,真是棒棒的!”还有人倾诉自己的烦恼:“今天高二第二学期,我们要上交手机了……”

图片来源: 《和陌生 人说话》

在陈泗翰努力时,外面的同学们也逐渐经历了文理分科,然后备战高考。

“其实我一路走来很幸运,无论是父母、同学、老师、警官,一直对我不离不弃。如果没有他们,可能我这辈子也就这么完了吧。”

为什么要在狱中学习法律呢?

陈泗翰说:“因为有了法律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04

“这段岁月不会抹去,

但它不能阻挡我好好活下去。”

2020年8月25日,因在未管所表现良好接连减刑,陈泗翰获得假释出狱。

走得时候,他将自己最珍贵的物品放在一个布袋里,包括上百封他视若珍宝、熟稔于心的信件,还有管教干部送给他的钢笔。

陈泗翰整理信件 图片来源:《和陌生人说话》

他见到了曾经的同学们,也恢复了网上的交流,但很少在线下见面。他还是有顾虑,担心打扰到他们。可是遇到美好的时刻,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分享给他们,比如烟花,风景。

陈泗翰说,自己是一个没有青春的人,和同学们的人生轨迹如同相交线,在那一个点之后,飞速朝着各自的轨迹前进。但是他并不贪婪,有些美好的东西,“有过就好”。

图片来源: 《和陌生 人说话》

至今,陈泗翰仍在想,如果自己那天选择在校外吃早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陈母也在假设,如果那天现场有人打一个报警电话,那么李某和陈泗翰是不是都能没事?

但没有如果。案发后,陈泗翰父母向死者家属赔偿11万,陈父曾下跪恳请得到对方父母的谅解,到死亡男生李某的墓地上坟、表达歉意。

陈母说,两个孩子一个死一个伤,都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希望在学校里喜欢欺负人的孩子多想一想,出了事要怎么办”。

陈泗翰父母始终认为,儿子是正当防卫,他们一直在申诉,想还孩子一个公道。

几年前,陈母找到了林丽鸿律师,后者接下了这个案子。

第一次在狱中见到陈泗翰,林丽鸿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个礼貌腼腆的男孩。他先是向她鞠了一个躬,然后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我的案子不要牵连到我的班主任。”

申诉在继续,由这个案件引发的社会讨论也从未停止。

不少人为陈泗翰不忿,一个从未招惹和得罪过他人的好学生,就因为一场由踩脚而起的无妄之灾被判8年,是不是量刑过重?

关于这场案件,到底是故意伤人还是正当防卫,有很多讨论。尤其是近年来的昆山龙哥案、于欢案,都让正当防卫有了更大的讨论空间。

林丽鸿律师在微博中说:“面对持刀霸凌者,反抗就是8年有期徒刑,试问以后该怎么教育孩子保护自己?”

她认为,陈泗翰的案件“是被迫反杀,不是互殴”。

“对陈泗翰的平反,或将是对校园霸凌行为最有力的抨击。我们要为无数像他一样被迫反击“霸凌者”而担责的孩子们发声,是要为无数曾经被欺凌、正在被欺凌或者可能被欺凌的孩子们树立起一面旗帜,告诉他们可以勇敢的防卫。”

如今,22岁的陈泗翰仍在往前走着。假释后,他独自来到北京,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见习,也在准备专升本的考试。

在《和陌生人对话》的末尾,主持人问他,“如果从一个整个人生的角度将来回看,你希望(少管所)这段生活,是你整个人生中的一个什么?”

陈泗翰笑着回答:“我希望它是一股力量吧——使我更加憧憬以后的生活的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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