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文化丨夜雨丨罗毅:刨猪汤

上游新闻
2021-12-17 11:40 来自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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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猪汤

罗毅

时令入冬,南方有几人没有品尝过刨猪汤?

农舍前的平地上,三五壮汉,拼命压倒一头四蹄挣扎的肥猪。匠人手中的利刃,一刀封喉。然后是滚烫的开水,浇向血已放尽的猪身。锋利的铁刨,迅速把或黑或白的猪毛褪去。半支烟功夫,白白胖胖的肥猪,在案板上开膛破肚······那边厢,锅碗瓢盆,钉铛作响。忙碌的主妇挥舞锅铲,帮厨的幺妹忙而不乱,松枝劈柴在肚膛里熊熊燃烧······肉香四溢的年猪肉、刨猪汤,在水汽与油烟氤氲的灶房里,如法炮制,新鲜出笼。杀猪的日子,吃刨猪汤,是乡村民俗,或曰农事稼穑。

多年前的腊月天,天寒地冻,受文友邀请,在金佛山脚下一处农家乐,目睹了杀年猪的全部过程。小开眼界的同时,品尝了西南山地特有的刨猪汤。那精明的厨师,据说是高等级的川菜师傅,也就说明他出品的刨猪汤,是正宗,是原汁原味,未掺假水。

记得厨师端上餐桌的,是硕大的搪瓷洗脸盆。盆中酽汤,漂浮着刀工细腻的粉肠、猪肝、猪尿泡、精瘦肉,以及大块的猪血旺,满荡荡一盆,色香味俱全。不等主人煞有介事地说完迎接新年的祝酒词,众文友早已作狼吞虎咽状。顷刻,一盆刨猪汤下肚,周身温暖起来,一个个满面红光。事隔多年想来,仍然兴味盎然。

现在我去吃刨猪汤的地方,是武陵深山中的冉家坡。邀约的朋友说,去亲戚家杀猪、吃刨汤,权当图个闹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土家山寨的刨猪汤,与先前川菜厨师的手艺,是否两样?再说,一年一度的吃刨猪汤,类似于农家盛大的节日。作为亲朋,焉有不朝贺之理?于是驾车,出发。

遐想,美景出现在思绪中。有乳白色的雾气,从江河湖草上升起,崇山峻岭的武陵山,便笼罩在白茫茫之中。风吹过,青山绿水,偶尔露峥嵘,一副酣畅淋漓的水墨山水便铺陈眼前,呵呵,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三两分钟过去,云海翻卷,高处是蓝天如洗,脚下是雾海飘荡,仿佛太虚幻境降临人间······这样的人间美景,在冬日的武陵山,其实是随处可见的。

若遇雨天,比如现在,则是另外一种气象。幕天席地的雨帘,把山野间的公路、水田、旱地、竹木、小桥,包括农家敞放在外的牛羊,全变成湿漉漉的。在似有若无的水光中,山野虚幻,闪烁出梦境般的色彩。这个时候,气温愈来愈低,哈气已经看得见。披了塑料雨布的老人,依然在田园里忙碌,嘴上叼着的叶子烟,青烟袅袅,陪伴主人,迎来又一个寒冬。留守村庄的孩子,早已戴上捂了耳朵的帽子,心头尽管念想着在外打工难得见面的爸妈,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却紧盯着平板电脑或旧手机上的动画片。鸡们鸭们土狗们,确信也成了村庄的主人,不分季节冷暖,照旧四处游走,在泥里嬉戏,在水里游弋,在草丛中低吟浅唱,寻觅它们的山珍海味······当下农村,已然不是记忆中的贫穷与落后。乡村振兴的大潮汹涌,绿水青山,真正变成了金山银山。

终于,冉家坡出现在眼前。饲养将近一年,净重三百市斤出头的肥猪,刚刚宰杀完毕。平日里只有老两口坚守,除了鸡鸣犬吠,静谧得连竹林里虫豸低鸣都能听见的农舍,已是笑语盈天。

远嫁成都的女儿一家,早已归来。黔江城里的儿子忙于生意,分身无术,只得派遣手脚麻利的媳妇回家来帮忙。四方亲朋受了邀请,纷至沓来,把这山岭上的农家院落,变成了人声鼎沸的所在。

尽管杀年猪的喜悦荡漾在山坡上,配合屠夫忙碌的主角,仍然是房子的男女主人。年逾古稀的老人与老伴,用南瓜、红苕、茄子、玉米,精心粉碎,大火烹煮,不拌任何添加剂,喂养圈中的畜生。人畜相依,就有了“感情”。今天亲手宰杀,心中多少有些不舍与无奈。

但是,看到女儿、女婿、孙子、外孙和众亲朋在房间推进拥出,寂静的老屋仿佛一夜间活化过来,烟火气旺盛,老人日渐干枯的心田,就流进了汩汩滔滔的亲情与友情······很快,刨猪汤上了桌。众人或喝酒,或品茶,饕餮盛宴,大快朵颐。

我定睛细看,土家人的所谓刨猪汤,却是肥肉、猪肝与泡菜酸萝卜、红辣椒翻炒,辅以新鲜猪血豆腐,烩在一起。哪来的汤呢?分明就是一锅乱炖。与先前见到的川菜厨师的做法,大相径庭呢。看来,民间刨猪汤,也是与时俱进,花样百出的了。

吃着刨猪汤,满桌话桑麻。老人的饭量大、胃口好,三碗饭下肚,竟还接受了儿孙硬添的两勺刨猪汤,其实就是两勺旺实的猪肉。老伴腰缠围巾,笑眯眯站立一旁,让儿孙和客人品尝她一年的收成和厨艺。一时间,屋里屋外,笑语喧哗,丰收的喜悦,把平日的辛劳与思念,压缩成无边的乡愁······

(作者系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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